病中记乐
卜廷才
人生几十年，不生病的人几乎没有。关键是生了病，你报以什么心态。现在，我们将生病统称为“疾病”，而在古代“疾”与“病”分工明确，轻则为“疾”，重则为“病”。
30多年前，胸口胀痛感较为明显，我去学校附近的医院看医生。一位医生拿起听诊器，听了一会儿，又让我睡在床上，摸了一阵子，之后，他在我的病历上写了“肝质中等”等内容。
我一看，对“质中等”产生了恐慌。白天，强撑着上课，批改作业，但吃饭不香，喝茶不甜。同事听说了，来安慰我。学生听说了，来看望我。夜晚，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柴把铺成的灰色屋顶，发呆；望着窗外的如水月光，发傻；想到尚幼的孩子，想到三十刚出头的自己，发怵。
一天晚上，高中同窗的以政来到我的宿舍，他说：明天是星期六，我和你去文举那儿，让他给你看看。文举也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他考取徐州医学院临床专业，我考入南京师范学院淮阴分院，以政则被淮阴师范录取。大学毕业后，文举来陈集医院工作，我和以政在陈集中学任教。其时，文举被单位派去清江医院婴儿科进修。
第二天，吃了早饭，以政和我骑上自行车，一路颠簸，我们来到清江医院。
文举把我检查一通后，说“没问题”。文举就是这样，惜言如金。中午，文举在医院旁的饭店里招待我和以政，还买来几瓶啤酒。我迟疑，他说没事，我也就只得“顺从吃好酒”。那天中午，我喝一瓶啤酒。
回到学校后，教务处主任告我说：你身体不适就休息两天，课务已经安排好了。
同事恒志来看我，说，你身体不好是累的，休息两天就会好的。他还邀我晚上去他家吃菜稀饭。我领情了。
那两天，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翻翻书报。睡在学校提供的那张板床上，我想，如果不生病，就没有休息的时间，更就没有空暇读读书报，越想越觉得精神轻松，越想越觉得身体渐渐舒适，越想越认为应该顺其自然。
那两天晚饭后，恒志总是抽空陪我去扁担河边散步。用现在的话说，那里是天然氧吧。直到今天，我还是挺感激恒志的。也感激那次身体不适，它给了我读书充电的机会。
如此说来，生个小毛小病，也不是一件坏事，它可以让你调适心情，调整工作状态。
有一年，我的胃病复发，两个学生陪我去沭阳看医生。我们三人乘上淮阴到沭阳的公共汽车，也欣赏车外的一路风景。车外的屋舍，车外的绿树，车外的庄稼，都从眼前匆匆而过。
到了沭阳县城，我和两个学生四处寻找那位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在我的记忆里，沭阳县城好大好大，过了这条路，还有那条街，高楼不多，但市容整洁。至今没有忘记的是，在沭阳县城看过的几尊雕塑。
沭阳城区有座三匹马雕塑，是为沭河的整治纪念碑，象征沭阳人艰苦奋斗、艰苦创业，取就势腾飞之意。三匹马各立一侧，高抬前腿，昂首向天，栩栩如生。2008年8月，该雕塑拆除，恢复道路，令人遗憾。北宋政治家、科学家沈括，曾做海州沭阳县主簿。沈括全身塑像立于十字路口的绿岛之中，一袭长衫，一脸胡须，目光炯然，透露着政治家的机敏，闪射出科学家的深邃。2007年，沈括塑像迁至梦溪植物园。
还有，矗立在银河广场的石榴仙子雕塑，系当今世界驰名的太湖之滨灵山大佛的作者、国家一级雕塑师吴显林教授的作品，后来搬到火车站北侧的南湖公园。1985年，石榴花就被选为沭阳县花。还有，位于重庆路与深圳西路交汇处的腾飞雕塑，主体颜色为不锈钢原色，质朴典雅，塑像腾于空中，高举火炬。它是沭阳人民开拓创新、锐意进取最终必将腾飞的美好象征。据说，该雕塑为沭阳城区道路节点唯一留存雕塑。
其后，不是没有去过沭阳，那是应邀去沭阳县中担任招聘新教师评委的一天早上。从学校门口坐车，听完课，从沭阳县中校园乘车回到淮阴。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有观赏沭阳县城的机会。
我曾对人说，我去过沭阳县城。自然，有那次去那里寻医问药的庆幸。倘若不是，我至今还不了解她是什么样呢。
如此看来，一个人去某地大多事出有因，要么因为工作，要么因为生计，而我，把寻医和观光结合起来，确是一件乐事。
10多年前，因患黄疸肝炎，我住进了医院。白天，喝汤药，打点滴；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看哪个频道，随心所欲。班级学生送来的鲜花，香气四溢。有时，我会梳理梳理教学的成败得失，哪些是阳光，哪些是淫雨；哪些属于“开弓没有回头箭”，哪些属于“船到弯头自然直”，哪些是“亡羊补牢犹未晚”……
印象最深的是，班里有个名叫畅磊的学生，晚自习结束后，他顶着寒风来医院看我。他是失去父亲的孤儿。他向我述说他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我也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屋外的风，狼嚎似的，一阵阵让人心烦；屋内，我俩谈得十分投机，有一种春天般的温暖。
没有忘却的是，一天晚上，大雪横飞，寒气逼人。已经成为民警的一个学生，他去福州出警下午刚回来，晚上就来医院看我。他穿的军大衣上沾满了雪。他和我说了他近期工作情况。他开导我要好好养病。我和他也谈及过去、现在和未来。彼此的心里都是暖暖的。
前不久，他给我打来电话，询问我身体怎么样。在我的心中，他就像自己的孩子。
现在想来，那次生病住院，给我提供了与自己心爱的学生沟通、交流的机会。否则，我忙，他们也忙，实在是没有交谈的可能。我以为，和他们谈谈心也是一件赏心的事。
一位伟人曾用“既来之，则安之”这句古语安慰生病的部下，足见他知晓人生的辩证法。我也曾用此调节我的心态。人吃五谷杂粮，不生病就不符合自然法则，生病，是上帝对人的考验，生病，可以历练人的意志。
人，最好不生病，病了也要偷着乐，一旦病魔光顾了你，你就得坦然面对，力求从中寻觅乐趣。职场打拼的人，尤应如此。因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啊。
病了也有乐，当然要敬畏生命。
2017.06.11
卜廷才，江苏省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江苏省高考优秀指导老师，淮安市首批中学语文学科带头人。发表文学作品1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