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生机大会#

小时候,谁家没两个罐。装水的,叫“水罐”;盛尿的,叫“尿罐”。
尿罐,一般选用那种最大号的,拴一根麻绳,提溜得劲,不易碱化。当时尼龙见不到,找块铁丝更是困难。用铁丝做罐绳,屁股受委屈,哪个人每天不得蹲几次尿罐?
后晌困觉时,尿罐搁在当门,鼓着尿,可随时下来方便。小孩子尿急时,多数时间云里梦里,闭着眼下炕,用脚搭拉着尿罐。二哥站在罐前,没好气地说:“没看到人家在尿尿?”我梦游着问:“尿完没有?”
“丢不丢,看男人尿尿?”
白天,尿罐藏在磨后,有时也放在天井里的草垛后。公婆儿媳住在一起的,公爹方便也不大避讳儿媳妇,掏出男人的物件就罐解决。儿媳妇在草垛这边拿草,公爹在草垛那边的“哗啦”声依稀可辨。不讲究的公爹一边提着裤子,一边从草垛后走出,儿媳妇装聋作瞎,没事人儿一样去烧火做饭。
人尿要积攒着送生产队,挣工分。东边天空,刚露出一线鱼白,瓦檐上聚起一层白霜,担杖钩子上是霜呵出的雾气。主人挑着一担尿走出家门,他的狗皮帽子上也是一层白的东西,嘴里呼出的白气团成一个小球。跟在身边的狗,嘴里也呼出一团团的白气。路上碰到同样担尿的,招呼说,也去送尿?来人慢吞吞,嗯呢。送尿。
麦子地,离生产队一百米,挖出来一个大坑。早来的人自觉排好队。会计手里拿个本子,给尿算工分,大罐五分,小罐三分。会计是个年轻人,仔细查检尿罐里的尿。算好工分的,抬起右脚一蹬尿罐,担杖钩子用力一提,尿淌进大坑里。走时还不忘凑到会计跟前,看看给记错工分没有,嘴里嘟哝着他家的人尿挣了多少工分。生产队长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眼睛斜视,好像看着巴山的方向。那些顶着白霜的麦苗越过队长的眼睛,看着这个村子以外的世界。

谷兰二叔担来的尿,清得像湾里的清沫苔,一看就是掺了清水,会计瞪他一眼,你这两罐尿加了水,给三分!谷兰二叔咒地赌天发誓,没掺水。他对会计横鼻子竖眼。会计脾气犟,说,你愿意倒就倒,不愿意倒挑回去!谷兰二叔耍无赖,你不相信我?你趴下尝尝!会计年轻气盛,做样子要踢翻尿罐。谷兰二叔一看没辙,看着队长。队长慢慢踱过来,小声说,给他记上六分,让他下次注意。这尿掺水掺出水平来,人家一大罐加一小罐才五分,他加水后还给六分。谁不知道谷兰姑姑是队长的相好。会计嗓子眼里咕噜了好几声,没蹦出一个字来。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队长为了美人可以过“尿关”。村里早有传言,队长和谷兰姑姑去邻村看电影,把人家领到秫秫地,生米煮成熟饭。当队长看似无心实则下命令给谷兰二叔“六分”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是看巴山,而是看远处的那块红色秫秫地茬子。此时谷兰二叔嘴里呼出的白气和狗吐出的白气一个颜色。
“六分”,多么暧昧“浪漫”的数字,正式成为队长的“鬼名字”。
灌到大坑里的尿,加上田里的黑土、麦糠,沤一段时间,发酵好后,运到田里做肥料,叫“尿肥”。有时,人尿直接加水浇到麦子地里,不几天麦苗子变得乌黑乌黑的。
“工分工分,社员命根”。为了这一泡尿的工分,那些过日子的男人女人,肥水不尿外人家,尿急了往家跑。
晚上饭,家家户户喝稀的,为了多攒尿,多挣工分。
自留园里的菜,一律用人粪尿。用人尿浇出的菠菜,乌黑发亮,叶片大厚厚,早上做菠菜疙瘩汤,晚上用几个辣子炝炝,那个菠菜味,现在尝不到。
尿罐,怕跌,所以,两边是双鼻,有一个歇后语叫“尿罐抵了鼻——找打。”尿罐掉了鼻,没法搬动,只好固定在那儿,当个储尿的“死”家什。尿罐里长满碱花,如果用铁罐就不行,早锈坏了。猪吃食时,最怕猪乱跑,掀翻尿罐,尿气熏天,还要被母亲骂一顿。
浑身疤子麻子的尿罐也要花一笔小钱。小鸡刚买到家,尿罐上要扣上破盖垫,若是忘记盖盖,小鸡好奇飞上去,必被淹死。用根木棒把小鸡捞上来,快找地方埋掉。等母亲“呴、呴、呴”唤小鸡,发现少一只。这时要咬住牙不能承认,承认的后果就是母亲不管是谁没盖好尿罐,铺天盖地的叫骂声就要受煎熬上一个小时,淹死一只小鸡像丢了一张百元大钞。
假如孩子烫伤手、脚,家长第一时间把孩子领到尿罐边,伸进去,美其名曰消炎杀菌。不过,伤口短时间愈合,还不留疤痕。
单位里的中年人和一个单身的年轻人,关系密切,同宿一屋。中年人去集市买来一个尿壶,没有罐鼻,只有一个泥把,晚上放在被窝里。他担心年轻人嫌屋子里有味,每天早上都把尿壶冲好几遍,晒在墙头上。这天,年轻人和中年人开玩笑,用钉子在中年人尿壶底上钻一个小眼。第二天,中年人先晒被子,再晒尿壶。刷尿壶时,中年人发现了尿壶底的小眼,气得当场摔碎了尿壶。年轻人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尿腚”。
和一个老师谈起消失的尿罐。他说,这是尿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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