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恰同学少年
芭蕉雨声
年少时读书就像迎着朝阳走路,走着走着便晌午了,日上中天,光影偏斜时合上书本回头望望,曲曲弯弯的是路,深深浅浅的是脚印。路上人多,脚步纷沓凌乱,但我依然能从繁杂的声响里准确辨出我的伙伴、同学和朋友的身影。
中秋前回娘家,意外见到了我多年未见的邻居哥嫂,称呼是平辈,但哥嫂年长我两轮,跟我爸妈年纪不相上下,老哥一直在新乡工作,退休后,嫂子也随他来此居住,都是城里人了,这次回来是有片花生地该收了。我正在院里跟爸说话,一扭脸,老哥来了,笑嘻嘻的旧模样,我用热情的握手来表示我的高兴,我说他一点没变,他连说自己老了。他是来找我爸闲聊的,不知道我在家。我急切关注他孩子们的近况,他大女儿跟我哥是同学,我跟他二女儿玲是同学,我二弟跟他的大儿子是同学,但也常跟他的小儿子一起玩,年岁就这么一茬照着一茬。那时候一家都有四五个孩子,村不大,孩子们多,太阳下割草、读书,月亮地里疯跑,朝夕相伴着一起长大。
玲是我同学,同学前是玩伴,同学后分别,各自成家,再难相见。同了几年学?掐指算算,整十载。学龄前的事很模糊,大都不记得了,只有个别的片段像图画一样,一张一张叠印在心里。
一起玩耍的,上下隔不了两岁,大的不屑跟小的玩,小的也受不住大的呵斥。我曾不得不顺母命领小妹耍,一时烦气,哄她闭目数数,玩捉迷藏,她老老实实数,我们叽里咣当跑,数到四我们都跑没影了,数够十睁开眼时她是咋哭的,我是不管了。我跟玲,景,还有小我一岁的英,常一起厮跟着东跑西颠,唧唧咕咕,神神秘秘地出入。冬天扒开秫秆堆钻其空心处,再四面拾掇得不透风,讲云话,说故事,比辫子,比毽子,看谁的最好看。毽子有鸡毛毽,纸条毽,布袋毽,很多种,都是各自动手做,辫子是看扎辫子的皮筋和头绳;夏天跳池塘,赤脚跑上东坡伏在石板上烘焙湿淋淋的短裤,脚板和肚皮至今仍发烫。秋月夜躲进厕所燃丝瓜枯藤当烟吸,嗤嗤溜溜倒也惬意。春里脱掉厚重的破棉衣,身轻如燕恨不得起飞入云,在玲家的厨房里抖动着枕巾被单翩翩乱舞,扭扭捏捏学戏里的青衣。
捱不过的事还是来了,七周岁,该上学了。我不去。英明年到龄,玲今年不上,她奶需下地挣工分,她得照看小弟。我的弟弟妹妹不用我看,我奶专职在家照看孙男弟女。但,玲不上学我就不上。妈打我,打死我我都不从。有一阵吃了早饭我就领着小弟往厕所里躲,仍躲不过一顿笤帚疙瘩的猛揍。怄了一年,来年跟玲和英一起上了小学一年级。
英话少,玲机灵,玲从来就比我们懂事,大眼睛啪嗒啪嗒,头发微卷,刘海比我的洋气。论辈我是玲的姑,玲倒更像我姐。玲学习好,干活细发。割草,我割过的,屁股后的草茬高低不齐,玲身后却裸露着石子和黑草根,挖得深。她的草,梢对梢摁进箩头,两头翘,圆扑剌剌像个墩子,格整整[1]的。我的草是平展展躺着,无起伏,很丢人,一看就是偷懒只掠了个草尖。溜红薯 [2],玲总能溜到胖老鼠一样肥大的红薯,我只能溜个细鼠尾,她脚下翻过的土如小山。她干活执着,专注,认真。我浮皮潦草,弄啥都不中。
小学,初中,都在外村,饭后呼唤同伴的小名,是小村最好听的声音,喊不应便跑到她家里,盯着她喝完最后一口饭,一起走,下学后再相伴着一起回。小学毕业照,妈不让我买,玲有,我站在玲的西屋仰头看相框里的自己,眨眼过去三十多年。夹竹桃的香味,是玲老院北窗下的那棵留给我的,粉白花朵,玲摘下给我闻,好闻死了。
我跟玲都会搓麻绳,纳鞋底,粗粗糙糙的也能帮大人做一点活计,偶尔也作恶,祸害精里不光有臭小子。我们偷“老厉害”[3]东坡草庵外的小毛桃,爬二大爷的墙头揪他的青石榴。生瓜梨枣,从开花一路尝到饱熟。
初中,十四五岁,花季少女,从身体到心思都到了敏感时候,言语不再高声,常说一些爹妈也不得听的私密小话,分吃一把瓜子两个核桃,熟红薯,焦窝窝,一口一个甜香味。虽不在一个班,但上下学还是形影相随。现在每次回家重走老路,路上都是玲和英的脚印、喘息和笑声。
高中时分班,玲是文科我是理科,不在一处,后来她毕业,我毕业,很少见到了。再后来玲嫁人了,我毕业分配了。再后来我们在一个早市摊上相遇,我问她腐竹价钱,她怯怯唤我小名。我俩对望良久。细看眉眼,是玲。她那一段有纠结事,人憔悴,心神不安,她当即收摊,跟我聊了一路。这次从老哥这儿得知,玲的事终得妥善了结,盖了三层楼,开了家庭旅馆,收入稳当,生活安乐,我心喜。
哥嫂搭我的顺风车回新,说了一路话,我把他们送到楼下,哥跟我握手,我对嫂子说,做一锅糊涂面条,喊玲和我来吃。嫂子欢喜着连忙应承,中中,这可不费啥。
[1] 格整整的,辉县话,格整,可格整,造句,这人穿衣裳可讲究,总是打扮得格整整哩。汪曾祺在《受戒》里,说小英子的娘,“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滴滴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汪老用“挣”,我觉得不如用整。整齐,齐整的意思。苏北方言竟然跟豫北的相似。齐整,禹州我婆母喜欢用,整,轻声下坠,音同挣,第四声。有些话的表达,只有方言更恰切,换个词不是不中,但出不来那个味。格铮铮——也许更合适。待推敲。
[2] 溜红薯,可能不是这个溜字,但咋写,翻遍字典和百度也找不着合适的,音是这个,字,不好找。就是再重复做一次的意思。溜红薯花生,都是从地里挖出或捡拾收割时没弄净遗留下来的东西。liu馒头和包子,是馏。
[3] 老厉害,是个人,我喊他三大爷,成年不笑,绷着个脸,像谁欠了他二斤黑豆。我们隔大老远见他都不敢出气,私下呼之老厉害。已作古。
另外,第四自然段,秫秆堆——玉米秆堆积在一处。秫秆,是我婆母的话,玉米秆和高粱杆的统称。秫,高粱。我妈说玉米秆是玉蜀格档。格档,音,甘蔗,呼之甜格档(辉县话。)另外我儿时见过队里一群女人在晒场捋一种谷物,在木锨头上,一把一把捋它的籽粒。妈说是黍稷。种粒比小米大,面黄,黏,可以做黏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