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姨今年65岁,是个平凡的北方小老太太,一家五口,老两口加小两口和一个可爱的小孙女。她一辈子没上班,只种过地,打过零工。文学作品不会写这种人,因为她人生经历平淡无奇。当然,就是这样些成千上万脸谱模糊的老太太,生儿育女,教养后辈,默默无言。
六姨4岁之前过得很开心,直到有一天,她从山里疯跑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小妹妹。她说自己当时心咯噔一下子,就是物理上的那种,心脏像一块石头一样,“咣当”摔了一下。本来跑得热呼呼的身子,瞬间凉了。她意识到,自己失宠了。
她上小学的时候赶上文化大革命,学校每天不上课,带着他们出去劳动修水坝,种地、打农药、洒粪,当地的水堤工程有一段是他们修的。
长到26岁,六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男青年做对象。她后来跟我说,自己当时不想找男人,只想当工人。那时,工人待遇比农民好。农民挣工分,跟土地打交道,活儿又脏又累。工人每月发工资,能洗澡,发衣服、发鞋、发大衣,夏天发盐汽水和小豆冰棍儿。
我们那个村离城里不远,有一些人在城里上班。刚建国时,城里建工厂招工人,我姥爷和他二哥都去做过。后来因为孩子多,工资养不活一大家子人,兄弟俩又回到村里继续种地卖菜。那些没辞工的人,他们的孩子就可以接班,继续当工人。
这些年轻人每天跨着军绿书包,穿戴整洁,按时出现在村口,拦开往城里的大车,免费载他们一段。
尤其是女孩子,在被人们陆续拉上开往城里去的大板车时,书包里铝饭盒与金属勺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姑娘出嫁时的鞭炮声,响亮又刺耳。
终于在过27岁生日前,媒人介绍了一个小伙子,就是我六姨父。六姨父没有爹妈,是姐姐带大的,家里比较穷。那天来家里相看的时候,借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后来才知道,那辆车和表是他们村的宝贝,小伙子相亲,都可以借。为此,很多小媳妇事后都笑话彼此是被骗进来的。
六姨说,她没在意手表和自行车,见一面就同意婚事是因为听说姨父那个村的人都有机会进厂当工人。姨父的二哥刚被招进去,下一个就可能是姨父。
可惜,这事没有下文,他们夫妻俩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零工。
90年代,村里*地征**,他们搬进楼房。因为没有生活来源交不起暖气费,冬天入三九后,房子的墙壁会结冰。睡觉前,六姨会烧水灌几个热水袋放进被窝里。
为了贴补家用,六姨去做衣服销售,主要负责“牵驴”。几个人合伙,有人负责叫卖,有人负责在旁边装扮成顾客,挑捡试穿,吸引路人。如果有客人过去查看货品,四姨就会帮腔,说衣服质量好样子新。劝说成功一位拿一份提成。
干久了,她有些门道,就让姨父买了一辆小车,拉着她和货四处赶大集。夫妻俩根本没时间照顾孩子,因此,我弟弟跟他二伯的关系最好。二伯在那段岁月里承担了照顾他的责任。二伯生了一个女儿,二大娘不爱他,爱表哥,也是因为想被招工进城才嫁过来的。
慢慢地,竞争对手太多,他们不赚钱,就把车卖了。姨父去给人开大车跑长途,六姨在路边摆一个针线摊。就这样,紧巴巴地,夫妻俩供弟弟读完大专,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姨父人比较憨厚,没什么大志向,从没钻研过赚钱的门道。有一年冬天,姨父经过六姨的摊,在旁边陪站了一会儿,跺脚说:“天太冷了!你在这里卖,我先回家。” 这句话又让六姨的心咯噔一下。她后来跟我说:“听到这话,心里酸,眼睛热,脸上倒没那么冷了。” 所幸她收摊回家,看见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要不然,那句“你卖,我先撤!”会让六姨当晚就跟他翻脸离婚,永不再见。
六姨只有小学同学,大家的生活状态差不多。同学聚会在一起聊天,会经常打趣一位女同学。那个女同学上班的小旅店有做特殊服务的女性进进出出。女同学家里太穷,又不想做这种事,干完份内活儿就出门发名片赚介绍费。做久了,自然会被盯上。开始,没人相信她的清白,后来是旅店老板和其他人做了保证,她才算躲过一劫。不过,依然要处罚她的行为。没办法,她挨个给同学打电话。大家集资把她保了出来。每年聚会,大家都会提起这事,她也从不生气。
六姨身体一直比较好。直到前几年犯了一场小病住院。北方人自来熟,大家一起住着,总会聊家人儿女。隔壁床的大姨特别爱说话,风风火火的性格。她男人当年去煤矿干活,被埋在里面,她就一个人带着闺女过。现在闺女嫁人生子,她也没什么牵挂。大姨说:“穷了富了,原来也难受。后来想,都是吃,人家吃鲍鱼我嗑瓜子,嘴都占着,没闲过!”然后嘿嘿嘿地笑。
她们这些女人,知道怎么种地,怎么发面,怎么挨过没钱的日子。春天去山里采蘑菇野菜,夏天吃水饭生菜蘸酱,秋天去地里起土豆、砍大白菜,冬天出门看看平时没有时间见面的亲戚朋友。儿女生养,她们便去帮儿女照顾孩子。像一头不会叫不会累的老牛,默默地耕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六姨不知道董小姐的奋斗史,不在乎圣僧娶没娶女儿国王。她会问我你的孩子有没有好好教育,是不是能考上大学;会说你爹妈的身体不太好,要经常回家看看;还会叮嘱我要爱护身体,别总熬夜。至于其它的,她已看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