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声阵阵猛如雷
——题记
慈祥的子宏伯
水磨村的中北部偏东
有一个地势较高的
黄土平台
自古千年以来
被人们称作
赵家台
赵家台北靠八丈高的古堡
向南延伸百米后
突然下降
成为齐岩
齐岩下边
不到十户人家
比岩上的赵家台
低了五丈
这些住户大部分姓张
而赵家台上面的成十家
几乎全部姓赵
因为其中的一家
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从此改变了自家的姓氏
赵家台最西边的一家
便是文武双全的
子宏伯的家
他不但是他家的家长
而且是水磨村赵姓人家的人
所公认的
族长
虽然那年月
早已不设族长
虽然没有一个人
让他担任这个族长
但他仍然一直是
水磨村
赵氏家族
所公认并服从的
约定俗成的
名副其实的族长
子宏伯戴一副普通的眼镜
背微微地驼着
留了一拃长的山羊胡子
黑中泛黄的脸庞
待人很是和善
经常同台上的男女老少
围坐在他家门前的
千年古槐之下
自然而然地跟大家
说古道今
笑谈天下
那是一颗三人合抱的
空心古槐
古槐身上
至今还系着一个
镯子似的
黑色的铁环
那分明是子宏伯
解放前经常拴马的
有力证明
子宏伯很健谈
经常捋着胡须
扳着指头
给把他围了一圈的
男女老少
讲一些古今中外
稀奇古怪的
很有意思的
人和事
古槐底下的闲聊
在他所讲的故事中
我至今还欣然记着这么几句
其一
大耳贼
曾不记辕门射戟乎
其二
何不背而拔之
其三
常坐窗前读周易
不知春去几多时
子宏伯还自己创造了一套
延年益寿的体操
其中一个叫
摇头摆尾去心火
他一边说一边运动着身体
为我示范表演
子宏伯说
南方人大便后
喜欢用柔软的纸
而咱们北方人
喜欢用细腻的黄土疙瘩
所以南方人患痔疮的
特别多
而咱们北方人患痔疮的比较少
而且他就说他
经常坚持用黄土疙瘩
听到这里
我们都嘻嘻哈哈
子宏伯特别爱读书看报
那年月的书就是
红宝书
——毛选四卷
那年月的报
无非《陕西日报》
奢侈一些的
就是《参考消息》
但
《参考消息》
谁能读得起
子宏伯爱写字
尤其爱写毛笔字
他的字在村里
无疑第一
主人盖房
常请他在栋梁上写立木的时间
特别是
大吉大利
村中的红白喜事
常请他在礼房写字记账
更不用说逢年过节
赵家台的人
纷纷请他写对联
我就亲眼见
他给队上的粮食袋子
写字
他先把一个字
写在方纸片上
然后别人把方纸片上的字
用斧头什么的砸在口袋上
这样一来
字永远不掉
也不褪色
在送埋人的时候
当大家手忙脚乱地
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中
给棺材绑抬杠时
子宏伯便猫着腰
机敏地端着红漆碗
握着很粗的毛笔
不失时机地
眼疾手快地
稳准狠地
给棺材的两头写字
大头是“福”
小头是“寿”
干这事
一定要瞅准时机
手脚麻利
若等大家伙都抬起来了
那你就跟不上马楼的集了
至于队上所有的木质工具
那上边的对联诗歌标语等
全是子宏伯的墨迹
子宏伯常在他家的小窑里
默默无闻地
认真刻苦地
乐此不疲地
在废旧报纸上
练习写老碗大的字
我碰到过一次
他写的是伟人的
《*园春沁** • 雪》
子宏伯喜欢
侧躺在炕上看书读报
这样好像一点都不累
那年月没有啥书可看
就是一套毛*东泽**的
雄文四卷
子宏伯把它读了一遍又一遍
子宏伯曾笑吟吟地告诉我
毛主席在书上预言的事情
后来都一桩桩一件件地
全部应验
我知道
这靠他一生的耳闻目睹
及
亲身体验
子宏伯还告诉我
他常常把一张报纸的东西南北中
上下左右内外
无论那个旮旯拐角甚或中缝的
内容
哪怕是只有一个字
他都一字不漏地
全部读遍
我感动地
一个劲地
把他赞叹
子宏伯有一副
古老而贵重的砚台
他说是他的父亲
买侯家铺大文人
侯大魁的
我每次去他家
发现那砚台里
都或多或少的
一泊黑墨
解放前
子宏伯家中
殷实而富裕
他是财东的儿子
而且还有小老婆
解放之后的四十年
是子宏伯饥寒交迫的
赤贫时代
我常去他家玩
他的一个外甥
给他画了一幅虎画
画的很好
是一只奔腾咆哮的下山虎
子宏伯在画上题了一首诗
曰
虎声阵阵猛如雷
百兽之中独占魁
一啸风生惊万物
挂在壁上可镇宅
诗题好后
因无图画钉来钉
也许是买不起
子宏伯出去转了一圈
回来张开攥着的手
原来是六个枣刺
就用这六个枣刺
把那幅虎画钉在了窑洞的墙壁上
子宏伯还作了一副对联
龙行甘澍润千里
虎啸风生惊万物
横批我忘了
子宏伯身体好
平时他不服老
都七十岁的人了
还骑自行车到田王
来回四十里
带回来了成百斤的
萝卜
就那次
我母亲也让他
捎带了成十斤
子宏伯爱吃醋
吃饭时
调的比较多
就这还不够
吃完饭
还要扯过瓶子
举在空中
咕嘟咕嘟地吹喇叭
就像酒鬼喝酒般
有滋有味的
香
子宏伯脾气不好
因为解放前
他是国民*党***队军**中
机枪连的连长
一身戎装
*盖帽大**
帽徽
肩章领章
雪白的手套
更不用说
那腰中红光闪亮的宽宽的牛皮带上
还佩戴着沉甸甸的小巧玲珑的
五连发的乌黑的心爱的手枪
国军某部机枪连的连长
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讲
作为机枪连的连长
他率领全连兄弟
曾和残暴的日寇
眼对眼地
就是没打够
他不止一次地感叹
人家的*器武**太好
我们的伤亡太大
简直没有办法
只得凭人去闯
……
村中的小伙子
对他的这段经历
非常欣赏
劳动中
经常把他围成一个圈
让他具体详细地讲
以至大家都不让他干活
都帮他*他干**的活
子宏伯讲起来
声情并茂
抑扬顿挫
出口成章
滔滔不绝
手舞足蹈
不可阻挡
高潮处
中国*队军**的
赴汤蹈火
前赴后继
鲜血染红的大地
常常令年轻的小伙子
情不自禁地
潸然泪下
子宏伯曾对我说
他的机枪连就数他命大
并说
他作为连长
在生死存亡的
关键时刻
常常一人抱起一挺机枪
狂风暴雨般的
横扫千军如卷席
好过瘾哪
真*娘的他**痛快
他说他的士兵中
谁想开小差
谁想逃跑
谁想投敌叛变
谁想回家要饭
他往往只一瞥
就可以把你看穿
吓得这样的士兵
见了他
浑身抖得像筛糠
子宏伯的*队军**
在共和国成立前
就在豫西的伏牛山地
投了诚起了义
于是
他毅然而然地
解甲归田
回家种了地
脱下了威风凛凛的戎装
变成了一个腰弯背驼的
修理地球的普通农民
有一次我去他家
当时天最热
他的十八九的小儿子
健壮得黑牛犊子似的
在大窑洞干净的地上
铺了一张凉席
只穿了一个裤衩爬在凉席上
吃饭
子宏伯忽然闯了进来
骂道
你*日的狗**还爬着吃饭
于是
一脚踢飞了那碗汤面
小儿子一看事色不好
爬起来笑着飞跑
据父亲对我讲
子宏伯把他大儿子的两个
红灯牌收音机
都给甩了个粉碎
是啊
本来占山为王的老虎
硬把他关到穷乡僻壤
这样繁琐的家的牢笼中
他如何受得了
妻子儿女的
有意无意的
葱胡子蒜皮子的
气弄
有多少这样的英雄好汉
到头来
都被气瓜弄死完了蛋
再说当时人们的生活
又是那样的穷困和艰苦
劳动又是那样的沉闷与繁重
也难怪老人偶尔有一些
惊人的怒发冲冠
据母亲说
我们弟兄三个的名字
都是子宏伯给起的
子宏伯待人很和善
无论谁到他家借东西
只要他有
他都喜笑颜开地让你自己
随便在他家找
根本不会说
没有
坏了
XX借去了
寻不见了
不知啥时丢了
所以村中的男女老少
都喜欢同他打交道
喜眉笑眼
宽厚仁慈的
子宏伯啊
此时此刻
您是否还侧躺在
您那冬暖夏凉的
大窑洞的
土炕上
头对着窗户
面向炕里边
戴着红腿的绷着松紧的眼镜
借着那反射到书上的较强的光线
把伟人的雄文四卷
一字不漏地
读了个无数遍
当我进来很久后
您也没有发现
直到我的一只手掌
不声不响地
隔断了
您的视线
……
机枪连的重机枪
2022、1、13、水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