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新阶 | 万义所长
万义所长姓覃，因为乐园姓覃的医生多，称覃医生容易混淆，就称名不称姓，比如覃祥官医生，都称祥官医生，覃万义医生，自然称万义医生，万义医生当了所长，依然沿着习惯称万义所长，后来他当了院长，所长叫顺口了，还是称万义所长。
万义所长具有学医的天赋，当年参加土改时，在从地主家收缴的财物中看到一本《雷公药对》的药书，如获至宝，狼吞虎咽读了一遍，竟能大致理解，经岳父老中医徐谋书指点，三个月就能横流倒背。他有扎实的古文功底，从私塾到现代小学，他前后加起来念了十年书，师从名师杜文光、覃甲三，打下了坚实的语言文字基础，随便拿起一本书，一目十行，就知道了这本书的大概。不知为什么，他对中医有一种先天的敏锐，看到与中医有关的文字，仿佛有一束亮光的照射，亮堂开阔，字通意达，所以，当他如饥似渴地翻阅《雷公药对》时，竟然读懂了大半。岳父觉得这个女婿是一块学医的材料，甚是高兴，又给了一本《李频湖脉诀》要他学习，不到三个月，即能全文背诵，还能说出全书的精要。第二年，岳父介绍他到榔坪中医联合诊所给刘兴池老先生当学徒，刘先生给了他一本《珍珠囊药性赋》，读了一年，竟能融会贯通，受到刘先生的高度赞赏，跟刘先生学医四年，最后经他推荐，在茶园云台荒等地行医。
新中国刚刚成立，需要有文化的干部，组织要求他回到家乡，先后在第一高级合作社，联丰公社、响潭园大队、沙地大队担任会计、*党**支部书记，他任劳任怨，又有文化，很快成为组织上重点关注的青年干部。
一个有能力的人，能力往往会在多个方面体现出来，加之他对中医因为特有的天赋而历练出来的悟性和心向往之的偏好，他一边当干部一边为群众治病，义务劳动，分文不取。因为他基本功牢实，看一个好一个，一下子出名了，周围都有人来找他看病，正月十五，竟有经他治愈的人约好了上门玩狮子以表谢意，他一边烟茶招待，一边说来年千万不能如此。
大队的医生有时候有拿不准的病，必定来请教他，有一回夜里还摇着火把到张家湾咨询，万义所长一边穿鞋一边说，你站在沙子岭喊我一声我就来了，跑这么远不耽误时间？幸好不是急症，他俩一边往患者家走一边讨论，到了患者家，望闻问切，跟这个医生的结论相差甚远，他开的处方只喝了两副药，就痊愈了。
万义所长所读医书过目不忘，但他不拘泥书本，书本上说的医理，他总是要从其他医学典籍中找到佐证，同时在临床实践中得到印证，他才奉为经典。他诊治疾病，集众家之长，兼收并蓄，处方时常突破区囿，有一个自认为熟读药书的药剂员看到他的处方，觉得不合常规，于是找来药书分析，几本书对照研究，最后发觉几条岔道各自绕行，最终汇合，竟是新的通途。他看重典籍，也相信民间偏方验方，但他不轻信，经过实践，确有效果，方才乐于采用。我曾听人绘声绘色地介绍过他为病人“挑痔疮”，他用一根银针从病人后背挑出满是浓涎的两条线状的东西，自此痔疮痊愈。万义所长掌握的偏方很多，多到不胜枚举。其中单是用乌龟尿治病的就有好多种，乌龟尿治食欲不振，乌龟尿治阳痿*泄早**，乌龟尿治皮肤瘙痒，乌龟尿改善贫血，乌龟尿治疗肝炎……在大吉岭，我亲眼见到万义所长取乌龟尿，把乌龟放在一张很大的芋头叶（有荷叶更好）上，拿一面镜子照着乌龟，当它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尿就哗哗地流了出来。万义所长还说，不用镜子也行，用动物的鬃毛刺激乌龟的鼻孔处，乌龟也会尿尿。
经典方剂也好，偏方也好，万义所长几能药到病除，他的医术越传越神，最后传到领导的耳朵里，领导们觉得找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或许比找一个大队书记更难，为了人尽其才，1960年1月，乐园公社*党**委把他从沙地村*党**支部书记的岗位上调到乐园卫生所，担任首任所长。
草创阶段的卫生所，一无所有，在大吉岭石桥河曹顶芝家租了房子开门营业，一名医生炕药不慎失火，幸好火扑灭得快，损失不大，给老板赔钱说好话，老板没多说什么，卫生所继续在这里开着，住院部又是在马协河家租的房子，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营养不良的多，住院病人达到60多人，万义所长两头奔忙，脚不沾地，几个月没回过张家湾的家。
1961年，卫生所迁到杜家村大队松树包覃氏宗祠里，当时公社机关也放在祠堂里，拥挤不堪，恰恰这年流行百日咳，卫生所的医生全力出动，大战百日咳，有的下乡巡诊，有的在卫生所接待患者，卫生所的医生不分日夜连续地奋战，百日咳很快就被扑灭。
1964年，公社机关从松树包迁到了大吉岭，作为社直机关的卫生所随迁。得知卫生所搬迁的消息，附近的村民依依不舍，他们觉得万义所长是个耿直人，是个无私的人，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卫生所刚搬来时有人跟他起了争执，后来得了百日咳，不好意思来卫生所诊治，被别人劝来后，万义所长亲自接诊，亲自抓药，临走时还反复叮嘱这几天不要抽烟，不要吃太多的广椒，记得过几天来复查……知道他要走了，很多人请他吃饭，他都拒绝了，“搬到大吉岭，杜家村松树包还是属于乐园公社，以后还会过来看病，各位也会到卫生所看病，再来一定吃饭……”饭没吃，搬家那天，很多人远远地目送着他们离开。2020年8月在万义所长的葬礼上，我看到了一些杜家村的人，卫生所放在松树包的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父母受惠于万义所长，山里人实在，几十年前的情分，不会被时光的流逝冲淡，他们专门来送他一程。
卫生所迁到大吉岭时，在大吉岭大队部租的房子，1966年，筹钱着手修卫生所，万义所长亲自找土匠木匠，亲自监督质量，那些日子，不论在多远的地方出诊，他都要赶回来，看土匠打的墙又高了好多，看木匠伐回来的木料是不是他们一起上山选定的那几十棵树……经过大半年的奋斗，卫生所终于有了自己的基地，办公，门诊，住院都有了比较理想的场所。
卫生所落成不久，就迎来了县卫生科梅科长一行人领导。此前，省卫生厅在麻城召开合作医疗经验交流会，号召全省积极推行合作医疗。麻城会议之后，县卫生科召开了全县卫生院长、所长会议，贯彻麻城会议精神，同时在王家棚办点，王家棚公社的领导不支持，办点失败，卫生科希望在下面发现典型，总结经验，全县推广。这天，卫生科到榔坪检查工作时，询问榔坪落实麻城会议精神推广合作医疗的情况，榔坪卫生院的领导说，乐园公社搞得不错，卫生科一行人大喜过望，于是，在榔坪卫生院邓国怀院长带领下，马不停蹄上了乐园。
万义所长从县里开会回来以后，迅速向公社*党**委作了专题汇报，公社*党**委非常重视，决定由副书记肖锡政具体负责，在乐园推行合作医疗。肖书记和万义所长全公社一个一个生产队开会宣讲动员，大多数社员积极拥护，热情高涨，万义所长牵头制定了实施方案，从县中医培训班毕业来卫生所上班拿工资不久的覃祥官医生自愿回到杜家村当赤脚医生，创办了第一个合作医疗卫生室。县卫生科一行人到了乐园，发现乐园合作医疗推行积极扎实，还有很多自己的创新，卫生科梅科长当即决定把曾庆佩等人留下来帮助完善提高，总结经验，此后形成了一系列的总结材料和新闻报道，后来又有了宣传部、电台以及上级新闻部门的全方位介入，乐园，成为全国的典型，杜家村卫生室成为一面旗帜，覃祥官医生成为县委常委、地委委员，当选两届全国人大代表，上*安门天**参加国庆观礼，庆祝中日通航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访日，出席太平洋西片卫生会议在大会上发言介绍中国农村基层保健，回国后即被任命为省卫生局副局长……
在以后的岁月中，万义所长一直是全公社卫生战线的领导，撤社并乡后，在秀峰桥成立了乐园乡卫生院，他又被任命为院长。无论是所长还是院长，他都是合作医疗的积极推动者支持者。他当年在沙地给医生记工分参加大队干部分配就是为了解决农民看病吃药的事情，现在有了合作医疗，他打心眼里高兴，就像一个农人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一棵果树，叶片舒展，花朵鲜艳，果实丰硕，内心的喜悦难以言表，为它施肥剪枝，给它浇水锄草，成为一门慰藉自己心灵的功课，至于遇到病虫，自然愿意倾其所有除病灭虫。
在省卫生厅组织的贯彻毛主席“六二六”指示大会上，他作大会发言，介绍乐园的合作医疗，他的发言激昂青云，赢得了阵阵掌声。
在宜昌地区贯彻“六二六”指示大会上，有人在会上攻击合作医疗是大毒草，他在会上慷慨陈词，据理力争，把对方驳斥得无言以对。
在湖北省电视台拍摄的专题片中，他极力介绍推广乐园合作医疗的做法，他热烈沉稳的发言风格吸引了很多人，全国各地到乐园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
他去北京参加全国中草药成就展览会，去安徽亳州参加全国中草药生产会，去洪湖参加全省中草药制剂现场会，都不忘推介乐园的“三土四自”方针……
但是他更多的是在幕后默默奉献，是在后方坚守阵地。1968年12月5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以《深受贫下中农欢迎的合作医疗制度》为题，并加编者按，刊登了乐园实行合作医疗的调查报告。乐园火了，先后有二十多个省市近50000名代表到乐园参观考察，各级领导到乐园视察总结，几十家报刊到乐园采访报道，珠江电影制片厂还拍了纪录片……作为乐园合作医疗最早的组织者、领导者之一的万义所长，却渐渐退出了公众视野，很少在媒体露面，很少上主席台。这既有那个特殊时代的原因，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不争不夺，无怨无悔。他像一个陶工，采土，和泥，拖坯，烧制，彩绘，上釉，一批批光彩照人的产品出来了，上展厅宣传推介摄像合影出书上报印画册的事他不参与，做好每一件产品是他的全部快乐！
真心的付出人们不会忘记，无私的奉献自会赢得尊重。*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他的付出，为表彰他的突出贡献，在宜昌地区科学技术大会上，他被表彰为先进个人，给他颁发了奖证和奖金。他还应邀出席湖北省科技大会，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表彰和奖励。*仪吴**副总理来长阳视察全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期间，县里特意通知他参加了长阳现场会议的有关活动……
他珍惜荣誉，但不争荣誉，他看重劳动被认可，但是不患得患失。
不当卫生院领导以后，为了乐园卫生院、卫生所进药方便，他找县里特批创办了乐园药品批发部，在家门口进药，成本降低了很多，大家都很高兴。很多人不知道，这些药从县里运来，他舍不得花钱请人，都是他自己卸货。有一回，货卸了一半，下起了小雨，他披着一块旧塑料，奔跑着搬运药品，滑倒了站起来继续搬运，药品搬完，才发觉腿上擦掉了一块皮，连忙涂了红汞，又找来干毛巾擦拭西药包装上的雨水。他还亲自在卫生院的制药车间制过药，那时乐园卫生院生产的三百棒注射液和鱼腥草注射液名气很大，全国各地有很多人邮购，那就是万义所长参与生产的，他不仅严格坚持标准，把关质量，还亲自到邮局邮寄，常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在街上看到他推着小板车到邮政所去寄药，那是这一天收到汇款的患者，赶在邮政所下班之前寄出，让那些患者早一点用上这些药解除病痛。他从邮政所出来时，很多人都已下班，他拖着板车沐着夕阳笃定前行的样子很长时间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这样一个淡泊名利宠辱皆忘的人，内心该是多么强大，心里的海洋该是多么宽广！
他读书多，跟随覃甲三老师系统学习了四书五经，深受儒学影响，中庸平和，云淡风轻。书本摞起来，就是阶梯，能把人的精神送到高处。站高了，往远看，大千世界都在胸中，山上丘壑，江中波澜，看得平淡，不说宠辱皆忘，也能得失不惊。合作医疗他是坚决支持，从没含糊，其他的诸如是否上报、是否坐主席台、排名前后，懒得理会。有事做事，无事看书，吃三餐饱饭，尽一世本分。当然，更多的是*党**性原则，是他的情怀，只要对事业有利，对合作医疗有利，个人的名利他看得很淡。所以，他总是心气平和，面带微笑。
微笑，是他的经典表情。微笑的人是豁达的，微笑的人也是自信的，微笑的人也是充实的，因为他们心中装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而不是只有自己。
万义所长退休后，常年住在张家湾，依然为附近的村民百姓免费看病。来接他出诊，他二话不说，背起包包就走。来到病人家，接过茶杯放在一边，就开始把脉问诊，开好处方，就起身告辞，要留他吃饭，他说，赶快抓药治病是大事，饭，啥时能吃，话说完，人就下了稻场坎。病人到他家来找他看病，烟是烟、茶是茶，像待贵客，到了饭口，必定留人家吃饭。后来他病重了，实在拿不稳笔了，他口述，叫别人自己记药名和剂量，有的药名不会写，他叫家里人帮忙在手机上查，弄准确了，才让人拿着处方去买药……
万义所长跟我们家有些渊源，他跟父亲是小学同学，旧社会，上学的人少，同学之间的情谊就显得珍贵。1958年9月，我父亲成为他的入*党**介绍人。那个时代，*党**员跟入*党**介绍人的情感是今天很多人难以理解的。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带进一个组织，带进某种氛围，他们之间的一种无言的信任和默契会长期保持。
万义所长从此大步前行，虽然并没有攀登到显赫的位置，他的成绩和贡献也是令人瞩目。而我的父亲在“四清”运动中，因为当时的政治环境，更因为作为大队主任的他和书记之间微妙的关系，被免除了大队主任职务，并开除了*党**籍。父亲的“罪状”很有几条，最致命的一条是阶级立场不稳。1963年，因为担任伪职被判刑的万大嘎嘎（鄂西把外祖父外祖母称为“嘎嘎”）劳改释放回来，在大队给他安排住所之前，侄子侄女轮流负责他的食宿，父亲作为他的侄女婿，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之中。这一条，无须捏造，就够他开除几回了。
那个雨夜，万义所长来看父亲，带来了一瓶烧酒，葡萄糖瓶子装的。一个介绍另一个入*党**，介绍的人现在在*党**外了，被介绍的来看曾经的介绍人，安慰显得苍白而多余，只有酒，可以作为所有情感的注脚，半杯半杯地喝，雨在窗外飘洒，碰杯的声音有些沉闷。
后来，我去杜家村大队做民办教师，1975年暑假，大中专恢复招生，万义所长对我说：你回响潭园参加推荐，只怕难度很大，你就在杜家村申请推荐吧，我给祥书书记打个电话，他是个好人，会秉公办事的。卫生所放在松树包的时候，万义所长跟大队干部们相处得很好，他给祥书书记的电话很管用，村里一致推荐了我，后来我被录取到长阳师范，虽然没有能上万义所长给我推荐的湖北中医学院，毕竟跳出了农门，我的高中同学都替我捏了一把冷汗，说幸好是在杜家村推荐的……
应该说，万义所长是我的恩人，但我几乎没有任何报答，他在乐园卫生院当院长时，我在乐园中学教书，他的儿子春岗在我班上读书，作文评语写得过细一点，鼓励的话说得多一点，路上碰见，给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脸，仅此而已。前些年跟《三峡日报》的范长敏总编谈到万义所长对合作医疗的贡献，范总编当即表示愿意上乐园采访这位合作医疗的幕后功臣。我们约过几次，不是他忙就是我没时间，这事就搁下来了，没想到他没有等到这个采访，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2020年8月，万义所长去世，我赶到张家湾吊唁，灵前的遗像依然是微笑的表情，他对这个世界微笑，对所有人微笑，他微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微笑着跟所有人告别。
一个贤者，一个智者，在微笑中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