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要去敬老院 (送母亲去敬老院你会怎么做)

母亲要去敬老院,定在今天。

我们兄妹几个拗不过她,坚决要去。我一百个不情愿,也没有一点办法。母亲看到我不高兴,一直给我做工作。

“我去看过了,那里很好,两人一个房间,单独卫生间,时刻有开水。吃的也不错,像家里一样,花样得很”,我不吱声,她又说“我是去享福,怎么想不开,实在不开明”。也许是我的脸色不好看,母亲看了出来。

临上车时又对我说,“要不你把你爸的像片拿回去,过年过节给他供点吃的。”“好吧”,我应答着,把头转到一边,这句话触到了我的泪点,眼泪立马要掉下来,只好转到厨房,一个人去擦掉眼泪。

多少回想起母亲,想写几句,可提起笔,又不知从何写起。多少好词好句,却码不出母亲的轮廓。笔在手中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今天一定要写几句,哪怕是流水式的账本。

母亲,很瘦很小,体重从来也没有超过八十斤。因为身轻,所以行动很灵活,已是八十八岁的她,还不拄拐杖,走起路来比我还快。也有一身毛病,小脑痿缩,经常感冒,肠胃不好,眼睛白内障,严重的耳背。

上车走时她又补一句“不要来看我,有时间照顾好自已,不要三天两头感冒,多买点感冒药备着。”我尽力表现正常,不让她看透我的心事。附在她耳边“你要不感到孤独,我可真的不去看您了”。

母亲三岁丧父,七岁丧母,跟唯一的亲哥哥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在亲戚间游荡。一家转一家,居无定所,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可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还在解放以前。一个没了父母,靠亲戚接济,靠好心人帮助,能苟活过来真是不容易。

一次我带她去看病,放射医生说她一根肋骨错位,她才说,早了,小时候摔断的,没人管,没人看,天天疼,疼了半年多,慢慢不疼了,就成了一根会动的骨头。

寄住时间最长的是一个远方表哥家。

表哥是按辈份排的,年龄比母亲大许多,他的大女儿也只比母亲小几岁。表哥是当地的名人,知识分子,从事教育事业,当过我们县的人大副主任。表哥人好,心好,是大善人,乐善好施,乐于助人,这是母亲能在他那里长住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他大女儿和母亲特要好,不让母亲离开。

表哥结过两次婚,大女儿(我们称姐姐),是前一个老婆所生,其他子女是后一个老婆生的。母亲和姐姐,命运相近,互相取暖,相依为命,处的很好。所以这个不知道多远的亲戚,一直要好到现在,姐姐虽不是亲姐姐,却比亲姐姐还亲。

母亲从不讲自已的身世,是怕村上人说她是没有娘家的人,抬不起头。一次母亲的这位大哥(我们称大舅)来家和奶奶讲这事,我才无意中听到。

大舅还是父母的红娘,父亲在师范读书时,大舅在那里当老师,很赏识父亲,牵手家中的这个表妹,成就了这对婚姻。当时母亲瘦小多病,而父亲却身才高大,人性好,品学兼优。把母亲交给父亲大舅不仅放心,也了却了他长期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我记事时,母亲很年轻,每天参加村里的集体劳动,挣几个工分。因为体质弱,别的女劳力一天八分底分,她只有七分,母亲没有抱怨。

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是兄妹四个同时念书的年月,一家七口人,母亲一个人劳动,挣不够口粮款,要交队里四百多块的粮食款。父亲当时工资不到四十,就是说父亲全部工资加起来也补不上这个亏空。还有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兄妹四个念书人的学杂费。

当时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少,大部分人家是,不让子女念书,回家挣工分。六七十年代,是白卷英雄张铁生大红大紫的年代,孩子们不念书,参加劳动,那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我的父母不行,就是一家人吃树皮你们也得念书。

榆皮面,榆钱,槐树叶、洋槐花、*麻大**叶、苦芪菜,红薯片,晋杂五号,萝卜缨子,荆条籽用石灰泡过后,沉淀下来的淀粉饼,还有最可怕的油菜根。我一吃就吐,真不是个味。虽然现在好了,有的成了调剂生活的美食,但油菜根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是打寒战。

那年头,一年一个人分不到十斤小麦,我们是根本吃不到的,只有客人来了才能见到。父亲是供应粮,每月二十八斤半,有一点点白面,比农村多,为了让家里人的生活稍好点,总是领回粮食后,到家里先和粗粮渗在一块搅匀,再拿一部分到学校,自己做着吃。

一次,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父亲骑自行车,到襄垣我大伯家要点粮。天不亮出发,半夜才回来,来回二百四十里路啊,父亲硬是一天打了个来回。那个晚上母亲、奶奶为父亲做的是萝卜水饺,两合面皮的。父亲吃过,母亲、奶奶和我们换吃酸菜纯高梁面条。

队里分的粮食,都要到碾子上碾成面,碾子成了抢手货,想用得排队。母亲不想和人家挤,总是半夜、有时后半夜才能轮到。我们睡着了,母亲喊我们起来。那时我也才比碾杆高不了多少,每推一圈都很吃力,她还总夸我舍得下力。

好长时间我只知道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和我们一样都是吃才。

母亲还有个特点是好说话,好交流,不敢和父亲说的,都能和她说。邻村过时会想买小儿书,或者山楂片,或者肉丸,只能悄悄和她说。虽然也不一定给你,但总不会挨骂。

她善于表扬人,表扬我最多,说老二勤快,每天都调一圪坨煤,还拔猪菜。而我呢,又不受表扬,越表扬,越能干。夸我不嫌衣服破,我就老穿补丁加补丁的衣服。夸奖大妹妹皮实,大妹妹就一冬天穿一双旧双料雨鞋(两面都是胶,里面没有布的那种),最后把高高的后根都磨成平底。母亲的表扬总让人高兴。那个年代,吃不饱,穿不上,物资极度贫乏,生活艰难,我们却十分快乐。

除夕,母亲给我们准备红糖水,准备开门炮,准备不知叫什么的稀饭,像是小米汤中放点苦芪菜,还有几条细细的面条,香喷喷的好喝,现在想起来还回味无穷。这些都完了后,才让你开门,我总是抢着放开门炮,我哥放鞭,然后点年火,串门抢鞭炮,高兴得不亦乐乎。

一次一个算命先生在邻居家卜卦,临中午了非要给我算一卦,说这个孩子福像,大富大贵,将来是个做大官的,你就等着享福吧。母亲从来不相信那些,但已是中午饭点,母亲还是做好饭,让人家吃上送走。也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一段时间她看我的眼光有点不一样,也许和所有的母亲一样都望子成龙吧。

那时,母亲是家庭主妇,除了劳动,就是管我们吃饭、穿衣、缝衣服。

当时家里还是土坑,我们四个睡在坑里,坑的一头是墙头。我们睡下后母亲坐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补衣服,补裤子。那时的衣服也太不结实了,总是爱破。何况大多时候还是从庙会上买来的故衣。每天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间睡觉。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县一中,寄宿制的,每周回来一次,和母亲见面的机会少了。记忆最深的是,交伙食费的窘境。一个月七块五毛钱伙食费,没钱交,父母只好到处借钱,一家一户借,次数多了父亲实在脸上挂不住,母亲却不放弃,“孩子念书要紧,脸值几个钱”。那时的我,站在一傍,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想法都有。为了我,她什么都可以不顾,包括她最看重的“尊严”“脸面”。

我选上班长,母亲高兴了好一阵子。不敢在外边说,却对家里每个人都说,“老二有出息,念书还要管几十个人”。好像班长就是老大的官,也许感觉老二从现在起就要显贵了。

学校灶上的饭吃不饱,周六她总要蒸一锅黄圪塔,切成片,再放到火边慢慢烤,烤成膜干,让我当干粮。坚硬的玉面片片,越嚼越香,支撑我完成了高中阶段的学业。

一周不见,我开始想母亲了,周六学校吃菜包,碗口大小,每人一个,那绝对是最好吃的。我不吃,收起来拿回家,想让母亲尝一尝,因为家里从来也没有吃过。母亲高兴地接过,掰一半吃,另一半还给我,“我孩真是好孩子,知道孝顺”说着抓起锅,赶快给你做点热饭,知道你饿看肚子回来,半个包子吃不饱。

八十年代初,那时的高考升学率还很低,大约是百分之五左右,哪个人升学,都没有绝对的把握。父亲的态度是,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回家,学个木匠,我们老了,也好有个照应。那时我哥已经升学有了工作。

离开父亲,母亲悄悄对我说,能走还是走吧,有文化才有前途。我们俩人你不要管,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哪能让尿憋死。

母亲的开明,让我感激至今。现在想来,当时如果我不走,母亲哪能身边无人?哪还需要住敬老院?

之后我到省城上学,寒暑假才能回来,和母亲分别的时间更长了,思念之情与日惧增。除了信件外,再没有其它交流渠道。当听到学校每人每年发八两棉花券,晋南地区因为产棉,那里的同学都不要,我就找了很多券,买上棉花,想让母亲把棉衣棉裤换成新棉。谁知棉花属于易燃品,不让上火车。最后还是同学们帮忙,每人一小捆分开拿,才上了火车。那次以后,寒暑假,只能给母亲带些吃的,蛋黄饼什么的,也都是我们当地没有的东西,总想让她吃一点她没吃过的好东西。

参加工作后,第二个月,因为篮球比赛,我感冒引起胸膜炎,在家用药三天不见好转,高烧不退。母亲着急了,陪我住进了医院。穿刺的时候,母亲见医生手里拿的针,足足有半尺长,手术室外她流了半天眼泪。好像那长又长的针管是扎在她身上。直到我出来后,她问我疼吗?我说不疼,她不信。护士解释说,麻醉了不会疼,她红着双眼笑了,笑得很特殊。

后来我长期在外工作,和母亲还是聚少离多。只能周末回家看她,兄妹也都有工作,同样只能周末来看她,有时能有十几个人。礼拜天她成了大灶厨师,不管多少人来,都是客人,只有她是主家。做饭、倒水,跑出跑进,忙的不亦乐乎,一天也坐不下来。我年龄大点有帮忙的意思,一是她不让,二是东西在哪放也摸不着,只能当客人,等着吃饭。一大家人聚到一起,有说有笑,欢乐祥和,她确实高兴,天伦之乐吗。晚上人走后,她累得爬起不来,好几天才能恢复体力。小辈人哪能知道老人的难处,八十多岁,年龄不侥人啊。后来,我尽量避开人多时看她,可以又不能广而告知。

大伙拿来的东西,她的态度是,不反对,也不留下。不收不好,那就把你拿的东西转给他,他拿的东西转给你,最后分光。所以,调皮的外甥女总说姥姥是“交换部长”。除了这些,还要给你拿上家里种的菜,她认为好吃的,好用的,能想到的物品,生怕你不能过。——还总念叨哪个没有来,是不是病了--等等。外甥、外甥女,来看她,夸孩子孝顺。孙子、孙女看她,夸人家会买东西,买的东西有多好多好,多有用。哪个小辈考上了学校,找到了工作。或是谁买了车买了房,可比我们记得准。

这时母亲对我们兄妹四个的说法可变了,不再夸奖你了。只有叮嘱,两妹妹要对公公、婆婆好,我和我哥要对大爷、*奶大**好。

活托托一个外交家,而且还是她的主场。

外甥说,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都是因为有姥姥护着,那是真不假。说不清她有多大的魅力,儿辈孙辈每一个人都想到她身边,有说不完话,讲不完的故事。

母亲对乡里邻居那才叫个好,用她的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哪个也靠不住,我就靠邻居”,同龄人、比她小的每天都来她大门口坐,平时是会场,饭点是饭场。谁家有事得帮忙,谁家小辈不会做神生活也得去。有人不方便,借钱,她迟早有,你还也行,没钱还也从来不追要,“我们一大家子都在外挣钱,不少你那点”。村上庙会,要给“老爷”送钱,她不信神,可必须送钱,自已去,不能让别人捎。

到了秋天,院里的窗台上,家里的床下,南瓜、土豆、豆角、红薯一大堆,都是乡亲们送的。“哪儿还少我这点吃的”还真是。

她不怜惜上礼,农村人礼小,多数家庭上三十块钱,她每次五十。遇到我哥和我的把兄弟,还要问你单上不单上,单上的话两份,我们一百,她五十。回来还给你解释,平时你们都不在家,我没有少麻烦大家。

在我的印象里,她对谁都感恩,总有报答不完的恩情。

父亲丧事那天,来了很多父亲教过的学生。其中一个是国有大型军工企业的总工程师,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高才生,女的,和母亲关系特殊,俩人先是抱在一起哭了半天,完事后还专程来我家住了几天。

她对我说,师娘就像我的亲娘,小时候我没了父母,没有人收拾,衣服没人洗,头也没人疏,辍学在家,老师硬是做工作,把我叫到了学校。是师娘管我吃饭,洗衣,疏头的,老师讲课,师娘和我一块念书。小学毕业后上高小,要到外村去上,我不敢去,师娘陪我去。跑堂,每天要走很远很远,好几年,直到我高小毕业。我一直叫师娘,其实他就是我娘。师娘和我一起上学,也是我同学。没有师娘,我连小学也上不了,不要说上大学了。

前几天我哥陪母亲去眼科医院做白内障手术,为了测试视力,医生问“老太太,你能不能看到墙上的标语”八十八的母亲,随口念了出来,大夫高兴地说“老太太还是个文化人呢”我哥和我说这事时,还有点诧异,他只知道母亲识几个字,能签自已的名字。实际上,她陪学生上过高小,可能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毕业。

母亲对父亲很好,俩人从来不吵架。大事小事父亲当家,她总说父亲是对的。我们小的时候,犯了错,也总是由她追着跑到家门外,打我们,实际上也打,不过离开了父亲,她打也不那么疼。只要你哭了,也就不打了,到家也就交差了。

母亲对父亲的爱是实打实的,七几年时,开始抓计划生育,不让多生,每对夫妇必须有一个人做绝育手术。父亲说母亲体质差,顶不住手术,他去做。母亲说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全靠他,他可不能去,我去。最后还是母亲做了,到现在刮风下雨时她还刀口疼。

父亲愿意种地,原本只有母亲半亩口粮地,周围是小河滩,父亲种着种着就变成八分了。还开荒,开出来的小块地好多好多,有时光跟他走一圈,就能累个半死。

后来父亲种不动了,小块地让给了别人,又和后院不足一分的菜地叫上了劲。黄瓜、西红柿、豆角,香菜、韭菜、还有好多香椿树。种菜少不了水,所以父亲总是一身泥,母亲洗也洗不清,这边洗了还不干,那边刚换上的衣服就又泥了。为此母亲总抱怨,“你爸只认得地,哪个人像他这样?老农民也没有他能受,不累得爬不起来,不回来”。语气很重,可咋听也不像吵架。

那是饿怕了,家里有粮,心中不慌。父亲是灾荒年过来的,哪能不怕饿。旧村改造时,我家楼上还有一大缸的黍子,用牛皮纸糊着,黍子耐放,糊着能多放几年。

一次母亲头疼,我和她去县医院看病,可父亲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反正车里也能坐下,就带着父亲一块去了医院。母亲做完检查,和我爸说,你不是也吃饭不得劲,去查查吧。父亲很听母亲的话。胃镜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叫去说老人是食道癌,确诊无误,中段的,已经不能手术了,回去保守治疗吧。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和父亲说,母亲知道后却激动起来,“你爸的病重要,到医院看吧,我的病没事,你们就不要管我了”。从此,她不仅不看病了,连买回来的药都不按时吃了,我们只好把每次的药给她放到手上,才免强吃下。

只到父亲去世,她再也没有提过她的病,不知是真好了,还是给忘记了。她始终认为父亲的命比自已的命值钱。可在我看来她爱自已和爱父亲相比,她更爱父亲。

母亲和奶奶相处甚好,她总认为,奶奶是好人,是奶奶收留了她,养大了她,虽是儿媳,可她始终把自已当女儿。也许是她体质不好,奶奶操持得多,将就了这个家庭。

奶奶生病、去世和后世办理,都是父母一手操办的,我伯父当时不在家,母亲没有半句怨言。村里人都说她做得好,她说,不管老的有几个儿女,也是谁在谁办,谁能忍心不管?

她服侍奶奶,信服了村上人,也影响了我们。实际上从她身上我学到的可不止这一点。

母亲要去敬老院,我知道她不是为了享福,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母亲啊,都快九十了,还是只为子女好,啥时能为一回自已,也让我们做子女的心里好受一点。

……

母亲的故事很多很多,此时不停地在眼前闪过,不知该抓住哪一个,记下哪一个,多了实在啰嗦。想用最简短的话语说清楚,还真不容易。

您感恩收留您的人,感恩帮助您的人,感恩共事的人,感恩相遇的人,感恩所有的人。

您为上辈人着想,为相爱的人着想,为所生的人着想,为所有人着想,唯独没有自已。

有人说,母亲是三九天的暖阳,寒冬的热炕。

我却觉得母亲是大树的根,从土壤中吸取养分,支撑主干,换取枝繁叶茂,万紫千红。

我想早点退休,多陪陪母亲。回到她的家,当然也是我们兄妹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