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老街常常闯入我的梦境,那感觉总是甜丝丝的。
黑色瓦面,灰白色的马头墙,逶迤的青石板路,不到一华里弯成手臂状的老街连着三座古桥。西边的叫霸王桥。传说西楚霸王项羽兵困垓下突围时路过此桥,桥面上的石板被马蹄踩出印迹,霸王桥由此得名。在老街的转弯处有座鲜为人知的藏在青石板下面的暗桥,又名“小桥”,虽然过桥不见桥,但小桥流水通襄河。最东边的便是宝林桥了。儿时听老人们说,宝林桥是一个小脚女人在顶着桥身。每到发大水季节,洪水淹没了全部桥孔,桥身颤悠悠的,但几百年来都安然无恙。高大的宝林门矗立在宝林桥东头,站在宝林门上的牌楼向西看,襄河绕城而过;古朴苍老的观音阁与牌楼隔河相望;朝南可看到南屏山的笔峰尖。真是“三桥连襄水,雄关眺南山”。这牌楼既是入城的咽喉,又是防洪的水关。每当发大水的时候,只要把厚重的两扇木大门关好,老街就能免于水患。
老街上有一半人家是“枕河而栖”,商铺鳞次栉比。紧靠牌楼有好几家店铺和茶馆,小有名气的要数王永和药铺。这家老字号药铺一敞三间,迎面由上百个抽屉组成的紫檀色中药柜分层排开。高大的紫檀色柜台上趴满了买中药的乡邻,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不停地拨动算盘,柜台上的小伙计们,有的使劲地捣着铜杵,有的聚精会神地称着中药,还有的用吊着的纸绳不紧不慢地包着药包。大人们说,王永和药铺的仁丹和膏药远近闻名,十里八乡都知道。说的也是,有一年,我头上起了疖子,贴了药铺自制的膏药,两天疖子出头化脓,挤去脓,几日内就痊愈了。
顺着王永和药铺往西走,最热闹的是金家茶馆。一年四季,天麻麻亮,茶馆就上客了。你多远就能听到喝茶人的嘈杂声、杯与盖的碰撞声和送茶伙计的吆喝声。儿时,爷爷常搀着我去茶馆喝早茶,一般是四个碟子,一壶茶,外加一笼汤包。四个碟内分别盛着花生米、炸蚕豆、细干丝和雪里蕻。爷爷在品茶,我使劲地吃花生米、炸蚕豆和汤包,等我吃得差不多了,爷爷的早茶也就结束了。
金家茶馆对门是项氏铁铺。铁铺的生意成了当年收成的晴雨表。只要是铁铺的镰刀、大锹、锄头供不应求,那年准是个丰收年。我最喜欢呆呆地站着看打铁,小锤点、大锤夯,那叮当交替、火花飞舞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老街的标志性建筑要数“寡妇楼”和石牌坊。
“寡妇楼”不过是一座两上两下极为普通的小楼,原称王家小楼。座落在老街的转弯处。1938年日军出动九架飞机轰炸全椒县城, 把王家小楼的主人王先生炸死了,从此生活的重担压在王夫人肩上。她忍着悲痛, 靠擀卷烟为生, 拉扯儿女, 赡养老人。并在老楼开了一间杂货店,生意越做越兴隆。后来人们习惯把王家小楼称之为“寡妇楼”。儿时看那楼又高又大,加上高耸的马头墙,让我叹为观止。每当我到楼下杂货铺买东西,总禁不住把头抬得高高的,心想这真是“抬头掉帽子”,多高呀!
小桥湾的石牌坊离我家不远。白色的大理石砌成,每一块石头都经过精雕细刻,足有两三丈高。现在看来,工艺水平绝不在歙县牌坊群之下。据说这是一个贞节牌坊,为了一个烈女而树。牌坊两边的石狮子被人摸得光滑如玉。看来正是这两只狮子吞噬了这位不知名的烈女。*跃进大**期间,牌坊被拆。但后来接到外地的来信,信封上仍写着“小桥街石牌坊×××收”的字样。
老街西头最有名气的是杨氏油坊,刮西风的时候,即使在家里,也能闻到麻油的香味。小时候,一放晚学就跑到油坊看“油鬼子”打油。十几个壮汉,大多只穿一个满是油污的裤衩,有的甚至光着屁股,能拧下油的布腰带把身上肌肉都束成了块状。他们齐心合力,扬起一丈多长包了铁皮的木锤,吼着整齐的榨油歌谣,冲向油榨。那吼声似歌非歌,似诗非诗,但比歌好听,比诗还醉人。
西门街最多的还是磨坊和粮行。记得小时候,妈妈打一谜语让我猜:“雪飞飞不化,雷轰轰不下!”我不解其意。有一回,妈妈把我领到一家余氏磨坊。进门的右边的大磨盘上,一头罩上黑眼罩的毛驴正在绕着磨盘磨小麦,小伙计一面不停地用小扫把将麦子扫入磨盘上方的圆孔中,一面不时地用手拍打驴的屁股。左边大衣橱似的大木柜有一面墙那么高。妈妈说这叫“箩柜”,筛面用的。只见一个人站在箩柜的右边,两脚不停地踩着踏板,箩柜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在有节奏的“雷声”伴奏下,左边的筛箩有规则地筛着面粉。我亲眼看到了纷纷扬扬永远不会化的“雪”,随着“雷声”隆隆,“雪花”飞舞,右边打箩柜的工友身上真的下起“雨”来。
每逢夏秋两季,是西街最热闹的时候。成群的农民或驴驮、或担挑、或吃力地推着独轮车,沿着老街饱经风霜的石板路中间的凹槽,把小麦、稻子、大米送到粮行。也有的用船运到宝林桥码头,再由苦力搬送到粮行、磨坊。每当回忆起数十条船聚集在码头的繁忙景象,我就想起了叶圣陶先生《多收了三五斗》中的“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我们的父老乡亲该不会吃“谷贱伤农”的苦吧!
当暮色洒满老街的马头墙和青石板路的时候,老街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在微弱的月光下,孩子们*猫猫躲**、抓“特务”,胆子大的竟敢爬到石牌坊的顶上,让想捉又不敢爬的小朋友气得干瞪眼。卖西瓜的有意识把瓜灯糊上一层红纸,不很熟的西瓜也被映得通红通红,还不时的拿起瓜刀,敲打桌面,引诱正在疯玩的孩子们。远处敲着梆子卖元宵的担子发出阵阵火光;卖猫耳馄饨的老汉也没闲着,手上的拨浪鼓越摇越响。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家门口,打着蒲扇,驱赶蚊子……老街逐步恢复了宁静!
梦里的老街是一幅美丽的水墨画,梦里的老街也是一段美丽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