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启芳
来鱼台之前,从没想到野菜有那么多可吃的,有那么多种吃法,好像地上生的,树上长的,茎、叶、花、根皆在入口之列。有时候想这个问题,之所以一地一个食味习惯,一定有其独特根源所在。像鱼台,一则靠近湖滨,水陆交界之处,既适宜水生品种蓬勃生长,也有旱地植物存活空间,野菜种类好像也相较丰富,即我所见,这边的“茵陈”“贼蒜”“柳条棵”之类,我在家乡从未见过。二则因为属于涝洼地,经常遭受水淹,正常庄稼作物受灾多,十年九荒,粮食匮乏,饥饿之余,满地的野菜就成为保命的重要依托。
当然,这说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稻改”之前。那时一到秋季收讫了,三分之一的人家就关门闭户,拖家带口去“坡东”讨生活。里程碑似的转折点出现在1965年。从1964年冬到1965年春,经过全县人民5个多月艰苦卓绝的挖河捯坝,排灌站建起来了,沟渠完善了,低水低走、高水高排,当年稻改、当年见效,35万亩涝洼地变成了丰产田,一举由靠吃国家“救济粮”的“三靠”县变成了踊跃上交“公粮”的富裕县,当地老百姓也“扔了要饭棍,拉车缴余粮”,被省委塑成“南学鱼台、北学桓台”的典型,鱼台大米逐渐扬名大江南北,成为人人想“得而食之”的“国字号”名牌。之后当地生活虽然富裕了,但食用野菜的习惯依然保留了下来。
说这些,绝没有其他意思,因为我们的老祖宗,就是吃野菜的高手。像神农氏“遍尝百草”,所以才有了华夏族的“五谷丰登”。中国最古老的诗歌总集《诗经》,里面有许多优美的篇章就以野菜起兴,像“菁菁者莪,在彼中沚”中的“莪”,即为麦蒿;“采苦采苦”,采的即为苦菜;“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中的“芣苢”即为车前草;“采薇采薇,薇亦作止”中的“薇”,即为救荒野豌豆。思之想之,古人的生活像“风”像“雅”,充满了透过纸背的原生态快乐:春风薄阳,裙裾飘然,三五成群的女子采薇采苦,汗流浃背的汉子呼啸围猎,间或歌而颂之、讽而讥之、乐而和之,既没有入职之苦、问责之压,也无有攀比之羞、房奴之累,真真令人倾心羡慕!
扯远了,还是回到吃野菜。小时候的记忆,最美好的莫过于挖荠菜。刚刚回春,乍暖还寒,趁着日头暖意,呼朋引伴,散落在田间地头,仔细辨别着青青麦苗间的胖胖的荠菜,挖到篮里,收获满满。回到家里,大人淘洗干净,或摊菜饼,或熬成翠绿的荠菜糊糊,入口清香,幸福无以言表。还有灰灰菜、马齿苋等,幼苗可凉拌,可贴锅饼,都是挖野菜高手的最爱。之于槐花、榆钱,偶尔蒸窝窝尝鲜,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淘气,猴子一样窜到树上,坐在高高的树杈间荡来荡去,撸一把最新鲜的生吃了事。后来,离野菜越来越远,记忆渐渐模糊,直至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飘到鱼台,当地采野菜、做野菜、吃野菜的浓厚兴趣,令人眼界大开、食欲大开,也彻底征服了我的胃,攫住了我的心。
荠菜、马齿苋自不待言,先说说这边常见的茵陈和贼蒜。初次吃茵陈,是刚来鱼台不久。婆婆把一盘切得碎碎的野菜摆上桌,好奇之下举筷尝之,浓浓的麻油香夹着细微的清苦,说不出的味觉体验。后来才知道,茵陈是一味中药,护肝,经冬不死,春则陈根而生,故称茵陈。幼苗作菜,老则入药,所以有“二月茵陈五月蒿”的说法。不知是因其功效还是独特食味,茵陈在当地备受欢迎,一到初春,就有人沿着沟壕挖掘根茎、采其幼苗,一度有挖绝之势。后来,出现了人工种植的,大棚里埋下根,让其蔓延,一盘菜根上桌,争而食之,颇为抢手。还有贼蒜,不知这个“贼”有何典故,虽然不雅,但度量之,十分贴切:即为贼,就不是堂而皇之、正大光明的,是个“冒牌”的“蒜”,叶像小葱,底茎膨大成小蒜头状,有浓浓的辛辣气息。最喜欢的吃法是地锅炖草鱼,锅边沿抹上薄薄的贼蒜锅饼,贼蒜中和了鱼的腥气,锅饼又浸洇进浓浓的鱼汤,鲜香满口,回味无穷。
还有鱼*独台**特的“花”菜。槐花和榆钱近几年水涨船高,应季买到十多块一斤。榆钱蒸窝窝最正道,刚出锅的窝窝松松软软,层层分明,有甜甜的榆香气息,蘸上“老干妈”,是绝对的治愈系食品。槐花吃法较多,一般嫩一点的小火煎至金黄,以葱姜开汤做成汤菜,不嫩不老的蒸窝窝吃最好,完全开花的就拌面上锅蒸,无论怎么吃,最要紧的是它浓烈的槐花香。暮春一到,也是槐花树遭难的季节,尤其是一些老年朋友,最*制抵**不住诱惑,扛着高杆镰头,到处寻摸槐树,见花就捋,有些槐树轻者叶垂花落,重者枝干披离。有时候不忍,制止,则曰:槐树不折不长,时间长了也会枯枝。不知道是真是假。最稀罕的是北瓜花汤,趁早晨新鲜,采撷藤蔓上不结果的“谎花”,去蒂,清水一过,用鸡蛋面液包裹,下油炸至挺身,以葱姜油盐开汤,滚沸下花,滴上麻油,撒上香菜,淋上蛋花即可。有荤有素,甚或喝出小黄鱼汤的味道,至为奇妙!
重头戏当属鱼台的蒸菜。面条棵、蒲公英、扫帚菜、芹菜叶、莴苣叶、胡萝卜樱等等,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好像总有可蒸之菜。鱼台的蒸菜很讲究,时间长了,慢慢品其精髓,大致悟出了一些“门道”。一要干湿适度。菜叶洗好后,不要急着拌面,摊在镂空的器具中控水,以底部不沥出水珠为宜。否则,要么过湿沾面成饼,蒸出来不散落,要么过干沾面少,口感不好。放在大一点的盆中先以盐、油搅拌均匀,再洒上面粉,边洒边搅拌,直至菜叶裹满面粉又无多余干面。二要时间精准。像扫帚菜、槐花、莴苣叶等,纹理细,不吃火,蒸的时间要短些;面条棵、芹菜叶、柳条棵等菜叶纹理粗,耐火禁蒸,时间要长一些,否则蒸不透就有“拉嗓子”的感觉。三要配料精细。说实话,蒸菜的“蒸”只是第一道功夫,味口出不出众,关键还在配料的精当。花生碎是必不可少的,喜欢辣的,还要热油熬干红辣椒,把香气炸出来,将蒸好的菜下锅翻炒,让菜和油充分接触后即可盛盘,喷香!当然,根据个人口味,也可拌上炒好的鸡蛋花,加上鲜蒜薹等,又别具风味。偶尔回老家团聚,我也会按照此法,为母亲和哥哥姐姐蒸一些当季的野菜,没想到大受欢迎,让我自豪感爆棚。近年来,“蒸菜”一道竟有蔚然成势的倾向,不但来鱼台的客人逢席必点,济宁市里、周边县域也有蒸菜店纷纷出现,尤其广受妇女同胞的青睐,十多元一份,大朵快颐,感觉人生圆满了。
后来就滋生了一个想法,退休赋闲后,开个鱼台蒸菜店,名字就叫“鱼台,蒸好”。到时闲来看书,有客蒸菜,书香、菜香缭绕满屋,装脑袋、填肚子两不误,如有知己朋友云山雾罩,一律免单!
古人云:食色,性也。追求美食,是人之本性。能把普通饭菜做出至上美味,那得对生活怀着多么美好的向往和浓烈情怀!所以,一般来讲,美食家都是乐天派。鱼台百姓匠心独运,通过煎炒烹炸,佐以酸咸甜辣,把不起眼的野疏做成绝色,应是日常生活中不甘平凡而又近乎璞真的达人了!
哈,来到鱼台,冥冥使然!遇到鱼台野菜,味蕾幸然!爱上鱼台蒸菜,人生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