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夹河套,翠屏山爽翠入云,整个儿包在夹河套的上游。翠屏山上五女峰,都是峭直的石峰,山上多生松柏,栎木及杂果之树:山杏、柿树、毛栗子、梨儿树、毛桃、山枣、山核桃、枫树等等。五女峰如落入凡间的的五个仙女,一峰比一峰俏丽。五女峰南八虎岭,象八个生风百里的兽王,踞卧在那里,风姿各异,我们到过南京石头城的都知道,城外一矮小土山,被朱皇帝赐名狮子山,看过狮子山,那山海拔只有七十多米,应为周围地势低洼,才显出它的雄伟。八虎岭最小的虎仔岭也十倍巍峨于它。

小潘楼是个两千多人口的大村庄,在八虎岭中间位置,八虎岭自西数第四虎,虎首朝北名为吞北岭,又叫吞北虎。为什么叫吞北岭,不单是因为虎头朝北,小潘楼村民的祖上,原是岳爷爷抗金兵的部下,北就是金国,所以给后山取了这么个名字。
小潘楼村半靠在吞北岭的虎背上,虎身年年为小潘楼挡住呼啸南下的老北风,村南十里有田有地,有湖有藕,又有沙河可以打渔。这在风水上叫前有照,后有靠,左有仰,右有落儿,的确是块宝地。
紧靠北山是岳飞爷爷庙,正殿中央为岳飞彩塑坐像,高丈余,英武魁伟,正气凛凛,上悬“还我河山”贴金巨匾,两侧有对联:
壮志思餐胡虏肉
威声难撼岳家军
传说庙里有四宝:铁枪,拳经,兵书,令旗。你去问,住庙的老僧会笑呵呵地反问你:“凭你找,在哪里?”

小潘楼是千年古村。往北上山的小路崎曲难行,山石陡峭只容的下樵子一足,山上的山珍奇果也很难被大量釆摘,山木也难伐下出山。不过也有好处,大炼钢铁的年代,方圆几十里的树木都砍光了,包括护堤的垂丝柳、水曲柳、大青杨、白毛杨,但是不曾损山之一毛。上不去,上去了也没有大路下货。
在翠屏山面前,周围的山民只和山里的猴子们一样享有平等分享山上资源的权利。想多占点,难。没有猴上山的本事摘不下山杏、山楂果、山核桃。每到秋高时节,吞北岭上霜红金黄一片,霜叶烧眼夹杂着灿灿闪光的各色长熟的果子,都在绝壁上向你招手,就是掉下来,也落在半山腰的虎绞涧里。
虎绞涧离地又是百丈绝壁。人们只有采摘低近处山枣子的份,更多更好吃的在高处,要有身手好的年轻后生、姑娘才上得去。太险了,老一辈摔坏过人,大家也不轻易上。所以,大家只有眼看着猴群在崖壁的果树上过狂欢节,想找个相好的扔下个阿物来尝尝鲜都难。
这几群猴子属华南猕猴,聪明乖张,边吃边蹬,打落了更多的果实到虎绞涧,虎绞涧说是涧,其实悬于半山,两山夹之,如同如来佛立起的佛掌指缝。不过猴子也不要得意,它们其实也在为山民们做一桩好事儿,它们自己不知道。

猴性顽劣,按说山上的果实够他们嚼咕到冬天不成问题。但在秋收季节,还是不忘去祸害山民们的秋庄稼。放着核桃不吃,去偷玉米棒子,和人类一样的贱脾气。过了立冬,猴儿们的好生计算是完蛋了,由暴发户变成了可怜虫,大雪封山,山上的果实都被北风吹落在虎绞涧里,又被数尺厚的冰雪封盖,封在涧底慢慢发酵。
猴子们开始苦哈哈地成群结队地到处抄捞,象老汤(恩伯)的部队那么不要脸,到山民家抢劫,今天轰走明天又来。又到山上抠松鼠藏在树缝里的松籽儿吃。猴王看谁抠到了一粒,虽然已经吃到嘴里,也被猴王从平民猴子嘴里又抠出来,象得了仙丹一样嗑叽嗑叽嚼,哪有什么王者尊严,纯属扯猴淡。

天寒地冻的翠屏山,只有苍松翠柏为她支撑着伟岸的绿意!雪的银白,松的苍翠,山的巍峨高耸,这美,不单是给国画大师们的,我们也喜欢。
过了来年立春,春风和煦,微微地吹起,一切众生都开始暖融融的。冰雪渐渐消融,天更暖了,虎绞涧头的一道缝儿开始向下滴水,滴的不是水,是酒!涧底的野果们被发酵成了酒,开始是滴滴答答,渐渐地变成了流淌。汇聚到崖下的一个天然冲成的小石塘里,香气随风溢出数十里。小石塘不叫小石塘,小潘楼的山民叫它酒姥娘!不等酒姥娘装满,小潘楼的村民早就闻见了,桶壶缸盆齐上阵,往家里运酒。
造酒之功还要感谢那些个猴子!当地人称这种酒为“猴酿酒”!猴酿酒一开始猴子不敢喝,太厚。它们不傻,怕醉了闹出猴命!人喝又嫌薄,所以,猴酿酒取回家后,大家便在家里缩酒,上锅蒸,釆用竹筒引流蒸气法冷凝浓缩。我小时候喝过浓缩后的猴酒,现在估计有十七八度的样子,比现在的啤酒劲儿大,但又不如白酒猛。味道很奇妙,天然的果酒味儿。当地人用它待客,又可入药治热毒疮、皮癣、痱子。

水流渐大,成了一道小瀑布,酒味渐薄,取酒的人不来了。猴子们出场了,还是那个猴王,胖、壮、狠。当地群众给它取了个外号:老汤。(老汤原指汤恩伯军团。老汤有多坏,民国三十一年,蝗、汤、水、旱四大灾,第二名就数老汤,蝗虫一过庄稼杆光杆绝收,老汤比黃河决口发水都坏,比旱灾更坏。抗日*队军**不抗日,专门祸害老百姓!当时日本鬼子那么穷凶极恶,楞没有挤进前四名。)老汤大模大样地走到酒姥娘泉边上,用一只前爪捞了一下,放在嘴里又咂了一下。很有点专业品酒师的派头。其它猴子都远远地看着,连群里的刀疤脸、红腚飞等等大而且有恶名的猴子也都谦卑而恭敬地等它老人家发令。老汤咂了几下之后,态度安详地跳到了一边,这就表示:可以,都它娘的来喝吧!猴群陆陆续续地开始围在酒姥娘周边。

和人类一样,开始是斯文慢饮,后来在酒精的魔力下开始癫狂乱套,猴相百出,好戏连台。平时飞崖走壁的*贼毛**,都变成了摇摇摆摆的醉鸭子。
山民们早在看猴戏了,不拘于在观众席上了,并且开始行动,有冤的可以申冤,有仇的可以*仇报**!红腚飞蹬掉过六叔家的坐脊瓦,对不起,打你六破鞋。刀疤脸啃坏过好多家苞谷,被大家用草绳五花大绑兜头浇凉水拨猴毛,这叫做美龄浴!老汤更不能饶,作为匪首,挨揍不说,还要表演被枪毙。那些母猴、小胎猴,山里的孩子们用枣花饼逗它们玩儿,要它们作揖翻斤斗。
玩累了,闹累了。山里来,山里去。人从路归,猴援山去。
远乡来的客人,修伞的补锅的,说书的唱小戏儿的,倒可以住到岳爷爷的庙里。只要他愿意上一柱香,扫扫院子,住多久,没人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