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成为社会话题的抑郁症，也被称为“心灵的感冒”。这一比喻的本意在于强调抑郁症是如同感冒一样常见且多发的情感性精神障碍，并借感冒之喻来拂拭相关患者及其家人的病耻感与心理压力，但并非是说抑郁症的病变就像普通感冒一样轻微。
在我的中医心身病门诊，时常可见到包括躁郁症在内的各种抑郁障碍患者。下面所述的患者小M，就是其中一例。
精神病患者Woman with psychiatric disorder
小M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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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 小M，男，29岁。未婚，香港居民。 初诊: 2022-01-03。 主诉: 情绪不稳10余年，近3年来加重。 病史: 初诊时患者显得静默寡言，神情紧张。他由母亲陪同而来，所述也多由母亲代言。小M回顾自身有10年以上的“抑郁”病史，但至2年半前为止未接受过诊疗。4年前独身留学英伦，感觉对当地的生活与学业难以适应，抑郁与焦躁、亢奋的情绪交替波动且加重，遂于2年半前辍学，被母亲接回香港，在精神科被诊为“躁郁症”，至今服用情绪稳定剂锂盐等药物。不过，服药以来常感疲乏倦怠，情绪偏于抑郁，并时感焦躁。目前的生活状态是居家调理心身，并通过网络参加职业培训。以往长期有生活节奏以及睡眠的紊乱，近2年来生活节奏与睡眠尚可，每晚睡有8小时。唯寐中多梦，夜半必醒一次。每天昼间有外出运动，其母观察他近来有些亢奋，食欲变得旺盛，外出时有追逐女孩儿的行为。大便干，2日一次；小便偏黄，时常口渴。舌偏胖，舌尖红且有裂纹，苔薄白腻；脉洪滑有力。 |
中医诊疗经过
诊断: 初诊时根据患者症状，将其归于中医的“郁证”。从患者的舌象、脉象而判断其有痰郁、湿郁、热郁存在，属于“心胃郁热，痰湿内结”之“证”（状态）。
治疗: 治以清心泻胃、化痰安神之法，用中药大黄黄连泻心汤、百合知母汤、百合地黄汤、增液汤、温胆汤合方加减（颗粒剂），处方如下。
处方: 黄连 梔子 酒大黄 百合 盐知母 生地黄 姜竹茹 姜半夏
陈皮 茯苓 生石膏 珍珠母 玄参 麦冬 颗粒剂，日服2次，6日量
第二诊: 2022-01-10。
病情: 患者及其母亲述及服用中药一周，郁闷与焦躁、亢奋的情绪改善，心情变得轻松和平静，食量减至一般量，睡梦及夜醒减少，口干、尿黄与大便干已近消失。感觉中药有效，要求继续服用。
治疗: 效不更方，继用此前中药。
第十一诊: 2022-12-12
病情: 小M一直按照上方配药服用，至今情绪平稳，感觉服用中药以来心情变得轻松而宁静。3个月前应聘参加了全职工作，还找到了心仪的女孩儿开始甜蜜的恋爱交往。睡眠上偶尔会夜醒一次，但可旋即再睡。抗躁狂的锂盐药物目前已经减用半量。如果以情绪状态的满分为10分，小M则对自我的现状评价为8分。查脉滑数有力，舌尖偏于绛红，中心薄白腻苔。
诊疗: 病情改善并稳定，辨证属于轻度“心经郁热，痰湿内阻”状态。继用前方调理，天王补心丹加黄连、赤芍、石菖蒲、郁金、珍珠母、陈皮（颗粒剂）。
诊余杂谈
1.卓尔不群者中常见的躁郁症
对于抑郁障碍，从发作的临床表现特点上看，医学界大致将其分为两类：一类是单相抑郁，也就是我们惯常所说的表现为情绪低落、动力减退、思维迟缓的“抑郁症”；另一类称为“双相抑郁”或“双极性障碍”、也称 双相情感障碍或双相障碍 ，实际上就是惯常所说的“躁狂抑郁症”或“躁郁症”。这“双相抑郁”的主要临床特点，是躁狂或轻躁狂状态与抑郁状态的交替或者混合发作。
在古今的名人中，诸如美国总统林肯、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物理学家牛顿,画家梵高,音乐家舒曼、贝多芬,作家海明威、狄更斯,影星玛丽莲·梦露、 费雯·丽， 作家海明威、狄更斯以及 顾城、三毛 等人，都曾深受躁郁症的困扰。我们欣赏一些文学艺术家的诗歌、小说、美术、书法以及音乐等作品，有时会惊异其中所洋溢出的超乎常人的澎湃激情或者近乎偏执、巧夺天工的精雕细刻。作者“超常”旺盛的激情与创造力表现，往往是与“轻躁狂”状态难以区分的。一位当代高产的华人作家就曾坦言自己患有躁郁症。她甚至还认为:“具有巨大创作力的人，比如伍尔夫和梵高，都有此类病症”。
2.心灵中的寒冬与狂风暴雨
近年来伴随着诊断率的提高，被诊断为躁郁症的患者人数也在渐次增多。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该病的全球平均发病率为2%-3%，部分国家或地区可高达5%-7%，并非少见； 中国精神障碍流行病学2019年的调查显示，我国双相障碍终身患病率为0.6%，12个月患病率为0.5%，这意味着中国至少有840多万双相障碍患者。
有研究表明，多数躁郁症患者以抑郁首发，抑郁发作较躁狂发作时间长、次数多，而且对患者的伤害更大。患者处于抑郁状态的时间几乎是躁狂或轻躁状态时间的3倍；而在长期治疗中，抑郁的复发率是躁狂或者轻躁狂的4倍。
无论单相抑郁或者双相抑郁（躁郁症），在香港都被视为“情绪病”。不过，表现有幻觉、妄想等精神症状的重症躁郁症（ 双相障碍Ⅰ型 ）以及思觉失调症（精神分裂症），则被归于精神病范畴。事实上，一些重症躁郁症（ 双相障碍Ⅰ型 ）患者，往往与思觉失调症（精神分裂症）难以区分，因而时常会看到精神科在诊断上的犹疑。曾经遇到过一例最初以思觉失调症的诊断而长期在精神科诊疗，最终被诊断为躁郁症的女患者。该例患者躁狂与抑郁症状混在而严重，时常哭闹不宁，还伴有幻听以及妄想症状。
躁郁症的首次发病年龄多在16-30岁之间，15岁以前和60岁以后发病者均少见 。患者的发病与遗传因素和环境中的压力因素密切相关。我在香港门诊所遇到的几位印象深刻的患者有男有女，大都与小M相似，是在20多岁留学英美期间发病的。
香港的中学生毕业后能在本地大学升学者仅约1/4左右，每年都有大量年轻的学生留学海外。对于许多心身、特别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来说，在人地两疏的异域遭遇异文化冲突，有似心灵中骤逢寒冬或疾风暴雨，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冲击。一些人出现适应障碍或者诱发出包括 躁郁症在内的各种心身问题，也就毫不奇怪。就我自身负笈海外多年的见闻与经验来看，人们的心身对于异域的地理环境、人文环境，特别是对语言、文化、习俗以及饮食等生活习惯的适应，是需要经过多年时间并付出长期努力的。
3.躁郁症的治疗需要长期坚持
前面提到的小M，原本属于轻躁狂状态与抑郁状态交替出现的双相障碍Ⅱ型患者。他在2年半前开始接受以碳酸锂为代表的心境稳定剂和以血清素等抗抑郁药治疗之后，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但是疗效还不够满意，病情亦尚未稳定。因此，他又寻求中药治疗，采用了中西医结合疗法。正是由于小M能够坚持治疗，以至于取得良好而稳定的疗效。
不过，临床表明，躁郁症的患者大多反复发作、迁延难愈。甚至有专家认为，该病只存在治疗的维持，不存在治愈。患者和该病通常要终生共处，终身服药，不管在哪个阶段停药，都可能面临复发的危险。 为此，对这种易于复发的躁郁症，积极和持续的治疗，就成为控制和改善其症状、预防或减少其发作并且改善其预后的关键。从笔者的诊疗经验来看，运用中药和针灸等中医疗法，配合认知行为疗法等心理治疗，在提高并稳定疗效等方面是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的。不少患者通过持久的治疗，可以经营并维持正常的生活、工作与社交，甚至在学业和事业上取得超乎常人的成就与成功。
参考文献
美国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5版（DSM-5），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