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外 婆
文 | 一片叶子

阴历十月初一这天,母亲告诉我,今天是你外婆的生日,她要是活着到现在恐怕已是百岁老人了。我听了蓦然想起,外婆的确是这天生日,十月初一即人们俗称的鬼节。外婆虽然不迷信,但总是说自己的生日不吉利,所以一般不过生日,只是后来年岁大了,儿女的孝心才每年这个时候大家凑在一起给她过寿。其实也就是一个蛋糕,多几样菜而已,但外婆却格外的高兴,她要的或许就是这份儿孙绕膝的满足。
外婆姓赵,名亚仙,据母亲说这名字是后来回城办户口时外公给她起的。印象中外婆是一位特别温和的老人,她不善言谈,深爱着儿孙们,她也从不论人是非,说长道短。在外婆的眼中,大概除了她自己,世界上其他的人都是好人。因着她一生的病痛缠累,她总苦嘲自己上辈子定是做了孽这辈子来受苦。外婆有病的时间占她生命的大半,她的愁苦却很少显于人前。我所见的外婆总是笑呵呵地和我们说话,从来不起高调,我们若是做什么或说什么不对,她也不生气,又轻声的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

外婆是家中的老小,是太外婆四五十岁才有的她,自小身体羸弱,后来嫁于外公,年纪轻轻又一个人扛着全家的重担,因在县里工作的外公几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地里的农活,公婆的侍候,五六个孩子的抚养全只靠她一个人,但她无怨无悔,只痛恨自己身子骨不争气,从三十几岁起外婆就开始了治病、吃药住院的生活。我的母亲是外婆唯一的女儿,母亲说她的童年几乎就是陪外婆找大夫、住院中度过的,有时候还要坐着拉车和外婆一块儿到外乡去求医,一路上漫无时候的晃荡着,母亲坐在外婆身边总想迷糊着又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了。
外婆最高兴的时候,应该就是她没有病的时候了。她心里也清楚因为她长期的有病不能替儿女们分担什么,但凡她好一点儿就会想法子再为儿女们做些什么。忘不了外婆坐着人力三轮车一家挨一家地送去玉米糁、新打的麦仁、晒好的干菜,她从来不厌其烦,轻轻地敲门,然后艰难地从三轮上挪下身子,拎着半袋子东西给我们放进厨房,还从不忘了交待怎样做好吃,兑点什么更有味道。从苦日子过来的老辈人,大概只要有粮食裹腹就很知足了。外婆是有口福的,六十多岁时换了一口假牙,但胃口不错,她爱吃扁食(方叶饺子)、卷煎(菜卷)、爱喝芝麻叶绿豆面、豌豆面汤。前面两样我们小孩子也还喜欢,但后面的实在吃不习惯,总觉得味怪怪的,难以下咽。外婆在我家住的那些日子,只要母亲一做这饭,我和妹妹就撅起了小嘴,但见外婆喝的香香的,还坚持说好喝,于是我俩半信半疑地又试着去喝,但仍觉不出好喝来。直到现在年岁长了一些,也开始慢慢地偏重于外婆所喜爱的这些野生本土的食物,这不,上周二舅捎来他在菜园亲手种的各类原生态蔬菜以及小舅拿来的干萝卜叶都成了饭桌上金贵的了。

谈起了吃,还有更难忘的是每年的节日张家儿孙们回鱼池老家吃饭的情形。记得当年,有本事的大舅个把月日子就会吆喝上我们这几家人回老家吃顿大团圆饭。从我懂事起一直到后来成人,这种惯例从没有改变过。当年我们这边共五家人,有时还有表叔们也凑热闹,大人小孩至少三十人。在汽车还很稀少的年代,能轻而易举地使车,一般人都做不到,唯有外婆的长子,我的大舅才有这能力。外公外婆不辞辛苦,不知道要多早起来张罗饭菜,每次我们大伙回去都开餐了,大人们热热闹闹吃着谈天,小孩子们吃饱了就你追我赶,嬉戏打闹。老宅里的欢声笑语至今还会萦绕耳旁,那份亲情,那种味道总也忘不了。而现今再去老宅的我们心里总会伤感酸楚,不由得会因为逝去的亲人们想起那一首诗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在老家鱼池乡里,老张家是相当有声望的,这不仅因为辈分高,外公是县里的干部,更重要的是因为祖祖辈辈都以仁德为本,厚道待人。乡间亲朋邻舍来求问帮忙的居多,外婆从没有推辞过。每次回来聚餐吃饭,外婆总让孩子们给隔壁的孤老妇人先端去一大碗肉菜过去。外婆新做的棉衣见了可怜的乡亲,她也会让人家穿走。后来外婆举家都迁到了城里,老宅又让一位无儿无女的乡亲一直住着。孟子说,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外婆这种怜惜人的心肠及所行的善事,潜意默化中也在影响着她的儿孙们。

外婆最见不得人有病,她病了几十年,深切体会到病的磨人和痛苦。当得知亲人谁得病了,首先着急难受甚至掉泪的是她,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见亲人受罪。记得小时候我大概八九岁,每次回外婆家稍住的久一些,总要得场病,我感觉自己像是讨药债似的,虽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几乎不省人事,且都是在半夜,外公一把年纪还得打着手电筒去半里远的庄东头找大夫。什么时候包回来的药,我怎么吃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双手在我的两个太阳穴边按揉着,轻轻的,很舒服,不知不觉自已就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一大早,我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吃了一大碗饭后又窜出去找小伙伴儿玩去了。现在想起来,那双手定是外婆的手,由于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对于她我总是没有多随便亲近,只是知道她是自己的长辈。然而在外婆眼里,我和她其他的孙子孙女们没有差别,都一样是她心疼和挂牵的人。小病无碍是她内心最安慰的事情了。现今我还认为那次能好起来,并不全是药的作用,而是外婆那双神奇的手治愈了我的高烧。

然而小时候我特别地不懂事,总以为外婆重男轻女,无可厚非这也是我们中国老辈的传统思想。自己是个女娃,又是母亲毁婚和穷山沟的父亲所生,门底的悬殊更让我从小就有一种倔强的自卑感,无论外婆这边所有人都对我们再亲,可在我心里仍有距离,我无法像在奶奶跟前一样和外婆撒娇,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而是经常在他们面前使小性子,脸皮薄得不让说歹说好,一说我就恼了掉眼泪。尽管这样外公外婆还是对我们她女儿的一家照顾的最多,付出的最大。当年母亲和父亲有了我,第一个老远赶去看我的是外婆和三婆,还带着给我缝的好几套小棉袄。而后没有两年,又见我们无处安置,便央人找关系将我们调回县里。再后来外婆又去我们住的鸡蛋库看我们,嫌我们住的是二楼顶层夏天太热,又让出了自己住的地方让我们搬过去。太机馆小区一住就是五年,待我们首先盖好了自家的房子后才搬走,而后的管我上学给我做饭以及为还帐替我们找老同事想门路等等,总之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都让外婆外公他俩操碎了心。如今才体谅父辈其实对儿女都一样疼爱,只是方式不同,对哪一个子女操心最多才是对其偏待,而那不用父母操心且能孝敬反哺的子女何尝不会很安慰他们的心,言语颜面上自然会多带几份欣喜,不像总让他们操心的孩子担心忧愁常常也遮掩不住的,所以才会严厉指教多一些。

外婆喜欢和她的孙子孙女们在一起说说话问问冷暖,相对于外婆的几个孙子孙女,我还是和外婆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些。因为父母离婚,外公去世,外婆一个人需要照顾就又和我们住在了一起,两代孤苦的母女也是彼此相依为命。后来我上班有工资了,慢慢地也知道孝敬一下外婆,给她买点小零食或是过生日给她买件并不太贵的睡衣,她都会高兴的逢人便讲。忘不了初夏的暖阳下,外婆拿出她的针线筐,坐在正屋门口一边缝着香布袋,一边口中嚼着胶切,胶切是一种熟芝麻、熟花生及爆米花用蜂蜜冰糖熬制切成糕片的零食,是外婆和我共同的所爱。后来她牙口变坏,一点点放嘴里砧着吃,但外婆依然乐此不疲。如果说儿时自已是在奶奶的娇养呵护中长大,那么而后回城少年至成年之间自已还是受外婆这边的影响更多一些,无论怎样我生命中两位良善慈爱的长辈对我都有莫大的恩情,自己何曾回报什么,当她们有病痛苦的时候,我仅仅是知情者旁观者一样,当年父母亲人们独揽了照管的责任。我们这孙辈的一代唯有索取,而今自己步入不惑之年,岁月经历磨砺让我似乎更能明白事理懂得感恩,越发觉得愧疚却再没有机会回报她们,永远的亏欠似乎是注定的。

行为纯正的人,子孙是有福的。外婆的一生虽然平凡,且常受苦痛,但她依然坚强、乐观、豁达,就如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芬豆花一样朴实无华却芳香如故。古语说,富润屋,德润身,像外婆这样的老辈人,他们所留于子孙的虽然没有什么物质的东西,但他们的品德是最好的财富:温良、柔顺、宽厚、仁慈。所以我们老张家的子孙们都是有福的,因着来自父辈的恩泽!岁月静好,谨以此文记念我们故去的亲人。思故人,更为珍惜身边人!
最后以古语结尾: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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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一片叶子。事如*梦春**了无痕,逝去的时光,若不以笔墨记下来,便了无踪影,未免辜负苍天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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