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欣赏一幅仕女图,看一部古风影视剧,可能会有一种感觉,女子袖口的一圈刺绣,手中的一把扇子,身旁的一件器物,甚至是出行乘坐的车子,都会成为她们美貌的烘托,使她们更具韵味,更显气质。
也就是说,女性的美,有时在外物的烘托下,体现得更充分。
不过,这衬托美貌的外物,自身也必须具有美感。《源氏物语》里曾经描写几本典籍的样子:
“嵯峨帝所书《古万叶集》选集四卷,延喜帝所书《古今和歌集》,纸为唐国浅缥色纸所继,封面裱以绮罗,为同色较浓纹样,同色玉轴,书绳为缎制,作唐式式样,优雅无限……”
想象一下,这样一本浅缥(靛蓝)色、有着同色花纹绮罗封面、同色玉轴、缎制书绳的,中国唐代式样的书籍,捧在一个同样身着宽松唐衣、容颜清丽的日本贵族女子手上,该会是怎样的优雅,怎样的令人心旷神怡呢?
《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里,就提到了很多这样的物事,从女子自身的服饰,到室内的器物,到她们乘坐的牛车,无一不是女性美的有力烘托,与女子的容颜相得益彰。
该书的作者池田龟鉴,是东京大学的教授,著名的日本文学研究家,对《源氏物语》、《紫式部日记》、《枕草子》等女性文学颇有研究,对平安时期女性的地位、生活、精神追求等也极为了解,开设的讲座“日记文学与宫廷生活”广受欢迎,在听讲人的强烈要求下,才有了今天的这本《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
本文在参考这本书的基础上,结合《日本历史风俗图录》的实物图,将重点介绍服饰、器具、牛车等物事,在日本贵族女性美体现中的重要作用,及与之相关的一些礼制。

一、层层叠叠的晴服:规矩之外的匠心
衣服对女人来说,如同第二层肌肤,既起到隐藏和保护身体的作用,又有显示和展示体态的妙处。
据《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记叙,平安时期的女子,所穿服装有三种,一是正装,特殊典礼才穿;二是晴服,后宫女子抛头露面的时候穿;三是亵服,私密场合穿。也就是说,宫中女子能日常穿着、展现自己美丽的,就是第二种服装晴服了。
晴服是由唐代服装演变而来的,俗称十二单衣,即要穿十二层衣物,实际情况中有可能不止十二层,多达二十多层的都有,最外面的是裳,其次是唐衣,这两种都很宽松。这么多层,又很宽松的衣服,该怎样穿出美感呢?

十二单衣示意图,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首先是色彩繁复。
唐衣的质地分“二重织物”、“织物”、“绢”三种,二重织物是在已经织出纹路的绫(丝织物的一种)上,再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织出不同的纹路,这样就突出了纹路的立体感。
女官最外层的衣服,表里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这些颜色借用了四季植物的名称,比如春季的红梅(表红梅,里苏芳),柳色(表白、里青),夏季卯花(表白、里青),花橘(表黄、里青),秋季萩色(表薄色,里青),红叶(表赤、里浓赤),冬季枯色(表薄香[略带红意的白茶色],里青),冰(表里皆白)等等。另外有与季节无关的,比如有红、青、苏芳、嫩黄、浅黄、樱、二蓝(较明亮的深紫色)、葡萄染(带红意的淡紫色)等等。这些繁复的色彩,与衣服上的图案,一起构成绮丽的视觉效果,更重要的是,与内层其它颜色的衣服重叠,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别有一种味道。

部分色彩示意图,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不过,美丽不是相对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根据宫中女子或女官的不同地位,对于裳、唐衣的颜色和质地都有规定,红色和青色,只有三位以上的女官,或者特许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而且,由于裳的质地分为绫和平绢,绫可以刺绣纹路,而绢是不能绣出纹路的,因此,也只有允许穿着红色和青色衣服的人,才够格使用绫,其他普通女子,只能在白色或淡色的布料上印染出图案。
其次是微露衣角。
什么意思呢?这其实是一种官方的规矩,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地点,只露出衣服的特定部位,这也有特定的名称,叫“打出”和“押出”。
所谓打出,就是女房们从竹帘或车帘下,露出自己的袖口和褄(长衣下摆左右两端部分)。举行庆典的时候,从寝殿的南面,东边对屋的第三、第四、第七柱间等规定的地方打出,每十人一组,分成数组,根据当时的情况,决定不同组的十个人,统一穿什么颜色和种类的衣服。《荣花物语》就描绘过这样的盛况:
“大宫之女房自寝殿南侧至西侧打出,计有藕色十人,卯花十人,踯躅十人,山吹十人,气势宏大。”
押出跟打出不同的地方,是只露出袖口,不露出褄。
打出与押出的美,体现的仍然是衣服颜色的美,类似于今天的某些活动,将队阵分成不同的小方阵,穿上不同颜色的衣服,造成绚丽多彩的视觉效果,不过当时的日本女子,还要利用帘幕来遮挡,只露出衣服的一小部分,偏偏又因为相同或不同的颜色而连成一线,也许更令人赏心悦目。
最后是注重细节。
其一,是注重穿法。女房们会特意将唐衣前襟拉开,让它们松松地挂在肩上,以展示粉嫩的后颈,及肩部的曲线,打造一种慵懒、飘逸的味道。
其二,是注重纹饰。衣服的颜色和质地都被制约了,那就只能在腰带等细微的地方做文章了,她们会以鸟、蝶等不同的纹样,或者嵌金、螺钿等装饰,来表现自己的个性和品位。
二、琳琅满目的室礼:女性之美的烘托
对古代相对封闭的女性来说,衣服对展现美丽的意义是非凡的,此外,室内的陈设,对女性美的烘托、情趣的体现,也不可忽视。
池田龟鉴在《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里,对室礼的定义是:室内的器具和装饰。这个范围可就相当宽广了,一帘、一帐;一桌、一几;一书、一墨;一瓶、一罐……都可称为室礼,它包括沂溪风在上篇文章中提到的竹帘、几帐、屏风、袄障子等屏障具,今天我们就在其他类别的室礼中,挑几样来说一说。
1、 团扇、榻榻米、草席、茵垫
团扇和榻榻米,都不是日本的土产,而是中国的原创,在唐代时传入日本。
团扇在中国古代又叫宫扇、纨扇、罗扇、*欢合**扇,是一种有柄的扇子,因为圆形使用最多而得名,最初进入日本的时候,只有宫廷贵族能使用。扇柄用料有竹、木,甚至象牙等,扇面则用纸、绢、纱、绫等等,越是高端的用料,越是讲究扇面的精致,既可画上花鸟虫鱼,也有山水、人物的刺绣。这样一把美丽的团扇,作用可不仅仅是“引风逐暑”,它更重要的作用,是让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为面部容颜增加深度,打造一种朦胧、含蓄的美,一种娴雅文静的姿态。


榻榻米是日本的称呼,在中国的本名叫席居,它在平安时期仅供贵族使用,是身份的象征,草席也是中国传入日本。榻榻米、草席、茵垫对女性美的烘托,是通过色彩来实现的,它们有不同颜色、不同纹样的包边,比如繧繝端,以各种颜色染成浓淡交替的彩色;高丽端,在白绫上用黑色织出云形、菊花形等纹样,纹样有不同的大小,另外还有紫端、黄端等。这些不同的色彩,与女子衣裳的色彩互相渲染、呼应,使得室内的人物更加突出。
不过,上面这四种色纹,得分等级来使用,《海人藻芥》记载:
“叠之事,帝王、院,繧繝端也。*佛神**前半叠用繧繝端,此外实不可用者也。大纹高丽,亲王大臣用之,以下更不可用。大臣以下公卿,小纹高丽端也。僧中僧正以下,同有职非职,紫端也。六位侍,黄端也。诸寺诸社三纲等,皆用黄端云云。四位五位云客,用紫端也。”
可见,美则美矣,越高的级别,才越能享有美的恣意。
2、 厨子
厨子可不是指人,而是一种置物架,又叫御厨子,御厨子棚,最开始是用来放食器的架子,后来被放在贵人座位旁边,用来摆放各种器物、草子等。它有两层,下层有对开的柜门,颜色有白木、黑涂、梨子地等,非常美丽,可以想见,这样的架子放在美人身侧,两相辉映,是怎样的饱人眼福。
3、灯火
当时的照明用具主要有灯台、灯笼、脂烛、篝火等,灯火映衬下,女性的美又是另一种情调了。
灯台由一个长柄和一个托盘构成,盘里有水平的金属环,环上放置油坏,油坏里注油,放灯芯。

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灯笼是木制的,有四边、六边等不同形状。笼顶的檐子涂黑,不同面上贴着薄物,顶上有挂钩,一般用布条悬挂。


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脂烛用松木制成,是圆柱形的,顶端用炭火烤焦,涂上油以后晾干,`手柄部分缠上薄黑的纸。室外用则叫做松明,其实就是火把。而另有一种室内室外都能用的,叫做立明。

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篝火是在铁笼里放上松木段,点火照明的用具。

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灯火之于美人,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渲染,《源氏物语》里也只能找到这样的句子:
“灯火之光映照面容,美不胜收。”(第二十六回常夏)
“照明恰到好处,更显佳人美色非凡。”(第二十七回篝火)
三、形状各异的牛车:出行途中的风情
唐代贵族女子出行,会用马车和轿子,而平安时期后宫侍奉的女子出行,一般用牛车。
女房可用的牛车,主要是槟榔毛车、丝毛车、八叶车等。槟榔毛车将槟榔叶撕成毛状,铺在车厢顶部和侧面,上皇、亲王以下,四位以上的公卿、高僧、女房才有资格乘坐。

下方为槟榔毛车,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丝毛车在槟榔毛车的基础上,将丝毛染上颜色,不同颜色又分不同的人使用:青丝毛,皇后、中宫、*宫东**、准后、亲王等人才能用;紫丝毛,代理女御、更衣、尚侍、典侍等使用;赤丝毛,是专门供参加贺茂祭的女性敕使坐的。
八叶车的车顶用桧皮斜编成网代,并且网代是嫩黄色的,上面缀着黄色的八叶纹,分大八叶和小八叶两种,女房一般只能乘坐小八叶。

拍于《日本历史风俗图录》
前文说到打出的时候,曾经提到,女性会在竹帘或车帘下露出袖口或褄,实际上这可能还有一个专用的名称,叫做“出车”。想一想,如果一个女子,坐着精心装饰过的牛车,从平安京的大街上缓缓经过,她美丽的裙裾从车帘下露出少许的一部分,多么引人遐想。要是同时有一长列这样的车经过,滚动的车轮平稳向前,美女们纷纷从帘下出衣,那种优雅与闲适,无异于一道百看不厌的风景。
池田龟鉴从女性的角度,通过《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从城市结构到后宫制度、殿舍住所、社会活动、风俗习惯,再到饮食、器物、生育、美容等,将平安时代宫廷女*生活性**的方方面面,阐述得淋漓尽致,尤其对女性美的构成与体现,分析得入木三分。读完以后,于惊叹之余,又有一种感触,现代女子只要经济独立,一衣、一物,皆可听从自己喜好,没有诸多限制,实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