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I 包斐丰
服中药一个月后，何先生来复诊，口苦消失，他那略红润的脸上，“歪嘴巴”也已不见。
2月的杭州，春寒料峭，何先生因夜间骑车受风寒，突发面部带状疱疹合并面神经瘫痪而住院治疗，疱疹很快得到控制，但面部嘴角依然向右侧歪斜着。因住院期间大剂量激素冲击疗法而导致胃出血，出院后的何先生，口中一直发苦发干，“一大早起来，嘴巴里就像吃了黄连一样。”稍微多吃一点，他的胃部就嘈杂不适，不停地冒酸水，他的食欲下降，看到任何食物都没了胃口。发病3个月来，他的体重下降了4kg，出门遇到邻居，都诧异地说他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的情绪也变得焦躁，夜间时常失眠。持续3个多月的针灸治疗后，何先生的面部僵硬感减轻了，但嘴角歪斜丝毫没有改善。每天起床洗漱时，看着镜中面黄肌瘦、大小眼、歪嘴巴的自己，何先生心急如焚，在针灸医师的推荐下来到我的门诊。
何先生，黄长脸，嘴角向左歪斜，半笑着，眉头紧皱，右侧下眼皮向下耷拉着。他的舌质暗红，苔薄黄，舌中有剥苔，脉细数。我处以黄连汤原方：黄连、肉桂、姜半夏、生晒参、红枣、干姜、红枣，7剂，1剂分3次服用。一周后口苦大减，食欲开，胃酸无，睡眠稳定；一个月后体重回升2kg，黄暗的脸色也恢复红润，在针药协同治疗下，何先生的面瘫也得以痊愈。
我给何先生开具的黄连汤，是一张古老的经方，距今已有1800多年。这张方首载《伤寒论》，为东汉医圣张仲景所著。书中对黄连汤证描述为：“伤寒，胸中有热，胃中有邪气，腹中痛，欲呕吐者，黄连汤主之。”
为何用这张黄连汤？抓手就是何先生突出的病症：焦虑与口苦，在我看来，这是言简意赅的黄连汤证。
“胸中有热”，初看像是抽象的病机描述，但其实是仲景用凝练的文字，对焦虑表现的高度概括。胸中有热，并非指胸腔中温度的升高，其实是情绪焦虑的一种表达，在临床上，表现有胸闷不适，或心烦，或失眠，或烦躁不安，或心悸。
“胃中有邪气”，邪气，是古人对不正常表现的统称，在这里指胃部出现的病症，如胃痞不适，或胃胀嗳气，或胃中嘈杂，或胃中鸣叫，或胃气重（如口臭），或口干口苦。
正如仲景条文表述，黄连汤证主要是胃部症状与情绪异常，从临床来看，胃肠道症状与情绪，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相关性。科学家发现人体胃肠道功能受神经、内分泌系统协同支配、调节，其所拥有的神经细胞数量仅次于中枢神经，对外界刺激十分敏感。因此，胃肠道被称为人类最大的“情绪器官”，消化功能会随着情绪波动而出现“情绪化”的反应。在传统中医理论中，素有“肝郁胃滞”一说，所以，有经验的中医，在调理脾胃时，同时关注患者的情绪问题。
黄连汤的药物组成简洁，药仅7味：“黄连三两，甘草三两，干姜三两，桂枝三两，人参二两，半夏半升，大枣十二枚。”俗话说“良药苦口”，就是指有黄连的中药。仲景用黄连，大剂量除烦（《张仲景50味药证》），黄连汤中黄连重用三两，味虽苦，然能清心火、除烦、抗焦虑。
黄连汤虽好，但并非所有的焦虑症都适合，还是要关注患者的体质。在黄煌经方医学体系中，适用黄连汤的人群，被称为“黄连汤人”，他们大多体形偏瘦，以中老年男性居多，面色黄黯，易焦虑不安，小腹部软，舌质暗，舌苔以白厚为主，脉细数，或为弱脉。黄连汤人大多有慢性胃病、糖尿病、口腔黏膜疾病等病史。
经方中治疗焦虑及胃部不适的方很多，有些方与黄连汤很相似。如半夏泻心汤不用桂枝有黄芩，方中黄连量少，其特点在清热除痞，多见中青年胃肠功能紊乱患者，有唇舌鲜红，苔黄腻，脉滑数有力，这些是黄芩所主的伏热。大柴胡汤不用桂枝、黄连，而有大黄、枳实、芍药，其特点在泻下、除腹满，可用于身体壮实，腹部饱满充实，心下按压满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