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一代越剧宗师陆锦花先生 (缅怀一代宗师陆锦川)

1982年7月,上海《萌芽》杂志发表了大熊猫文化专家谭楷的中篇报告文学《国宝》,同年10月11日,《人民日报》第七版,发表了谭楷的报告文学《在熊猫的故乡》。这是最早在国内报刊上,用大篇幅介绍胡锦矗和他从事的大熊猫科研事业的文章。在我们缅怀胡锦矗教授之际,重读《在熊猫的故乡》,仍有一种亲切感,激励着我们继续奋进。

缅怀一代宗师陆锦川,缅怀胡悦文章

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内的野生大熊猫 马文虎/摄

冷雨淋湿的梦

大森林的雨夜,湿漉漉的深黛色把天地融为一体。狭长的岩洞里,篝火飘动,鼾声起伏。饿得肠胃绞痛的胡锦矗副教授翻身坐起,摊开地图,计算着路程。他肩背上被旱蚂蟥叮咬后留下的肿块还在隐隐作痛,鲜血浸湿的衬衣已被体热烘干。

10多天来,他和考察队员们数次穿过牛虻、草虱子、旱蚂蟥和毒蛇布下的“天罗地网”,在悬崖上登攀、树海中穿行,每天只能前进2千米。这天中午,最后半斤霉米被煮成了一锅稀粥,7个人每人喝了一碗。而离前面有人烟处至少还有3天的路程。

这是1979年夏天,我国正酝酿和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在四川省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建立大熊猫研究中心。为了给研究工作提供翔实的资料,大熊猫专家、南充师范学院(今西华师范大学)的胡锦矗副教授率领了由该院师生、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干部和工人组成的20多人的考察队,进入了西河原始森林。考察极不顺利。他们刚爬上4000米的高山草甸,就被雨水围困在石棚子里,数日无法脱身。光溜溜的山顶,拣不到一根干树枝,迫使他们切下肥腊肉当引火柴。步入西河源头,雨水紧追不舍,淋得人骨头缝都冒寒气。10天后,粮食匮乏,学生病倒,队伍人心不稳。眼看就要断炊了,胡锦矗不得不下令第二天后撤。吃晚饭时,民工要强分学生们背来的酒,双方吵成一团,怒目相对……“住手!吵什么?”胡锦矗劝退双方,重新分酒。当一个工人接过两大碗酒时,胡锦矗又把自己的水壶塞过去:“这里还有一壶,拿去喝吧。”

这是一壶胡教授亲自泡制的祛风湿、活血脉的药酒,他自己还没舍得喝一口。森林雨夜,一滴酒一团火,烧得人一身暖烘烘的。喝着酒,工人们议论纷纷:“胡老师是大学教授,50岁的人了,好东西,让我们吃;重活,他抢着干,肩膀上的包比我们背的重……我们凭什么跟人家过不去?”

第二天,胡锦矗宣布了新方案:大部分人原路撤回,他和虞泽荪老师率领一个小组背着仅剩的一点点粮食继续前进。

难怪药材商也不敢来闯西河。西河两岸绝壁千仞,险峰层叠。狭窄处,浓荫封盖了河面;宽阔处,怪石如牛卧虎踞。湍急的河水如千万匹雪白的骏马,扬鬃甩尾,冲撞嘶鸣。他们用毛织绑腿接成一条长绳系在腰上,一个接一个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用十指抠紧岩缝,挪动脚步。脚下,透过团团云雾,西河发出令人心悸的怒吼,一失手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在密林里,他们寻觅大熊猫、川金丝猴和羚牛的踪迹,收集动植物标本,5天的粮食省着吃了8天,现在又陷入断粮的绝境。

胡锦矗合上地图,用力按着绞痛的胃部躺下来。长期在野外跟踪大熊猫,胡锦矗练出了一个忍字:忍饥渴、忍寒暑、忍创痛……生活中太多的磨难,使他有一根比普通人壮实的神经。在黑黝黝的岩洞里,他终于沉沉入睡。

半夜,他从梦中惊醒,觉得身上又湿又凉。糟了,雨水从岩洞顶漏下来,把衣服、被褥,甚至*裤内**都淋湿了。“起来,起来!”胡锦矗把大伙唤醒,重新燃起篝火,大伙围着篝火烤衣被,一直烤到天亮。

又一次绝路逢生

人在陷入绝境时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清晨起程,他们一个个拼命往前赶,只是双脚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

胡锦矗爬上一道陡坡,靠在一棵枫树上,用汗水迷蒙的眼睛四下一望:嗬,好美的铁(杉)槭(树)桦(树)林!枫叶喷火,桦叶耀金。唔,得把这一带的植被特征记下来。胡锦矗颤抖的手伸向衣袋,掏了半天才把圆珠笔掏出来……

虞泽荪在干什么?他坐在树下一边喘息,一边清理植物标本。

一阵晕眩,胡锦矗想起南极探险家斯科特。斯科特在离储粮点将近20千米的地方再也爬不动了,写下遗书,死在帐篷里。

“不,我怎么会想到死?不会,决不会!”

为了研究大熊猫生态学,胡锦矗走过多少险山恶水——阎王编、刀背岩、断魂坡、死人沟……听听这些地名也让人毛骨悚然!一个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是不怕冒生命危险的。1974年盛夏,在汶川县鹿耳坪,考察队员们迷了路,找不到水喝。5天5夜,他们靠从泥炭藓中挤出昏浊的水来煮饭、解渴,终于走出密林……1976年隆冬,在宝兴县草棚子山,大雪封山,把他和一个学生困在石棚子里,他们靠一瓶白酒和几块豆腐乳熬过缺粮的一周……

从1974年至1978年的4年里,胡锦矗和当时四川省林业厅胡铁卿工程师率领的一支由10多个专职人员和数百位当地干部群众参加的调查队,踏遍川西北峥嵘的群山。在世界野生动物研究史上,第一次记下大熊猫的数量和分布情况。在对大熊猫、川金丝猴、羚牛等珍贵动物的生态环境作了深入细致的调查后,胡锦矗带领团队写成了20万字的《四川省珍贵动物资源调查报告》,在全国科学大会上获奖。漫漫*途征**,多少次出生入死……

眼前金花乱舞,胡锦矗觉得身体在往下沉。虞泽荪搜尽挎包找出一包维生素C,每个人吃了两片。药片酸溜溜的,太少了,就像往饥饿的狮子嘴里扔进了两颗豆子,逗得饥火更炽。

胡锦矗在本子上写下:海拔1600米~1800米,槭(树)桦树生长良好……

写!笔尖在本子上急行军,这是最后冲刺……

写!即使倒在山林,也要给后人留下完整的有价值的记录……

写!从20世纪60年代主编《四川动物志·哺乳类》起,胡锦矗写下了多少文章啊。在生物学家的词典上,爱国不是抽象的词汇——爱国,就是爱祖国的每一片绿叶,每一只小鸟。在这平平常常的记录本上,他用特殊的语言倾诉着对祖国的深情……

“砰!砰!”是哪里传来枪声?哦,是一位工人被石头绊倒了。这位工人头晕目眩,盛怒之下,把石头推下悬崖。多亏这块救命的石头!滚石发出巨响,在山谷回荡。突然,河对岸发出喊声:“胡老师!”

原来,接应的同志在河口等了10多天,不见考察队出来,便沿河寻找。要不是滚石传信,两支队伍在南北岸错过,后果将不堪设想!

西河之行,20多天,胡锦矗的体重减了10千克。

事后,有人评价西河之行的成败得失时说:“应该等条件成熟了再考察。至少得有一部电台,几顶尼龙帐篷和充足的便携食品……”胡锦矗说:“我们中国人不把自己的家底弄清楚,怎么进行国际合作?这样的事,不能等!”

“群山向我们微笑了”

缅怀一代宗师陆锦川,缅怀胡悦文章

胡锦矗教授与乔治·夏勒博士一行在野外考察

1980年1月,经国务院批准,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参加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和生物圈”自然保护区网。当年年底,WWF正式与中国合作,在卧龙研究大熊猫。WWF总部派出了以著名动物学家、美国纽约州动物协会保护部主任乔治·夏勒博士为首的专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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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 陶雄辉/摄

生物学家能到卧龙真是幸福!大自然在2000平方千米的面积内展现出了它亿万年来的精心杰作,每条风光绮丽的山沟都是博物馆。生活在一亿年前,至今地球上几乎绝迹的珙桐、连香、水青树在这里蓬勃地繁衍子孙。高山上,百合、紫苑、杜鹃、金莲等种类繁多的花草织成彩色瀑布,从云中倾泻而下;密林中,雉鸡、柳莺、羚牛、岩羊等珍禽异兽成群结队;川金丝猴,多达五六百只一群;画眉鸟,竟有30多种!区内海拔5000米的雪峰有百余座,从山下到山顶,层次分明地展示着从亚热带到寒带的动植物。当胡锦矗用拉丁文向乔治·夏勒介绍卧龙特有的动植物时,乔治·夏勒不断惊呼:“太美了!太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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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锦矗教授向夏勒博士演示如何用传统杆秤给大熊猫粪便称重

绿海中,几顶帐篷像半隐半露的小岛。这就是胡锦矗和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干部、工人从1978年起艰苦创建的世界上第一个大熊猫野外观察站——五一棚。他们还砍出了总长为100千米的7条观察线路,深入到20多只大熊猫的栖息地。胡锦矗带着乔治·夏勒熟悉了观察线路,又带他到中国古代典籍和方志的汪洋大海去觅寻大熊猫的踪迹。中国科学工作者们长期艰苦的工作,已为中外合作研究大熊猫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是,大熊猫好像也在考验中外专家的耐心,它们隐居竹海,根本不理睬远道而来的专家。

3月10日清晨,人们盼望的时刻终于来临——在离五一棚不远的林子里,出现了一只野生大熊猫。雪水把它浑身洗得洁净鲜亮,黑毛如漆,白毛似银,闪着野性的、富有生命力的光泽。和动物园胖乎乎的大熊猫相比,它显得那么矫健俊逸!

研究人员将这只大熊猫麻醉后,对其进行了身体检查。外籍无线电专家给它带上装有发报机的颈圈。于是,举世瞩目的“活化石”和现代科学技术建立了紧密的联系。目送它钻进竹海,胡锦矗和乔治·夏勒热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这时,山风扫净天庭,四姑娘山揭开云纱雾幛,在阳光下亭亭玉立,银辉耀眼。乔治·夏勒兴奋地喊道:“群山向我们微笑了!”一个月内,有3只野生大熊猫被安上颈圈后放归山林。这3只大熊猫被命名为“龙龙”“珍珍”和“宁宁”。

眼睛,眼睛

胡锦矗钻进帐篷,嚓嚓嚓地脱下被冰雪冻得硬梆梆的棉衣,倒了一盆热水,洗去头发和胡茬上的冰碴子,冻得铁青的脸才渐渐红润起来。无线电跟踪技术可以准确判断大熊猫是在行走还是在休息,但任何先进设备都代替不了人的眼睛和双腿。要了解大熊猫每天吃什么样的竹子,排多少粪便,消化情况如何,就必须实地观察和收集标本。

收集标本,真如大海采珠:人得沿大熊猫钻过的竹林“隧洞”深深地弯腰,伸直双臂,不断拨开密密的箭竹,蛙泳似地搜索前进。霜雪雨露从竹梢抖落下来,直往人的脖颈里灌,浇得浑身透湿,不一会儿便腰疼腿疼……观察线路穿密林,越沟谷,入冬后冰封雪盖,十分难行。水沟的瀑布被晶莹透亮的冰罩子罩住了,像一座玻璃塔屹立在峡谷中。瀑布从冰罩子里面飞泻而下,吼声如雷,注入深潭,潭内雪沫咆哮,水气蒸腾,令人生畏。观察线在这里被切断了。胡锦矗笑着说:“我来开路!”他抽出*刀砍**,几刀砍倒一棵小树,横搭在冰罩上面,又在坚硬溜滑的冰上砍出一个个凹坑,一步步沿着凹坑向上攀登……乔治·夏勒情不自禁地举起照相机,拍下这个镜头。这张照片和乔治·夏勒的长篇文章刊登在美国《地理》杂志上。从这张照片,人们看到中国科学家坚韧不拔、奋勇攀登的勃勃英姿。

1981年冬天,一个大雪狂飘的深夜,乔治·夏勒突然被翻译小邱唤醒:“胡教授的眼睛受伤了!”

乔治·夏勒连忙披上衣服,拎着药箱,摸到胡锦矗的帐篷里。他拧开手电一照,大吃一惊:胡教授的一只眼睛肿得像烂山桃!原来那天下午,胡教授带着一位摄影记者去追大熊猫“宁宁”,从悬崖摔下来被锋利的竹尖刺中了眼角膜。乔治·夏勒心头一热,俯下身说:“教授,我带来了一种眼药,想试着给你用一用,不知道行不行?”胡锦矗握着乔治·夏勒的手说:“博士,我相信你,你就大胆治疗吧。”

当人们离开胡锦矗的帐篷时,已是深夜1点。疼痛使他无法入睡。风尖呼啸着穿过席棚缝,吹得他脊背冰凉。不一会儿,呼出的热气已经在被子上结了一层冰。他又想到了大熊猫:1977年,在北川县的密林里解剖的那只死了的瘦得只剩一张皮的大熊猫,患的就是双目白内障……他忘了疼痛,翻身坐起来,拧开手电筒,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发生的事使我想到大熊猫在森林里游荡,被锋利的竹尖或树枝刺穿眼角膜时,容易引起的外伤性白内障……”

几天后,在乔治·夏勒的精心治疗下,胡锦矗的眼角膜损伤痊愈了。

五一棚的圣诞之夜

圣诞节那天下午,胡锦矗早早地从观察线路归来,脱下一身脏衣服,穿上夫人为他织的新毛衣,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准备参加“宴会”,向乔治·夏勒夫妇表示节日的祝贺。

“胡老师,快来!”有人来催。那间被当作“宴会厅”的板棚屋装饰一新,汽灯把四壁照得雪亮。纸花缀成长长的彩链,从篷顶纵横交错地垂下来;当时四川省林业厅的毕凤洲同志冒雪从成都带来的两个大蛋糕放在餐桌中心;乔治·夏勒的孩子从美国寄来的画片挂在圣诞树上;日内瓦 WWF总部寄来的贺年片陈列在四壁……五一棚,连着全世界。

灯光、烛光交相辉映,川菜和威士忌浓香扑鼻,大家频频举杯祝酒。一年来,中外专家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北京大学、东北林业大学密切协作,已取得一批科研成果,引起国际生物界的密切注视。1981年在伦敦再版的《大熊猫》一书中,有这样的评语:

“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WWF的支持,胡教授和夏勒博士正在开拓未来最重要的、最振奋人心的野生动物保护研究的处女地。”

一年多的时间里,英国、美国、瑞士等国的记者、摄影师和动物专家在访问了四姑娘山下的大熊猫之乡后,连续在报刊和学术刊物上介绍五一棚的工作。英国鸟类专家奈杰尔·西特韦尔在《国际野生动物》杂志上发表的《不可思议的大熊猫和胡教授》一文中写道:“对于大熊猫的复兴,保护网显然是重要的,但归根结底在保护中起作用的是人。而胡锦矗就是其中一个典范……胡教授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是出类拔萃的博物学家,他这样的人实属罕见……”

宴会进入了高潮。乔治·夏勒夫人唱起了古老的圣诞歌。乔治·夏勒放下筷子,悄悄对胡锦矗说:“胡教授,听说你的夫人病了,发来了电报,你怎么还不回家去看看?”胡锦矗想说什么,乔治·夏勒按住他的手说:“这里有我顶着,你放心回去吧!”

家,确实是个温馨而富有魅力的字眼!胡锦矗的耳边响起了女儿亲呢而调皮的呼喊:“爸爸回来啦——”真快啊,女儿已经7岁了,他在家里的日子寥寥可数。胡锦矗,你匆匆忙忙在追赶什么呢?原来,你早已投入了需要几代人献身的事业——和死神争夺大熊猫,挽救这世界上最珍贵的野生动物。

本文刊发于《看熊猫》杂志202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