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回)
虽说无儿女在身旁照料,但两位老人的房间却很亮堂整洁,尤其是杨老师的书房。
1米5长的书桌上盖了块玻璃,里面压了不少他和亲朋好友的合照,桌面上还放有红彤彤的各式证书奖章,精致的拐杖立在皮椅旁,谦卑等待着这位老学究在讲台上挥斥方遒过的手来临幸。
03
跟刚见面时的暴躁完全不同,此时的杨老师非常温和,慢条斯理地跟我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以前跟刘姐的公公是朋友,她丈夫又是他的学生,怎么可能“故意”弄出声响来报复,纯粹是误会。
自己这边是误会,但她那边就不是误会了。
刘姐养狗,确实让杨婆婆身体不适、浑身起包,希望咱们能帮着协调协调,毕竟“人比狗重要多了”。
看杨老师人这么好、这么好说话,我心里放心不少,夸他入*党**时间比我年纪都大,果然很会沟通、有大家风范。
又听他说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不是领导就是医生,一大家子人都事业辉煌、有头有脸,便赞他教子有方,全跟他本人一样优秀。
杨老师时不时上下打量我,灰白的眼珠露出欣喜满意的光,渐渐乐开了怀。
气氛融洽之时,杨大姐突然从房里窜出来,一把拉住我就开始数落刘姐的刁蛮。看来甚少回来的她,还在气头上。
这也能理解,在外拼搏的子女,偶然知道年迈的父母在家被人上门数落,肯定肺要气炸。 只是不知道这怒火里,是否也有对自己不在身旁随侍的恼羞成怒。
她越说越激动,非要我跟她下楼和刘姐再次当面对质。我担心极了,生怕又像刚开始一样打起来。
好在这次杨老师转变了态度,成了调停人,一面让女儿好好说、一面给刘姐做思想工作。双方虽仍各执一词,但起码能静下来“好好吵”了。

除刘姐外,全剧的另一“女主”杨婆婆此时也在旁围观,偶尔想来插上一嘴,就被杨老师迅速呵斥回去。
没了宣泄的途径,她便来拉我的手,让我跟她上楼去阳台闻味道,说狗去味儿还在,依旧奇臭无比,还得好些日子才能散去。
我趴在她家窗台上拼命闻拼命嗅,脑补自己当时的样子肯定就像狗在扔过骨头的水泥地上寻找美味的蛛丝马迹一样,那叫一个认真。
可惜,我什么都没有闻出来,共情不了杨婆婆说的“恶臭”。
我只记得刘姐刚给我看的监控照片:杨婆婆拿着六七十厘米长的镰刀站在别人家门前,看着披头散发的刘姐,眼神骇人。
04
最后,杨家消了气,说只要楼下的不再养狗搞出气味,大家就相安无事。至于声音问题,他们认定从始至终就是个误会。
刘姐不发一言,被当作默认。
从两家人的楼里出来,同事问我感受如何,我说自己第一次接触这种调解,很有收获。我又问她作何感想。
同事想了半晌,笑笑:“他们一家是聪明人。”
此时已日近晌午,却比早晨出门时更觉阴凉,落叶在地上跌跌撞撞,找不到来时的路,也不知将往何方,一切全凭风罢了。
就像我们的人生,能自由做主的不过万分一二,成功或失败,岂止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即可囊括。

弱者,有时只是看起来强势,背地里多少委屈都得自己咽下,人前还要装作不好惹的样子,否则怕真会被欺负。
强者,反倒一副小心谨慎、谦谦有礼的姿态,让人捏不着把柄,占据道德制高点。
社会鼓励每个人都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强者,因为可以更好地在现实中生存。
但倘若强,并不代表生活的文明进步,而只意味着对弱的明争暗抢,那么强者将倚强凌弱,弱者忍辱偷生,那将会是怎样一副人间场景。
这场纠纷的关键人物,是“话少事多”的杨婆婆。
从这次短暂的接触中,我觉察出她被长期精神压制的委屈,以致无处发泄,最终落到无辜的左邻右舍身上。
很快,杨婆婆就亲自来“证实”了我的猜想。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闻到臭味?
为什么她在外人面前闹得特凶、却能被老伴一句话吓回去?
为什么明明还有其它房子住,他们却不搬家?
太多疑问,让我苦思良久,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绝对不是杨婆婆个人的幻觉问题。
05
美国家庭治疗大师 维琴尼亚•萨提亚(Virginia Satir)曾为一名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女孩做心理治疗。经过六个月的精心疏导,女孩状况好转回了家。
然而不久后,女孩又多次犯病。如此反反复复地治疗、痊愈,令萨提亚百思不得其解。

在先后请来女孩的母亲、父亲和弟弟了解情况的过程中,萨提亚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全家人重男轻女的统一思想,共同“培养”了女孩的精神分裂症。
由此,萨提亚创立了“家庭治疗模式”,即所有成员一起来探索家庭中的互动模式、沟通方式及家人间的角色与关系,通过整个系统的改善来治疗局部个体。
所以对孩子的心理咨询是最迫切,同时也是最难的。
正如《新家庭如何塑造人》书中所说:每个孩子对自己价值的最初认识,是大人教育产生的副产品。
孩子的问题,往往先是大人的问题,只不过由孩子来承受、表现出来。想要孩子发生改变,父母也必须一起行动。
如果家庭整体氛围不改变,即便孩子在咨询室获得再多疗愈和能量,也会被父母的错误教养方式瞬间打回原形。
老人和孩子类似,比其他年龄段更需要他人的照料。
所不同的是,孩子还有望长大后离开不良原生家庭、重新养育自己;而老人时日无多,生活环境已基本定型,改变力量微弱,因此身边人的好坏,对其幸福有更直接稳定的影响。
那么,杨婆婆的家庭状况如何呢?

次日,秋雨纷纷,小镇湿滑的路面不时引起上学孩童的尖叫,以及身旁大人的千叮万嘱。
我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跟同事细细探讨昨日这桩公案,就见杨婆婆独自一人哭着走来,再次向在场所有人控诉楼下挥之不去的恶臭,让她整夜睡不着觉,且又和老伴大吵了一架。
我见她步履蹒跚,两只本就浑浊的双眼泪水盈眶,眼皮红肿、眼下乌青,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造成的疲态。
一开始,旁边人还跟她耐心解释刘姐家里确实没有臭味,好几拨人都去看过、闻过了,但杨婆婆根本听不进去,赌咒发誓说臭气熏天,骂我们骗她、合起伙来欺负她……
我在旁静静看着,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跟她“对着干”、否认那并不存在的味道,便给她倒了水、拿了纸巾,听她慢慢说。
同事们也累了,不再试图纠正她,都坐下来好好听她埋怨。
06
虽然昨天的当事人多,今天就只有杨婆婆单枪匹马一个人,但得到的信息量丝毫不逊于昨日,或许可以据此一一解开上面问题的答案:
1、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闻到臭味?
身体不舒服的情况,要么是器质性的,即某个器官真的出了问题,能检测出来的病理性变化;要么就是上医院检查不出来,由心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症状,比如感觉哪哪都不得劲、一会胃胀、一会头疼、一会脚麻,严重的会产生幻觉,其中就包括幻嗅。
杨婆婆能“闻出”所有人都闻不到的狗臭味,却闻不到路过人都能闻到的厕所味,就表明她并不像她所说的“鼻子敏感”,也是排除有器质性问题的证明。

2、为什么她在外人面前闹得特凶、却能被老伴一句话吓回去?
在倾诉中,杨婆婆“不小心”把因为楼下的狗“忍气吞声几年”说成了“忍气吞声几十年”。
精神分析学派鼻祖弗洛伊德曾一针见血地提出:根本没有口误这一说法,那不过是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
从昨天杨老师和杨婆婆有限的几次接触中,其实就能感觉出杨婆婆在家里的地位不会太高。
教授级别的老伴、已退休享受人生的女儿、现为中学老师的儿子,一个个都比她“有用”、有文化,没人关注这个干了几十年家庭主妇、如今已“下岗”的老妇人。
出来闹一闹,成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于她而言,或许是比睡眠更重要的需求。
3、为什么明明还有其它房子住,他们却不搬家?
杨婆婆和她儿子都给出了答案:杨老师不愿意搬。
试想一个真正疼爱怜惜自己爱人的伴侣,怎忍心看着老伴一直在“臭味”中受苦?当然,不能说老夫老妻之间完全没有爱,只是可能个人自恋超越了亲密关系。
毕竟根据杨婆婆的说法:如果她自己搬去儿子那住的话,杨老师也不愿独居在这里,宁愿搬到养老院去,如此则影响不好。
任何时候都要双宿双栖,哪怕一方挣扎痛苦,也不愿放手。

那天,杨婆婆在办公室坐了许久,直到我们要外出办事她都不肯离开,扬言:要是楼下的再把狗接回来,她就来硬的了。
我们好说歹说,她都稳坐不动,哭一阵骂一阵。
当说要联系她女儿和儿子来接她时,杨婆婆冷淡又嘴硬地说:“跟他们说没用”。
我不知道这句话,她指的是有臭味这件事,还是令她不满的生活状态。
最后,当她儿子从一二十公里外赶回来时,杨婆婆已经一个人倔强地走了。

所有心理问题都需要一个出口,除了正确的疏导疗愈外,不是直接发泄出来让别人遭罪,就是自我压制变相排遣。
我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是结果,而其中原因,需要你我以如莲之心徐徐探索。(完)#爆料##心理##老人#
作者:雯鲛
国家心理咨询师、国职健身教练,追求身心皆健康。内江市东兴区作家协会编辑、惠州市心理健康文化协会成员。异乡漂泊九年,终落叶归根的小镇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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