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鬼神索魂
一千零二夜之第四章
重庆大学
1，
一直想知道，在鬼神的记录簿上，我在第几页，第几行？我的魂魄对应的符号，是鲜活的，还是光彩黯淡？
记录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只对应若有若无的魂魄时 ，我们会在冥界相遇吗？有什么样的纠葛和遭际？
我从未看见过鬼和神的面目，只听说过它们的存在，在楚地的深山里，在湘西的深潭里，在陇南的大河深处……那附着在叶片上，水面上，茅屋顶下的鬼神，轻若云烟。
听说，它们手持无烟灯，戴纸面具，飘忽来去。鬼的头发什么颜色，它的眼睛会流泪吗？鬼遇到神，会恐惧吗，还是惊讶？木头窗子上的窗纸，已经载不动幽灵们的魂魄了，岁月陈旧，往事如烟。
对于亡灵来说，它们知道死神的样子，它开门的声音，它行走的姿势……死神带它们去冥界，然后随意放手，任亡灵在冥界游荡。
2，
所有晚归的鸟，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巢，可是我的魂魄，它在离巢后，去了哪里？
而那些离散了的灵魂，脱离了寄身的躯壳，飘飘荡荡地飘散于夜空。
在百花寺的后山丘上，有数亩良田，种植了牡丹、菊花、芍药等各色花卉，会应时开放。红的一片，黄的一片，蓝的一片……这些花，有的来自大理寺，有的来自都察院，有的来自钦天监，有的来自尚书府……历朝历代，达官贵人的妻妾子女，来寺里祈祷献香时所留的种子，生成的祈求，阖家老小，经世代风雨，可得保全，血脉传之后世。
周世宗的魂，会在一个雨夜，来到天清寺，敲叩恭帝宗训的后窗，发出沙沙的响声，如蚕食桑叶。是示警，还是叹息？
传说，月圆之夜，百花寺后的山丘上，会有万盏风灯升起，与鬼神一起召魂。每一盏灯，都对应一个将逝的亡灵。风灯，以细竹片编织成，以半透明的白纸围裹，底端缚一红丝绳飘摇。在月圆之夜，随风飘摇。
每一盏风灯里，都有一个小人儿的魂，在叹息在走动，叹尘世之悲凉，来生之荒谬。风吹灯动，影子闪烁。
风，它多么自由，从莫名其妙处来，在这里稍稍逗留。
在奈何桥上，冯婆和钟婆互不相让，各自端着一碗紫色的孟婆汤，汤面上漂着几星落叶，热气袅袅。
小沙弥，你知道我在找你吗？在南方多雨的荒野里，点一只风灯，为你召魂。
死亡，是深渊里的一朵花，花姿摇曳，引无数小昆虫，围着它盘旋。在深渊里，谁也看不见它的开放，它近似一种虚无。
死亡，是午夜时分，潜入你梦境的那条蛇，它触摸你，手足都是冰凉的。
死亡，总会在急转弯的时候，突然喊你的名字，勾你的魂。
你离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风声，见不到人影。
下雨的时候，会这样想，没有足的鬼神，在水面上舞蹈。
石头上攀爬过的龟，是陆龟，它的龟甲，要更坚硬一些。
3，
那些淡淡的黑暗，它们从哪里来，无声无息地蛰伏在这里？
传说，冥王星旋转至子夜时，它会在夜空中裂成两半，中间有门打开，神和鬼随之逃逸，在人界同游。
传说，神带着生簿，鬼带着死簿。鬼遇见阳气弱生命垂危者，会在死簿上划去他的名字。
我希望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生簿上，与天地日月同呼吸。为一尾鱼，一风帆，一扁舟……皆可以是我。希望只有我自己，有权掌控自己的魂魄，其他人，哪怕鬼神都不可以。
人在生界，有那样多的遗憾和不甘，在离去后，依然想找到答案。
在乌有之乡里，远走的魂魄，也会迷路吗？
我见过这个世界的倒影，它的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穿行在冥界的泥泞里。
那一只只风灯，召唤着远去的幽魂，它们还会归来吗？
那些飘摇迷离的雨，它们幼小的魂魄，轻若烟尘地，从水面上飘过来。它们刚刚，穿越了生界和冥界的缝隙吗？
4，
一只鸟，在这里或在那里，它沐浴到的时光，会有什么不同吗？我看到它漆黑的羽毛，满是惊讶的色彩。
中阴时刻，那些脱离了躯体的魂魄，会在这时聚拢来，商讨它们各自的奇遇，在森林深处的木屋里，在紫色的蘑菇圈里，在湖边的鸟巢里……
谁在深山里伐木，留下空空的声音，如在召唤。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孔子死于公元前479年，葬于曲阜。天道春秋，万物生成于野。
鬼神迷途的地方，亡灵们能够识路吗？森林里那些银色的蓝色的灯盏，是亡灵们在掌灯聚会商议？
鬼神，它们弯曲或者直立的样子，它回头看我时的神态，它们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如风一样飘过。
在南方，魂魄是依着竹竿生长的，所以它是青色的，身材修长，过午则不食，知冥界花开。
我终究未能遇到鬼神，在生界，在冥界……都是我的魂魄，如一片草叶，飘飘悠悠地穿越了无尽空间，从河到湖，到林地，到山脉……
我为一切记忆，也为一切追踪，我是没有具体形状的一种意象。“我”在我中，同时，又浑融于这万有。
天地，在我未到之时开放；也在我离去之后，依然生动。
我在寻找自己的终途，一滴水，终将闪烁出它晶莹的光彩。
啊，多么遥远的星星，隔了无数个光年，我们再也无法相见。
5，
在《死亡赋格曲》里，策兰向冥河投下了最后一枚叶片，由绿渐黄。
策兰，他多么瘦弱，眼神里满是惊讶，如羽翼初成飞离巢穴的小鸟。
死亡，是最终的回答和终结。他不会卧轨，终将自沉塞纳河。
策兰，星星的背后，是乌鸦在打盹，黑色的乌鸦，比黑更黑。
策兰，你不名一文地，流浪在这个尘世。你生命的弦，即将断裂。你将为死亡，献上最后一曲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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