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振辉:亲情难舍

感 动

时光荏苒,岁月无痕。几十年光阴如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奔向了远方。一路走来几多坎坷几多不易,蓦然回首如今也都成了回忆。人老了易怀旧,尽管很多事已过去多年,但记忆却能超越时空,将点点滴滴的岁月,连成一串串浪花,时常在我记忆的长河中浮起回忆的星光点点。

几年前的一天早晨,我接到甘光公司一位友人的电话,他约我见面后交给我一本王松朝编著的《临夏发现的——齐家文化及史前铜器》的画册,说是王经理让他交给我的,我问他王松朝他还好吗?他告诉我说王经理已经去世了,我听后大吃一惊,急问详情,才知道在松朝生病住院到最后时,委托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把这本画册交给老祁。”友人对王经理说:“你和老祁交往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打电话让他来看看你吧。”可王经理说:“我都病成这样了,再别让他来了,还是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把这本画册转送给他吧。”王松朝是一九五六年生的,比我小三岁,他平时工作很忙,见面话也不多,有次在大街上见面我曾经询问过关于他出书的事,这事说了我也就忘了,但他临到生命的最后还记挂着这件事。

他这种言出必行,对人诚信的美德,让我由衷的感动和敬佩。每当我把这本画册打开看时,总会引起我对他的深思怀念,老友虽已远去,但留给我的真情如同他送给我的画册一样,一直陪伴着我。

看望赵敬老师

离开学校三十多年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打听到了赵敬老师的老家住址。利用星期天,我和一个朋友(他也是赵老师的学生),坐车专门去看望他。

赵老师的老家在康乐县五户乡的一个小山村里。庄子前有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走进院子,北房堂屋依照地修建,台子很高像是一座小楼。房前种着向日葵和花草,屋西侧长着一丛苍翠的竹子。听到脚步声,赵老师揭开门帘,走出房门看见了我们。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见到我就叫出了名字,使我心里好一阵感动。

踏着砖砌的台阶走进堂屋。第一眼就看见了贴在墙上的赵老师写在宣纸上的条幅。环视周围,屋子里的家具收拾得很是干净整齐,老师爱干净的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赵老师给我们在碗子里倒上茶,然后坐下来,详细询问了能回忆起的一部分学生的情况,我尽我所知一一做了解答。交谈中得知:赵老师今年己经七十多岁了,身体状况还算好。老伴于前年去世了,现在闲暇时,他每天和庄子里的老人们在家里打打麻将,有时也练练书法。他还兴致勃勃的拿出他写的楷书让我们看。

赵老师和小儿子住一起。子承父业,他儿子在附近乡上一个小学当校长。放学后儿子骑车回家,赵老师让他到庄里买了一只母鸡,宰了来招待我们。并高兴地拿出我送给他的竹叶青酒,要让我们几个喝。他儿子笑着说;“爸,你学生送的好酒,你还是存着每天饭前喝一杯吧,酒我这有。”

吃完晚饭,因为赵老师上了年纪不宜喝酒,就坐着和我们说了一会话后,他让儿子陪着我们喝酒,自个先回堂屋去休息了。

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我们三个人坐在热呼呼的农家土炕上,一边吃着山里的草鸡,一边划拳喝着酒。赵校长酒量大,拳划得也好,他为尽地主之谊,一个人和我们两人划着喝。直划得我那朋友招架不住,一边喝一边还哭诉着老师对他的种种恩惠,说赵老师就像他父亲一样。喝到后来我被他哭烦了,就骂着制止住了他。但是我也理解,因为他父亲也是老师,已去世两三年了。

山里人实在,我这个大酒量最后也被赵校长灌得晕晕呼呼,不知身在何处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告别了尊敬的老师和家人,我们两个就从山沟里走出来,坐车回家了。后来听说赵老师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是难受。

虽然赵老师离开了我们,但他那热爱教育,正派严谨的优秀品格,却永远留在了我们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送别尕阿舅

一九七零年十月,我参加工作当了工人。那时的工资每个月是二十六元。一次发了工资回家后,我买了一包大前门的香烟交给了母亲,告诉她说:“尕阿舅来了就把这包烟送给他。”后来母亲告诉我,当尕阿舅接过那包烟时感慨地说:“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抽上这尕外甥给买的烟。”

尕阿舅是在这一年的冬天走的。临走前,他对满脸愁容的尕舅母说:“我走后你好好地顾盼这个家,娃们一日尕是一日大呢,等拉扯大了,你的日子也就好过了。我穿的衬衣口袋里有十六块钱,我算了一下,我走后来的仁礼有二十块左右,有了这三十几块送我入土就够了,你也别太发愁。”

人们常说:人走时亲人会有预兆。说来也怪,有天晚上我在厂里睡觉,梦见我大牙掉了一颗。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二嫂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尕阿舅昨天晚上去世了。

我请了假就急急忙忙去东川奔丧。一进熟悉的大门,看见院子里两个木头凳子上搁着一口棺材,我的心一下子就像掉进深谷里一样。

堂屋里尕舅母、我母亲和亲戚们哭得很是伤心,几个尕姑舅也跟着大人们哭。

尕阿舅的棺材是用白杨木做的,板子不厚,外面用染衣服的煮红色淡淡地刷了一层。 临送前帮忙的庄里人揭起棺盖让亲人们看最后一眼时,揭去脸上苫的黄纸,我看到尕阿舅脸相很平静,掉了牙的嘴凹了下去,形成了窝窝状,眼睛微微闭着,好像是睡着了。

尕阿舅是在一九七零年古历腊月二十二走的,享年五十六岁。

尕舅母身体一直很好,眼不花,耳不背。我见过她年轻时绣的枕顶,沿着黑边子的白布底子上绣着黄色的山菊花,配上绿叶后显得很是协调和鲜艳。尕阿舅去世后,尕舅母一直和尕儿子存得生活在一起,儿子乖孝儿媳平顺。母亲还央及她用父亲去世后,别人来吊唁时送的几尺黑麻货,给我做过一件棉袄。我穿上后看着做工精细,穿着又合身的棉衣,心里充满了感激。到了八十多岁尕舅母在家也不闲着,还一针一线给我纳了一双鞋垫。

尕舅母是在二零零九年古历三月初九清晨去世的,享年八十八岁。

坚毅的大姑舅哥

中国一位智者曾说过:在我们这个国家,不真正了解农民,也就谈不上了解我们这个民族。

我的姑舅哥连喜,虽没文化,但做起庄稼活,可真是一把好手。原来他在生产队里当队长,三十多岁上春娃嫂子走了,但队长没换,因为社员们信任他。每年队里的春种夏收、秋打场、冬交粮这一切都要他操心安排。收工后回到家里,还要给娃们做饭收拾家。还有夏单冬棉的穿着,既当爹又当娘。

土地承包后他带着娃们种庄稼,起早睡晚。大清早天还没亮,他就抱杆大称,到大校场的菜市场帮人过秤,以此来挣几个小钱。回家后把钱用心存起来,以备给儿子娶媳妇用。一次我和庄上的一位金家嫂子说起姑舅哥,她对我说:“这么多年,在太阳当头的大热天,大男子汉一个人蹲在地里锄田,一直锄到很晚;下雨天地里的活不能干,他就坐在北房廊檐台子上,给娃们补鞋补衣。阿哥虽然吃苦受累,但这么多年,我们谁也没听过他呻唤一声。”

经历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妻的姑舅哥,靠着他坚韧不拔和百折不挠、吃苦而不叫苦的毅力。前后给七个子女成了家,给四个儿子划了宅基地修了房,公平的分了种的地,自己最后和尕儿子住在了老家。我真不敢想象,那些年不知道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二零一四年秋天,姑舅哥因心脏病突然发作住进了临夏州医院。住了一段时候,经吃药、打针、输液,病情仍不见好转。最后,大夫和他儿子们商量,决定给心脏血管安支架,当时姑舅哥也同意了。但在定好做手术的前一天,他又翻板,说什么也不安支架了,坚决要求出院。最后弄得大夫也没了办法,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

听到姑舅哥出院了,我就割了几斤肉,又跑到东川去看他。初冬的阳光照在农家院里,我和他坐在热呼呼的土炕上,我先问候了他的病情,接着又问到了他为什么不做手术的原因。姑舅哥悄悄地对我说出了他当时的想法:“安支架需要很多钱,这钱都得几个儿子分着出。我就是安了支架出了院,为我看病出钱的事,家里儿媳妇和儿子们天天吵仗着气,你说我是缓病呢?还是听着他们吵仗受气呢?我已活了这么大岁数也够了,为我看病借钱的事,让娃们在家里和媳妇们吵仗不值!”

听了解释,我的心被他的通情达理和深沉的父爱深深打动,同时夹杂着阵阵地心酸。

俗话说:“穷有穷的福。各有各的命。”说来也怪,姑舅哥的病在药物的治疗和自己的注意调养下,却很神奇地慢慢好了。春天我到东川去转,看到他在院子里花园边种的郁金香,一半地里是红色,一半地里是黄色,那时郁金香在临夏种的还不多。庄里人都来看稀罕。花园里十几窝含苞待放的牡丹,在风里轻轻摆动,姑舅哥笑着对我说:“过不了一星期这牡丹就要开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给你倒上碗子,一边喝茶一边看牡丹。”

好客的临夏人把五月也叫牡丹月。过了几天,当我又一次来到东川时,看到姑舅家院子里的牡丹花团锦簇,有些花在清晨的阳光下花枝招展竞相盛开,有些花骨朵在努着嘴含苞待放。姑舅家牡丹多,为了延长花期,他孙女女婿在房檐下扯上了遮阳网。见到我来了,姑舅哥高兴的倒上了茶,边喝茶边欣赏牡丹,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大快事。临走时,他还给我剪了一大把,让我拿到楼上屋里去插。

姑舅哥属鼠,他和我二哥同岁。虽然已经八十有余,但依然耳聪目明,除了看家护院,有时还骑自行车进城卖点自家地里种的大豆,蔬菜等

他是在二零一九年初秋走的,享年八十四岁。

探望银环姑舅姐

银环表姐婚后一直住在金家*庄大**窠娘家里,姐夫是个外乡人,夫妻俩感情很好。一心想要儿子的两口子,却连生了四个女儿,但他俩不见黄河心不甘,最后抢着生了一个尕儿子。

那时我二舅母还在,在八口人的农民家庭中,夫妻俩为了生活吃尽了苦头。刚开始姐夫在东门的路口修自行车挣几个钱。阿姐忙完地里忙家里,一年四季手脚不闲。夫妻俩节衣缩食,攒了几年钱才买了一辆拖拉机。

大冬天,姐夫开着拖拉机和银环姐一起到甘南去卖洋芋。怕洋芋冻坏了,又在上面盖着被子,两口子吃睡都在拖拉机上,没日没夜的一直干了许多年,过年也不休息。就这样,两口子为两位老人养老送了终,还供大女儿读完了大学,使农家院长大的女儿有了一个好的前程。

后来银环阿姐得病了,我隔三差五去看望,和她说说心里话,劝慰劝慰。记得在她走的一个月前后,我还买了十个油炸馃去东川看望。

一进大门就看见在堂屋房檐下躺在躺椅里的阿姐。大女儿对我说:“姑舅爸,天刚亮妈妈就让我们几个把她抬出来了,她说是要看看院子里的花。”我坐在躺椅边向她问了话,迷糊中的阿姐听见我的声音,睁开眼睛,颤抖抖把手伸向我,流着泪,一个劲地说:“我的兄弟,你来了吗?我想看看花,你别走啊,你要多陪陪我……”我赶紧抓住阿姐的手,眼泪也禁不住的流了下来。

银环阿姐眯着眼睛,深情地望着全家人勤俭节约一砖一石亲手盖起的二层平顶,还有自个从小长大的院落。

院子里的莲花菜、白菜、青菜和葱,还有竹子架上吊着的刀豆和黄瓜,都是阿姐亲手种的。花园边玫瑰红和雪青色的六月菊长得惹人喜爱,石竹花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黄色的山菊竞相开放,两棵酸巴梨树上的果子正在由青变黄。看着自个精心侍弄的这一切,阿姐脸上充满了无限的留恋,眼泪又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我用纸巾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望着阿姐满头的白发和黄瘦的脸庞,不知不觉中我眼前又浮现出多年前的情景:我们姐弟俩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尕板凳上,阿姐头发上别一朵六月菊,一边在石碌碡上使劲地绊着麦子,一边让坐在她身旁的我,把学校发生的一些事讲给她听。还有那风雪交加的夜晚,那脆香的洋芋皮……。

二十多天后,辛劳一生的姑舅姐,就这样在儿女及孙子们的声声呼唤中闭上了眼睛。

银环阿姐是在二零一六年的阴历八月十七,中秋节过后走的,享年六十七岁。

听到噩耗的第二天早上,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和两个侄儿子一起到东川去吊唁。走在这熟悉而又有许多水洼的农路上,我想:人生的道路不就像这脚下的路和天上的雨,坎坷不平而又风云多变,多么让人难以预测啊?

世事无常,姑舅姐百天未过,姑舅姐夫也紧跟着走了。

(作者祁振辉———1953年出生,临夏州农业系统退休干部,临夏民间手绣艺术家,兼任临夏市社区文体联谊会秘书长,是临夏州首位上海大世界吉尼斯记录获得者,《探望银环姑舅姐》是他的回忆录系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