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 六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问灵魂，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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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惠林| 助人即助己」
人 物 介 绍
陈惠林，副主任医师，宝中堂坐诊医生。1984年从上海中医药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医院从事医疗、教学、科研工作三十多年。1989年至1991年，作为主要参加者负责朱南孙教授的国家自然基金课题《加味没竭汤对原发性痛经中前列腺素及其相关因素的影响》的临床工作，并且该课题获得1992年上海市卫生局科技进步二等奖；主持全国妇科重点专科《围绝经期综合症及妇科心身疾病》的专病专科工作多年及相关科研课题，在国家核心杂志发表论文多篇。
专业特长：中西医结合治疗、诊断妇科各种常见病、多发病，对闭经、盆腔炎、内异症、青春期月经失调、重度痛经、更年期综合症等疾病临床疗效较好；擅长从中医整体观入手，调理体质，平衡阴阳，从而解决各种妇科疾病；对妇科心身疾病有独特研究，中医整体疗法加心理疏导，临床疗效显著，尤其对经前紧张综合症、女性疲劳综合症、失眠、焦虑、抑郁紧张、恐惧等更年期神经*能官**症、情绪障碍有较好的临床疗效。
采访笔记
她的桌上有一堆小纸条，有时候送走一个病人，她会给一张，“我戏称为一纸锦囊，不同的内容，针对不同的人。有的是需要了解中药的煎服方法，有的是需要了解服药期间作息的关键。门诊时间短，但她们都是老远找来的，又等了好久，我必须在短时间内，让她们的身体有起色。谁说中医是慢郎中，我偏偏就是急先锋。”
宝中堂中医，副主任医师陈惠林。擅长治疗妇科不孕症、月经量过少/多、闭经、青春期发育不良、子宫肌瘤、妇科炎症、内异症、早衰、更年期综合症及抑郁、焦虑、失眠等疑难病症，特别是对紧张压力所致内分泌失调有独到经验。
“我的经验，就是善调体质，平衡阴阳之法。”她说。六十四五的年纪，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她坦言，自己内心世界，也越来越年轻了，是她治愈了别人，别人也疗愈了她，尤其是在她人生最低谷，最需要光的时候。
她也许是中医医者中的一个另类，看着中医妇科，就迷上了心理学，关注起女性的身心疾病，这条路一走就是几十年。“坦率说，许多女性在妇科病同时，伴有焦虑，失眠，抑郁，严重的有狂躁，有谵语，这就是情志之郁。我同情她们，大多数人背后，都有难以言说的秘密。我想，我是一味药引，能打开那些尘封隐秘的心结。”
她和病人们谈心，每次都在门诊结束以后，用心理学的理论，参杂着一个过来人的见识，慰藉着受伤的躯体和灵魂。“突然发现，中药再结合心理疏导，效果明显，人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身心疾病，需要身心同治。”
她最为推崇明代张景岳，擅用张景岳的左归饮，每个方子十七八味药，剂量一般9到15克，有时可以用到30克。“《景岳全书·郁证》其实早将情志之郁说透了，着重论述了怒郁、思郁、忧郁三种郁证的诊治。现在患郁病的女性越来越多，发病年龄越来越年轻。以往多为更年期女性，但现在30来岁也提早出现郁病症状，职位高，能力强，压力大的女人更易如此。所以，我总是劝她们，学会宽容平和，学会示弱。还要扮演好女性的角色，做个体贴的妻子，温和的母亲。“成天张牙舞爪，处处把不如意发泄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实为不智。”
看得出，她目前心情愉快，她的朋友圈里，都是游记和摄影，她说，找到了最快乐的自己，在湖海山水间徜徉，把退休以前没有注意的一花一石一鸟，全都写在她的游记里，我读过她的这些文字，很古典，很鲜活，有温度。
其实，她跟过凌耀星，沈仲理，朱南孙等名家，但很少把自己贴上标签。“受张景岳影响很深，他是明代杰出的医学家，温补学派的创始者。时人称他为仲景以后，千古一人，他做过官，打过仗，拜过大师，但最后自成一格。我想，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人，遵循别人或许会找到一些捷径，但是只有走出自己的路，才能赢得尊重。”
有时候，她会突然忆起五十年前的自己，插队落户，东北，安徽，不知哪天可以回城，不知命运之轮会驶向何方。“我很珍惜现在，蹉跎岁月，是一笔财富，也直接推着我走上这条，鲜花伴随荆棘的从医之路。”
1 青春岁月
1971年，陈惠林正值16岁，青春年华，灼灼其妍。彼时，中国正蒸腾在红色大革命的火热之中，全国各地都在积极响应毛*东泽**“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的号召，陈惠林所处的上海，更是成了响应号召的急先锋。
“我先去了东北黑土地的农村，又去了安徽淮北，在生产队当农民，种玉米、割水稻、收麦子。”陈惠林回忆道，那时也没有别的想法，以为今后一辈子就在乡下扎根了。几乎所有的农活她都能干，而她单纯与踏实的性格，获得了生产队的认可，生产队甚至让她这个知青，当上了妇女的生产队长。
“我在黑龙江和安徽各待了五年，25岁才回上海，青春的十年几乎是在北方长大，所以性格很像北方人，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弯肠子。”陈惠林道。
这十年，也许是陈惠林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也是性格与观念形成的重要十年。在茫然无知，懵懂天真的年纪，从大城市来到农村的底层社会，所观所感，所作所为，都无不影响着她将来的轨迹。
在插队时，陈惠林发现，很多农民身上都拖着各种各样的病下地，一干就是一整天，“他们认为，看病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除非实在爬不起来，生病都是靠自己挨，他们太苦了。所以，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后，我想，一定要念大学，最好能学医，将来能为乡亲们解除痛苦。”
陈惠林为她的高考整整奋斗了三年。“我没有读过中学，高考是一道极其困难的关卡，我在插队的县里考了两次，都失败了。但是我不想放弃，1978年回到上海之后，我再次参加了高考，这次终于成功了，进了上海中医药大学医疗专业。”她说道。
也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她真的做了一名医生。“其实，我的祖上是江苏泰州姜堰的名医陈小川，曾经注释《伤寒论》，悬壶济世，百姓称道。也许是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的关照和庇佑。”
好不容易得到的学习机会，对于陈惠林来说十分珍贵，五年的时光里，她发奋刻苦，成绩优秀。1984年，陈惠林毕业后留在岳阳医院。
2 枯木逢春
“我是主动申请去妇科的。”陈惠林说，“现在的医疗体系，西医比中医优势大，我想挑战西医解决不了而中医却更擅长的领域，在曙光医院实习的时候，我发现在妇科、内分泌方面，在某种程度上，中医解决问题的能力超过西医。”
朱南孙教授、沈仲理教授，都是中医妇科的大家，在岳阳医院，陈惠林在他们的指导下学习，临床经验与水平都得到了迅速提高。“通过抄方，跟着他们看门诊，加上自己的感悟，慢慢已经能够看妇科常见病了。” 除了跟着朱、沈两位前辈，陈惠林还专门跟师岳阳医院内科的名医凌耀星教授，以及第四人民医院内科的顾培荣教授，在不同科系里的学习，让陈惠林的用药思路得到了延拓，打破了妇科看病的局限。
“以至于后来，我的病人，从少不经事的女孩到八九十岁老妪，从头到脚能用中药解决的，都用中药解决，并不局限于妇科。”陈惠林说，她最擅长的，一是青春期发育，一是卵巢早衰。
一个青春期发育不良的女孩，17岁，找到陈惠林。“她的子宫是一道痕迹——子宫仅1至3厘米长，无宫腔和子宫内膜，无月经来潮。这种痕迹子宫，西医教科书里属于畸形子宫，在娘胎里发育到一半就停止发育了。我给她辨证施治，体质疗法——她脾虚气虚，就用益气健脾，养血补肾的补剂，我要让她第二次发育，每三个月做一次超声波，她的子宫竟然开始长大了，吃了一年中药，子宫长到正常大小了，女孩最后还结婚生了孩子。”
这件事对陈惠林来说是莫大的鼓舞，后来又来了一例11岁的女孩，已经来月经了，但是外表看起来像儿童，身板瘦弱，整个骨架没有长开，还有很严重的胃病，吃不下东西，影响了她的发育。陈惠林给她调治后，女孩的乳房长大了，个子长高了，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后来也结婚生了孩子。
“后来对青春期发育的治疗特别有信心，很自豪。17岁以下，我能让她第二次发育，完全做得到。陈惠林坦言。
治疗卵巢早衰也是陈惠林的强项。
“现在患有卵巢早衰的女性特别多，失眠、月经量少，生育成为不可能。中医认为，午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属于肝经当令，肝主血，女子以血为主。这两个小时，正是长激素的时间，如果不睡觉，时间一长，女性内分泌激素水平就会直线下降，然后变成少经，最后不孕不育。”
陈惠林对这些患者的治疗，首先让她们调整睡眠时间，她怕谈话时间短，讲的不充分，就给每个病人发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小纸条，告诉她们烦躁、焦虑的危害、减肥对身体的不利、三餐的均衡饮食建议——每天应该吃多少，荤素如何搭配等。
3 “份外之事”
陈惠林的突破，并不止于内科与妇科的结合，她还将心理学融入了治疗。“我注意到，许多女性来看妇科的同时，往往伴随不同程度的焦虑，甚至有些妇科病，直接来自于心理压力。所以，2004年升高级职称时，我带研究生选择的课题就是《围绝经期综合症及妇科心身疾病》，还请了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精神医学系主任季建林教授做课题组的顾问。之后，我就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了下去。”陈惠林道。
对于一位妇科医生来说，对于病人的心理治疗其实是“份外之事”，而陈惠林甚至为病人专门开设抑郁症、神经*能官**症等身心疾病的治疗。这期间，陈惠林见过无数张充满焦虑、抑郁的脸庞，有的已经麻木到失去了色彩与神情。“有人失眠，有人患有严重的焦虑，无法在家中独处，只能在大卖场里乱逛，寻找安全感。”每次开完处方，陈惠林会在全部门诊结束后与病人进行长时间的谈话。一张张痛苦的面庞，经常说着说着便遏制不住泪水，痛苦感染着陈惠林，引起了她的共鸣。在宽慰、安抚她们的同时，她发现，自己也被疗愈了。
“助人就是助己。病人有许多体会我是感同身受的，我也有过一段长时间的情绪压抑，那时压力如山，几乎快要崩溃。后来带研究生搞完身心疾病的课题后，我开始在中医治疗的同时，为病人做一些心理辅导，她们在妇科病情好转之后，精神上的痛苦也会缓解很多，几次下来就换上了一张有笑容的脸，这让我非常满足与快乐——自己内心的心结也打开了，也被治愈了，心理素质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现在，我很少有放不下的东西。”陈惠林道。
治疗病人过程中，疗愈了自己，这让陈惠林更热爱她的工作，她一直卯着一股劲，在半天门诊三十多个病人的高强度工作量中，坚持在岗位上，一直在岳阳医院干到了退休后的十年。现如今，每个周五下午，她会在浦东崂山路531号的宝中堂中医门诊部坐诊。“我心无所求，治好了病人是我的责任，我不求回报——病人来挂我的号，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与回报了。医生绝对不能要求病人的回报，连心念都不能有。我听说有医生，为病人治好了病，要求病人兑现承诺，我非常反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交易！”
在陈惠林看来，人在做天在看，既然穿着一身白衣，所有的付出都应该问心无愧。
口述实录
唐晔：陈老师，是什么缘起让您关注起身心治疗呢？
陈惠林：我大学毕业第一年，在青海路门诊，碰到了一个病人，她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学生，班干部，很好强，觉得压力巨大，彻夜失眠，烦躁焦虑，一到经期就容易情绪激动，哭得很厉害。我了解了病史以及家族史之后就与她谈心，教她放松，缓解压力，然后用养阴活血、舒肝理气这类药，并且忠告她不要再读研究生了——这女孩有精神病家族史，我劝她回家乡待在亲人身边，感受家庭的温暖。她听了我的话，大学毕业后没有再读研究生，回老家工作了。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关注女性的心理疾病，还特意参加过心理学专业的精神科治疗进展学习班，拿到了证书，这次系统学习，让我了解了心理学的行为疗法和认知疗法，以及国外的动态发展。
唐晔：您用中西医结合治疗情志病，有什么特点呢？
陈惠林：我性子很急，希望能够尽快减少药物治疗的时间。所以我用中药治疗基本上要求一周见效，病人也喜欢这样。基本上，我给每个病人都会做心理支持，在岳阳医院看门诊的时候，半天要看三十几个病人，很多病人从江浙一带过来，还有江西的病人，我没法做到每个人看半个小时，但在短短的时间里，我要给病人一张好方子，几句鼓励安慰的话，然后用效果来说话，让病人觉得，在门外排两个小时队来看诊是值得的。
唐晔：您看病的风格是什么，用药特点呢？
陈惠林：着重于阴阳平衡，这是祖国医学的精髓。要把病人的体质搞清楚，根据体质，阴亏补阴，阳旺弱阳，阳弱补阳，平衡最重要。这些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贵的财富，祖国医学博大精深，是生命哲学，生命智慧，是古代的唯物辩证法，它的理论与现代的医学理论是不同的医学体系。后辈医生如果不好好传承，好好应用发挥，是愧对祖先的。
我平时用药，每张方子十七八味药，剂量一般9到15克，若病情较重又想尽快见效的话，个别药物可以用30克。初诊的病人，我都发给她们如何煮药、如何服药的纸条，方便病人也保证药效。根据西药药代动力学的原理，保持体内药物浓度，我一般让病人一天服药三次，饭后一小时服用，若是病情较重，我会让病人一天服4次药，用以保持体内药物浓度以增加疗效。这些是我的临床长期治疗，举一反三的做法。
唐晔：您觉得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医生呢？
陈惠林：我应该是一个能为病人着想，对病人负责，对病人有爱心的医生。我把她们都当家里人看待。大多数病人，我都比她们大了两三轮，我心意很浓，我爱她们。
唐晔：从医那么多年，您有什么遗憾吗？
陈惠林：有点遗憾的是没有及时升正高——当时太累了，身体不好，病人又实在太多，无暇顾及论文、职称这些事。
唐晔：从您的角度来说，很多妇科病、情志病最应该注意什么？
陈惠林：平衡心态、生活起居正常，就这两个方面。焦虑对女性的内分泌影响很大，所以，我希望在中药的治疗下，病人能够做到自我调整，“一周见疗效”的治疗特色，能够让病人对病情的转好有信心，对自我调整有帮助。
唐晔：再来一次选择的话，您还会选择中医妇科医生？
陈惠林：是的。我现在很有成就感。在妇科上解决了不少西医难以解决的问题，尤其女性抑郁、焦虑的情志疾病，能够帮病人拔除痛苦。今天就有一个病人找到我，我说很有信心治好她，她看到我很有信心，心理压力也有缓解——这个病人慢性盆腔炎，劳累发作，肚子疼，腰酸，抗生素已经失效了，但用中药一两周就能见效。
唐晔：有没有您特别仰慕的中医大家？
陈惠林：明朝的张景岳。我最喜欢用他的左归饮，用这个方子调月经、调内分泌、促进怀孕、发育。这是我国历史上一位极具创新精神的杰出医学家。在制方用药方面，张景岳创八阵之说，自制新方，屡建奇效，其中左归丸、右归丸、济川煎、玉女煎、两仪膏等著名方剂，至今仍为临床医生所喜用。中医药大学的教科书《方剂学》上也收录了左归丸、右归丸这两张名方。如果能穿越五百年，为这样的大家做个书童，也是极幸福的事啊。
采访/唐晔 编辑/刘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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