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老虎岭奇遇 (民间故事雾锁落魂岗)

(...接上)

第八回 饯行宴辞婚认妹 诛狂徒志士从戎

郭府前厅,八仙桌上摆着几盘素菜,正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看到郭天赐和姜秀莲进来,陈思伊一笑,手一挥道:“来,快坐下!”

二人谢过落座,姜秀莲有些诧异,道:“义父今日有何喜事,如此高兴?”

陈思伊点头道:“当然有喜事,来,先吃着再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天赐恭恭敬敬端起一杯酒敬到陈思伊面前,道:“承蒙将军相救,大恩未报,天赐借花献佛,敬将军一杯!”

陈思伊哈哈大笑道:“郭壮士是我义女的救命恩人,义女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三个互相有恩,就不必客气了。 来,我们共饮一杯,我有大事要说。”

饮过酒,二人看着陈思伊等待下文。

陈思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呷了一口酒,这才笑着说:“我看你们两个,天赐相貌堂堂,有一身武艺; 秀莲花容月貌,又温柔贤惠。 天赐丧妻独身,秀莲尚未出阁,值此荒年乱世,我就做个媒,保你二人做个恩爱夫妻,也算了却我一件心事。 二位意下如何?”

这话来得突然,姜秀莲羞得满脸通红,嘴里如蚊子似的轻轻叫了一声“义父……” 回头又瞅了一眼同样吃惊的郭天赐,赶紧低下了头。 她早有此意,只是羞于开口。

“这……” 郭天赐紧张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怎么,你对秀莲不满意?” 陈思伊盯着他的双眼。

“不……不是这个意思……” 郭天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是个结过婚的男人,配不上秀莲……再说,婉儿走了后,我就心灰意冷,再不想成家了,还请将军理解,也别耽误了秀莲……”

“大哥……你……” 一旁的姜秀莲听了他的话,顿时有些急了,不管不顾地抬起头,泪汪汪地望着他……

陈思伊没想到郭天赐竟然是这个态度,刚才脸上荡漾的春风顿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秋霜。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和你们说实话吧,不是我急着要你们成亲,你通匪杀人的案子还没有最后落下,那个晏子宾把这事上报到兵部,说我故意包庇。 这件事兵部已经通报到延绥总兵洪承畴大人处,为了避免嫌疑,洪大人调我明日起身北上榆林剿匪。 我本想带走你二人,但又得避嫌。 所以,我想让你们早日成亲后远走高飞,请你们体会老夫的良苦用心啊……”

“陈将军……” 郭天赐以为自己这事已经过去,没有想到弄到如此地步。 他起身上前跪下,含着泪说,“没有想到我的事竟然连累了将军,天赐在这里赔罪了! 不过,我刚才也说了,我不能因为自己,再连累了秀莲。 秀莲既然是将军的义女,将军孤身在外,不若就把她带在身边,也有个照应。 我愿与秀莲结为兄妹,待将来天下平定之后,我与她共同照顾将军……请将军应允!”

此时,旁边的姜秀莲也听清了这件事的危害性,她起身过来,跪下求道:“义父,就听从天赐大哥的吧,我愿与他结为兄妹,但义父您伤未痊愈,我要先照顾义父……”

陈思伊含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遥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悲凉地说:“你们坚持如此,我也不好勉强。 罢了,就这样吧! 只是天赐,你还得多多提防晏子宾!”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地上的积雪只有薄薄的一脚厚。 昨天一片荒凉、灰尘遍地的黄土高原披上了一件洁白的衣裳,冷风刺骨,吹面寒心。

陈思伊带领兵马拔营启程,郭天赐一早就起来给他们送行,穿着一身红衣的姜秀莲和他并马齐行,一路上却默默无语。 直到把他们送出了城外,一直送到了观音庙前,陈思伊不让他再向前走一步,他只好站在庙前的那个高台上,目送队伍渐渐远行。

就在兵马即将消逝在前面高高的山岭上时,郭天赐突然看到穿着红衣、在这冰天雪地分外耀眼的姜秀莲转过身来,使劲舞动着手里的大红巾,一阵缠绵悠扬的歌声由远及近:

“青草牛粪点不着个火,至死也忘不了你和我。

河湾里头淌清水,不想你来再想谁。

隔河照着就是你,恨不得长上翅膀飞。

白布衫子我给你缝,再不要打短揽长工。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先交上人才后交心……”

郭天赐也情不自禁地使劲挥着手,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郭天赐用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掉转马头正要返回,突然想起了昨夜陈将军临走告诫他的话。 他知道晏子宾不会放过他,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及早逃开米脂这个是非之地。 他打定主意,等到陈将军和姜秀莲离开这儿,他也逃往他乡,哪怕一辈子背个“逃犯” 的罪名,也不能害了自己的恩人。 将来等天下太平了,如果能和姜秀莲相逢,再续前缘……

但是,郭天赐的想法还是天真了。 等他在府里收拾好东西,身佩那柄七星龙渊宝剑步出府门的时候,晏子宾已经带领县里的衙役捕快捉刀持枪,将府门团团围住。 细长脖子的晏文手里舞着一把剑大声叫骂道:“郭天赐,你的靠山已走,我看你这个杀人通匪犯往哪里走! 皇上已经下旨,凡杀人通匪的刁民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来呀,拿下郭天赐!”

矮胖的晏明举着一把大刀,带领衙役捕快们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郭天赐知道自己插翅难逃了。 也罢,哪怕自己今日一死,也要除了这两个恶人,免得他们以后再肆意祸害百姓。

想到这里,他抽出宝剑,剑锋一指,大声喝道:“各位衙役捕快大哥,我郭天赐与你们无冤无仇,只因这晏氏兄弟欺压百姓,诬我罪名。 今天我要与这两个恶棍同归于尽,还望各位远离,天赐剑下不认恶人!” 话音落地,挥剑而上。 众衙役捕快知这晏氏兄弟平日之行,更早闻郭府公子良善之德,刚才听了这一番言语,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晏明不知好歹,狗仗人势,嘴里“哇哇” 乱叫,将手中的*刀砍**胡乱舞着冲在前面。 郭天赐一招“拨云见日” ,就听“当” 的一声脆响,晏明手中的*刀砍**就飞了,还没等他醒过神来,郭天赐的七星龙渊剑横扫巫山,晏明一声惨叫,人头就已落地。 晏文一看,顿时浑身汗出如雨,牙关打战,他催马直上,想着就是杀不死郭天赐,大马也能踏倒他。

郭天赐早有防备,一个青龙出海,腾身而起,躲过迎面扑来的大马,然后闪电转身,一个大鹏展翅,七星龙渊剑直捣还未来得及转身的晏文的后心。 晏文惨叫一声,落马扑地,正要挣扎着抬起头,郭天赐踩着他的头,来了个“蜻蜓点水” ,飞身上马,把手中的缰绳一拉,大马长嘶一声,回身一蹄,把地上的晏文踩得脑浆四溅,鲜血染腹。

眨眼之间,晏氏兄弟双双毙命,众衙役捕快吓得纷纷四散逃命去了。 在后面督战的晏子宾见儿子和侄儿都毙命了,一口血喷出,倒地不起。

郭天赐勒马而站,望着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生不如死的晏子宾,撩起衣襟擦干净宝剑,又仰头深情地望了一眼自己呆了二十多年的家,勒马转过身来,望着西面如烟飘浮的乌云,喊了声:“自成兄,我来寻你了!” 一夹马,冲出城门,沿着无定河,向陇西而去……

第九回 观音庙托付后事 西安城图谋问鼎

旌旗猎猎,鼓角声声,战马嘶鸣!

这是十四年之后的夏秋之际。

此时,崇祯皇帝已经登基整整十六年,而李自成在湖北襄阳称“新顺王” ,挥军在河南汝州歼灭了大明陕西总督孙传庭的主力,直指西安。

也就在这一年,崇祯皇帝命米脂知县边大授刨毁了李自成在李继迁寨三锋背山的祖坟,并焚烧尸骨,以斩断“闯贼龙脉” ,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正在进军西安路上的李自成闻讯大恸,为报毁坟扬骨之仇,重建祖坟,李自成命侄儿李过统兵三万,回师米脂。 郭天赐作为前部先锋,率兵在前。

此时,无定河岸,两支*队军**正在严阵对垒​‍‌‍​‍‌‍‌‍​‍​‍‌‍​‍‌‍​‍​‍‌‍​‍‌​‍​‍​‍‌‍​‍​‍​‍‌‍‌‍‌‍‌‍​‍‌‍​‍​​‍​‍​‍​‍​‍​‍​‍‌‍​‍‌‍​‍‌‍‌‍‌‍​。 穿着花红柳绿各色衣服的大顺*队军**,军中的大旗上醒目地标注着斗大的“顺” 和“郭” 字,与之对垒的大明*队军**身着整齐罩甲,威武齐整,军中大旗上飘扬着大大的“明” 和“陈” 字。

两军恶战一天,穿戴整齐的大明*队军**明显处于下风,如同杂牌军一样的大顺*队军**居然节节胜利,把这股明军的残部包围在观音庙里。 大顺军正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下观音庙,灭掉这只剩下不足百人的对手,郭天赐却下令停止进攻。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郭天赐一身戎装,手持无极定魂刀,单骑出阵。

“对面的将军可是郭天赐?”

郭天赐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 这声音虽然有些苍老,却又那么熟悉。 郭天赐心里一惊,仰头看去,对面观音庙里钟楼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山文甲,头戴飞碟帽,红色盔缨飞舞,银色髯须飘飘,手抚龙泉宝剑,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郭天赐横刀马上,双手一拱,问:“敢问将军可是……”

钟楼之上的大明将军微微一笑,道:“初识观音庙,结缘米脂城。 一别无定河,今朝大将军!”

“啊,将军莫非真是……”

郭天赐听这明将随口吟出的诗句,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 前面观音庙的大门豁然洞开,一骑枣红大马飞出,刚才在钟楼上与他说话的那位将军赤手空拳拍马而出,转眼就在他面前立定。 他定睛一看,不禁失声叫道:“陈将军,果真是您! 天赐失礼了!” 连忙拱手作揖。

“两军交战,将军神勇,并无失礼之处。” 陈思伊心中涌起无限欣慰,“一别十数年,没有想到你我竟然如此相见,还是在当年分别的地方。”

郭天赐满脸泪花道:“将军,我也没有想到,更没有想到您我今生居然会兵戎相见……将军近来可好?”

陈思伊告诉郭天赐,郭天赐当年杀死晏氏兄弟脱离米脂城后,晏子宾上书朝廷说陈思伊勾结反贼,请朝廷降罪。 此时,西北烽烟四起,陈思*东伊**征西战,屡立战功,延绥总兵洪承畴上书朝廷说,不要因为一个贪得无厌的小知县,让大明朝廷失去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军,于是朝廷颁下圣旨,着陈思伊悔过自新,继续留用,镇守陕北……

说过旧事,陈思伊笑着问:“郭将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与李自成交情很深,现在已经是总兵元帅。 你我旧日相识,有些交情,但今日两军对阵,各为其主。 只是老夫想问,将军是否成家? 当年,我可是把我的义女姜秀莲许配与你了啊……”

见陈思伊又提起旧事,郭天赐苦笑了一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将军,我当年说过,我的凡心已死,不想再成家,至今我还守着我的诺言。”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望着高远的天空,“将军,秀莲是个好姑娘,不要耽搁了她的青春,还是……还是让她早日嫁人吧!”

“哈哈哈……” 陈思伊突然大笑起来,眼里有泪渗出,让郭天赐不知所措。

陈思伊止住笑声,一脸严肃道:“人生在世,命由天定。 我已年过天命,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不过,目下老夫有一事相求,请将军万勿推辞。” 说完,双手一拱,定定地望着郭天赐。

郭天赐立即拱手还礼道:“恩人放心,我绝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

“不!” 陈思伊神情凝重,斩钉截铁地说,“我求将军的并非此事。” 他掉转马头,目光越过无定河,直向那遥远的东方,“我的故乡在太行山坳的山西阳城,县城边的化源里,十四年前来陕北征战之时,我把年迈的母亲和妻女送回了家乡,不知我的母亲现在是否还在人世,我这个做儿子的,怕是给她老人家送不了终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喉头哽咽着,泪水就顺着双颊而下,浸湿了那花白的胡须……

“将军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和您的家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郭天赐安慰道。

陈思伊转过头来,道:“我那女儿,算来今年也十六七岁了,我给她起名望月,她从小就见不到父亲,让她每天晚上看看天上的月亮,也就算见到父亲了。 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再也回不去阳城,她也永远见不到她的父亲了。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郭将军日后如果路过阳城,请到化源里替我看看她们……”

“将军,您……” 听他这么一说,郭天赐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那撞死在府门前的妻子苏婉儿,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陈思伊轻轻地摸了一把胡须,郑重地说:“我观天下大势,朝廷气数已尽。 请将军日后照顾一下我的家人,特别是我那可怜的女儿望月,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天赐吃惊地说:“陈将军,我一定会做到,我……我会放将军归故乡的……”

“哈哈哈……” 陈思伊凄然一笑,“家在阳城身在陕,濩泽可比无定多? 五尺神躯写忠义,一腔血泪润山河! 郭将军,我不能投降,也不忍看着弟兄们白白送命。 若下世有缘,我陈思伊再与你相聚……” 说完,突然拔出腰佩的那柄龙泉宝剑,在脖子上一抹,一腔热血直向郭天赐喷射过来……

“陈将军……” 郭天赐大惊失色,飞身下马。 但为时已晚,陈思伊从马上跌落,最后看了一眼抱着他的郭天赐,头垂向了一边……

郭天赐收殓了陈思伊的尸体。 闻讯赶来的姜秀莲披麻戴孝,为义父送行。 葬了陈思伊之后,姜秀莲一直跟着郭天赐。 郭天赐道:“秀莲妹子,恩人已去,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我眼下已是大顺军人,自当归营,上阵厮杀,了此一生,你一个女人,一直跟着我如何是好?”

“哥……” 姜秀莲当即泣不成声,“当初因为救我,连累你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如今义父撒手而去,这些年我在他身边尽孝,也算报了义父的大恩,但你的大恩我始终未报,怎敢私享人福? 秀莲自小失去父母,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亲人,你生,秀莲随你而生; 你死,秀莲随你而去……哪怕只能做哥身边的丫头,我也心满意足……”

郭天赐强咽下心中涌起的巨大悲痛,道:“你就跟着我吧,我把你当亲妹子。 若是有朝一*你日**遇上了如意郎君,我再送你出嫁!” 说完,他转过身,硬着心肠,紧咬着牙关,大步向前走去。 姜秀莲眼泪汪汪地跟着他。

“陈将军……” 郭天赐大惊失色,飞身下马。 但为时已晚,陈思伊从马上跌落,最后看了一眼抱着他的郭天赐,头垂向了一边……

攻下米脂,李过和郭天赐率兵进城。 米脂现任知县边大授自奉皇命掘了李家祖坟后,日夜心神不定,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带着全家溜之大吉,从此在陕北消失。

修整好李家祖坟后,李过和郭天赐就率军暂驻米脂县城。 这天,二人在城内转悠,突然发现城北马鞍山后有群山环抱,前有无定河回绕,龙盘虎踞,气势雄伟,不禁想起安徽凤阳朱家祖茔及洪武行宫,立即动了心思:李家祖坟修葺完毕,此处风水不凡,何不修建一座闯王行宫,以彰大顺天朝的气势?

打定主意,立即上奏。 李自成接奏大喜,欣然批准。 于是,郭天赐又承担起了修建闯王行宫的大任。 不出数月,仿承天府式样,将马鞍山上原有的真武庙改建为闯王行宫,更加威武显赫。

是年十一月,李自成亲率大军回故里参加祭奠,在行宫前下马,见其楼台叠峙,亭殿交错,如巨龙盘卧,气势壮观,心中欢喜。 登山入宫,见其构思精巧,廊腰漫回,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更是喜上眉梢,赐马鞍山名为“蟠龙山” ,行宫正殿为“启祥殿” ,后殿为“兆庆宫” ,并大摆筵席庆贺​‍‌‍​‍‌‍‌‍​‍​‍‌‍​‍‌‍​‍​‍‌‍​‍‌​‍​‍​‍‌‍​‍​‍​‍‌‍‌‍‌‍‌‍​‍‌‍​‍​​‍​‍​‍​‍​‍​‍​‍‌‍​‍‌‍​‍‌‍‌‍‌‍​。

回到西安后,正值新年,李自成登基,宣布“大顺” 王朝成立,年号永昌,并准备进军北京,夺取天下。

举城欢庆之际,郭天赐并没有参与,而是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府里,思绪万千。

风水轮流转,兴亡亦寻常。 纵使把朱家皇帝赶下台,李家皇帝坐天下,依然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百姓要吃饭,是官又如何? 只是失去的亲人,永远也不能再见,逝去的岁月,永远也不会回来……

姜秀莲进来给他送上了一壶热茶,见他一脸凝重的样子,轻声问:“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郭天赐笑了笑,“只是不想去凑热闹罢了。”

自从跟郭天赐随军,生活有了保障,姜秀莲的身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头发又粗又长,油光发亮,秀美的瓜子脸更加红润,有一种说不清遮不住的妩媚,嘴里时常哼着轻快的陕北小曲……

郭天赐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他这一生给不了她,但又不想破坏了她的心情,反而让他更加难受……有时候,他也想找个人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兄长李自成已经是大顺朝的皇上,君臣有别……

正在胡思乱想,姜秀莲却笑眯眯地开了口:“其实,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你是大将军了,有权有势,这长安城里佳人多如牛毛,你也应该有个家、有个女人疼你了。 我说过,我前世欠下你的,今生就是来还债的,我情愿侍候你一辈子,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哎,妹子,你怎么说起这话来……其实,我……”

郭天赐有些尴尬,但又不知说什么好。

正在难为情,下人来报,说皇上召见郭将军。 郭天赐连忙跟来人进了宫。

李自成在偏殿等他,郭天赐一进门就要上前行*拜参**之礼,李自成急忙起身,双手扶住了他,道:“你我兄弟不必多礼,快坐。”

郭天赐不敢违拗,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

李自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这才开口道:“贤弟,你我乃患难之交,你十几年来东征西战,立下赫赫战功,现在只封了一个将军,委屈你了!”

“皇上言重了!” 郭天赐站起来双手一拱,行了一个礼,“小将在危难之时投奔皇上,承蒙恩顾,由一个平民百姓成为将军,还得多谢皇上栽培。”

李自成呷了一口茶,笑了一下,道:“前事就不多说了,眼下我准备进军京城,顺应天命,夺取天下,兵分两路,我亲率一军北上汾阳、太原、大同,扫清长城之外的明军,直逼京师; 由刘芳亮率一军东进,其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南经沁水、阳城,攻取潞安,翻越太行,夺取邯郸,一路经河东攻占怀庆府,然后北上太行,在阳城相会,共同攻取潞安府后,出邯郸直取大名府,然后进逼保定,两军京城相会,天下定矣。 我欲命你为攻占阳城一路之将军,大功告成,则为大顺朝开朝功勋,到时共享荣华富贵,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郭天赐闻言,起身再次行礼道:“小将乃皇上的部下,谨听吩咐,万死不辞!”

李自成站起来边慢慢踱着步,边说:“贤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一个人苦着了,你身边那个姜秀莲,你要就娶了她,不要的话,等到京城我亲自给你择个皇亲国戚,就是崇祯的女儿都行,让你一世安乐,哈哈哈……”

“谢谢皇上美意,郭天赐不敢妄贪天功,只要能为大顺朝顺利进军京城铺平潞安之路,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自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第十回 奸民女下属荒淫 忘遗嘱恩人托梦

崇祯十七年农历二月初二,黄河刚刚解冻,还是春寒料峭之时,大顺军乘木船渡过黄河,正式拉开了进军京师的帷幕。

此次东征,按照李自成的部署,郭天赐部隶属刘芳亮,事实上,两支大军在潼关分开,刘芳亮率军渡河直向河东,郭天赐部跟随顺帝李自成渡河后北上,直到平阳才正式分开。 李自成遣刘宗敏率兵向北直逼宁武,郭天赐则直线向东,直指阳城。 刘芳亮派了他的表弟刘耀光作为监军,随军进发。 两人约定,等刘芳亮攻下河东和怀庆府、郭天赐攻下阳城后,刘芳亮率军翻越太行山,两军在阳城会合,再北进攻取潞安府,然后按照李自成的预定部署,进军保定,会师京城。

此行线路安排,李自成自有深意,已经明喻刘芳亮,只是瞒了郭天赐一人。

平阳之东,一马平川,郭天赐几乎没费吹灰之力,攻城夺地,直到越过沁水,接近阳城时,他才真正领略了攻取这块宝地的不易。

郭天赐离开时,曾经到过阳城的李自成告诉他,阳城县城乃一城上之城,建在一土山之上,周边有濩泽河相护,易守难攻,叮嘱他千万不能大意。 今日一见,果如其言。 郭天赐立即命令大军四面围城,休息一夜,次日攻城。 自己率兵驻扎县城南面的黄龙山上,居高临下,观察城内的动静。

黄龙山上有一座黄龙庙,庙里僧人听闻有大兵压境,早已逃走。 郭天赐将大帐设在黄龙庙内,遣人往城里送信,劝告阳城县令早日投降,免得百姓受累。

天色尚早,郭天赐登临山巅,举目四望,不禁暗暗惊叹。 这个山间小城虽然不大,却风水不凡,北高南低,东瘦西肥,形似凤凰,昂首朝阳。 城内官宅民房排列有序,街巷纵横交错,东西南北相连,上下左右贯通。 特别是那依山环绕起伏、高大而宽阔的城墙上,雉堞密布,敌楼高耸,东门惠元门上轩榭昂然,南门蔚文门上楼阁雄视,西门丰泽门上岗亭怡然,北面极拱阁上的望远楼一枝独秀,城内守兵往来,真可谓壁垒森严。

这些年,郭天赐虽然随李自成南征北战,到过不少地方,但这黄河以东和以北能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也许只有眼前这个阳城了,这才明白李自成为什么在西安一立朝,就急着要向东进。

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郭天赐返回庙中准备用饭。 姜秀莲早就让厨子准备好饭菜,侍候郭天赐用过,就劝他早点儿休息。 郭天赐突然想起半天不见刘耀光的面,就差人去请监军,商量一下明日的攻城之事。 亲兵去了半天回报,监军下山去了,至今未归。

郭天赐心里暗暗不满。

这个刘耀光,仗着自己是主帅刘芳亮的表弟,自平阳一路而来,从没有把他这个副帅放在眼里,打兵骂将,肆意妄为。 下面的人敢怒不敢言,他虽然看不惯,但也没深管——他不想因此坏了他和主帅刘芳亮的交情,也不愿影响了皇上进军京师的大事。 谁知现在大战在即,他却跑得不见影子了。 没办法,他吩咐亲兵,让他们看到监军回来,一定让他来一下。

亲兵应声而退。 郭天赐感觉身子十分乏困,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就在床上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漫步小桥,回首北望,好一个大村,安静地停留在城墙之外,云中闪出三个字“化源里” 。 他想着在哪里听说过这三个字,又想不起来。 他禁不住迈开脚步,顺路而上。 山路蜿蜒,两边荆棘密布,怪石嶙峋,前面一个巨大的石龛,似大山张开的一张大口,龛下是洞,深不可测……

郭天赐正在欣赏美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郭天赐,当初我托你到阳城照顾一下我的家人,你满口承诺,如今却不管不顾,让我的家人惨遭不幸,你还我家人命来!”

他闻声回首,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影子,一身缟素,掩面哭泣,向他扑来……

“啊……”

郭天赐一声惊叫,一身湿汗。 刚刚进门的姜秀莲见状,连忙上前一边轻轻地摇着他,一边柔声呼唤道:“哥,哥,你醒醒……”

尚在梦中的郭天赐极力用双手推开她,嘴里大声争辩道:“你是谁……是谁害了你的家人……”

“哥,我是秀莲,你醒醒……” 姜秀莲一边回应着,一边用毛巾为他擦拭着头上渗出的豆大的汗珠。

郭天赐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站在他床前的人,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月上中天,淡淡的月光映照在纸糊的窗棂上,伴随着低沉的风声。 姜秀莲扶着他慢慢坐起来,端过一杯香茶。 郭天赐轻轻呷了一口,就开始细细回想刚才梦中的情景,突然想起了梦中“化源里” 三个字,自言自语道:“化源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两人正说着,就听门外亲兵报道:“禀将军,刘监军回来了,前来拜见将军。”

“请刘监军稍候,我穿上衣裳。”

郭天赐赶紧让姜秀莲拿过衣服,还没穿上,刘耀光就提着一个沉沉的口袋进了门,瞟了一眼正在忙活的姜秀莲,道:“姜美人也在啊,呵呵呵……” 一脸淫邪暧昧的表情。

姜秀莲给郭天赐穿上衣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这个刘监军为人轻浮,时常弄些欺负女人的桃色事件。 自从潼关出发,知道她与郭天赐的关系后,言语中无不充满*戏调**,让她觉得分外恶心。 她曾和郭天赐说过,郭天赐劝她忍耐几天,等大帅刘芳亮从怀庆府上来,就把他这个表弟给他交回去。

刘耀光把手里的袋子往桌子上一放,一阵“叮当” 的响声。 郭天赐在桌边坐下,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好东西!” 刘耀光“嘿嘿” 地笑着,“下午发了点儿小财,也有将军一份。”

“什么,发财?” 郭天赐眉头紧皱,“你不会去骚扰老百姓了吧?”

“骚扰? 哧!” 刘耀光冷笑了一声,斜着眼望着郭天赐,“将军你不会不知道大顺*队军**为什么从山西进军京师吧?”

郭天赐两手一摊,道:“为什么? 从山西进军京师路近么,再一个,打下了山西,京师也就成为一座孤城,前无援兵,后无退路,除了投降,别无出路。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嘛!”

“还有……” 刘耀光也悠悠地摊开双手,似乎在等待着郭天赐接住他嘴里吐出的下文。

郭天赐回过头,不屑地一笑,问:“还有什么? 难道说是为了掠夺老百姓的财物?”

“对头!” 刘耀光一跃而起,“将军,我不说你也知道,咱大顺朝底子薄,军饷最缺,打京师,千里之行,处处打仗,几十万大军,要吃喝拉撒,哪里不要钱? 别的不说,将军你说今次大军出西安,大顺皇上给咱们发了几两军饷啊? 没有,一文钱也没有。 但是,为什么还敢出兵攻打京师?” 他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皇上自有主张啊。 他刚起兵*反造**时,跟着王嘉胤来过这个阳城,知道这是个富庶之地,他和你是结义兄弟,所以就把这个肥差给了你,这是天上掉下的一块馅饼啊! 我刘耀光也真是运气好,跟着沾光。 不瞒你说,昨天你要上山看地形,我先去打了个秋风,看看皇上的话准不准。 要说,还真不假,我到了这阳城县城东面紧挨的化源里……”

“什么,化源里?” 郭天赐一听,跳了起来,眼瞪得比牛眼还大,直盯着刘耀光,好像他是个身上长翅、头上长角的怪物。

正在兴头上的刘耀光吓了一跳,怔了一下,看着他这个样子,笑道:“是啊,化源里,一个又大又富的村子,我和几个弟兄抢了一个姓陈的将军的官宅,遇上了一个天仙似的美娘子,走了一回桃花运。 又抢了两个富商家,这才回迟了……将军放心,我刘耀光从来不吃独食,有福同享,这包金银,足够你吃喝半辈子了……”

刘耀光后来说的,郭天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自成竟然默许顺军抢劫财物充军费,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眼前这个身为监军的刘耀光,不但带头抢劫,而且还奸淫民女,让他心中厌恶倍增。 他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那包金银,一下扔到刘耀光怀里,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吼道:“滚,你马上给我滚!”

刘耀光一下子蒙了,有些胆怯,结结巴巴地说:“这……”

郭天赐“刷” 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指他的鼻尖,一言不发,怒目而视。 刘耀光顾不上许多,夺门而出,正与听到动静过来的姜秀莲撞了个满怀。 姜秀莲退后两步,站稳脚跟,扬起右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打得刘耀光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左脸,狠狠地骂道:“臭*货骚**,等我以后和你算账……” 说罢跌跌撞撞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姜秀莲进了屋子,看到郭天赐脸色铁青,满脸怒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问:“哥,怎么了……”

郭天赐大声喊道:“来人,传令,停止攻城!” 他转过身来,一下抓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姜秀莲的双手,悲怆地哭道,“秀莲,我想起来了,化源里是你义父、我恩人陈将军的故里……是陈将军给我托梦,是不是他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都是我的过错啊……”

郭天赐把陈思伊的遗言向姜秀莲说了一遍,又联想到刘耀光说的姓陈的将军的官宅,后悔自己只顾行军打仗,忘记了恩人的嘱托,到了阳城后没有及时去化源里看望恩人的家人。

天亮之后,郭天赐立即穿戴好下山,带着自己的亲兵来到了县城东北的化源里。

化源里的村子很大,确如刘耀光所说,是一个富庶之地,但是因为打仗,村里大部分人都跑了,整个村子寂静无声。 郭天赐正四处张望,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凄切切的哭声。 他加快脚步向哭声方向走去。

街边一座府院,门楼不大,也不威武,但门额三个不起眼的大字“将军府” ,让郭天赐的心跳加速——老天,莫不真是恩人的家人遇劫了吧……

等他步入院子里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地上躺着两具女尸,一具年纪尚轻,面容娇美,一具年纪与自己差不多。 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在有气无力、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着,嘴里念叨着:“我的媳妇、我的孙女呀,你们就这样去了,我这个七老八十的人怎么办呀……” 又指着天骂道,“思伊呀,你死哪儿去了……你当个将军,连自己家也保不住! 你看看你这媳妇和闺女死得多惨呀! 可怜我的孙女才十七岁呀……”

她哭着哭着,猛然回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官兵,怔了一下,止住了哭声。 郭天赐上前正要问话,老人突然起身向他扑过来,嘴里凄厉地叫喊着:“你们这些贼兵,害死了我一家人,我也不活了,我要和你们拼命……”

两个亲兵冲上前去架住了老人的两条胳膊,老人拼死挣扎着,叫喊着。 郭天赐黑着脸命令:“放开老人家!” 然后“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老人家,都是我的过错,您就打死我吧!”

所有人都怔住了,老妇人更是惊得两只手在胸前乱抖,嘴合不拢了。

郭天赐慢慢爬起来,抓住老妇人粗糙的手,努力忍住心中的悲痛,轻声问:“老人家,您别悲伤了,您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一定会替您*仇报**的……请问,您的儿子可是叫陈思伊?”

“你认得我儿子?” 老人的眼里突然闪现出一道亮光,她一把紧紧抓住他的手,“我儿子远走陕北,可怜我这媳妇和孙女,竟惨遭贼兵毒手……”

得到老人的证实,郭天赐心中悲愤不已,同时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正要向老人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郭将军,今天不是要攻城吗?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郭天赐回头一看,刘耀光带着几个兵丁进来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到地上的尸体,他当即哈哈大笑道:“不瞒将军,我昨天就在这里摘的桃花,风流快活,没想到你对身边的美女不动心,竟然看上这个老的了,真是不一样啊,兄弟我佩服,佩服,哈哈哈……”

“住口!”

郭天赐一声断喝,如雷震天。 刘耀光一惊,一脸惊恐——自出潼关到现在,他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话语不多的将军发威。

郭天赐转向亲兵,手一挥,道:“来呀,把这几个害民凶犯绑起来!”

随行亲兵一拥而上,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刘耀光和他带来的那几个兵丁五花大绑。

“郭天赐,你要*反造**? 老子是大顺征东军的监军,刘大帅的表弟,难道你不要命了?” 刘耀光凶相毕露,挣扎着跳着脚大骂。

“跪下!” 郭天赐喝道。

被绑的几个兵丁齐齐跪下,刘耀光却昂着头,直挺着腰杆,道:“老子堂堂一军之监军,凭什么给两个*人贱**下跪? 老子不跪!”

郭天赐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拿起手中的*刀砍**,用刀背在刘耀光的两条小腿上狠狠一击,刘耀光惨叫一声,立时跪倒。

郭天赐转过身,向吓得已经失去血色的老妇人一拱手,惭愧地说:“老人家,我没有保护好您的家人,罪该万死! 这几个人害了您的家人,我一定会让他们以命偿命,以告陈将军妻女的在天之灵……”

“大将军……你……” 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弄蒙了,嘴里不知该说什么,两行浑浊的老泪喷涌而出……

郭天赐弯下腰,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命令:“来呀,把这几个凶犯押到县城南门,竖起长杆,高高挂上,吩咐下去,为这两位受害人准备后事。 明天一早,先斩这几个狗头,为两位死者陪葬!”

刘耀光大叫道:“郭天赐,我是皇上任命的监军,你无权杀我,皇上不会同意,我表哥也饶不了你!”

郭天赐突然哈哈大笑,将双手向天一伸,声若洪钟道:“我郭天赐替天行道,为民*仇报**,不管是大顺皇上,还是你的大帅表哥,天理自在,谁人敢违? !”

刘耀光的心一下子凉了,像突然掉进了万丈冰窟,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第十一回 斩恶徒军民诚服 探神龛高僧解缘

阳城县城有东、西、南三个城门,城北地势最高,下面是一条穿过化源里的小河,城墙建在刀削斧劈般光滑的石壁上,高大坚固。

此时,南门蔚文门外的河滩上竖起了十根高杆,一根在前面中央,上面吊着大顺朝征东监军刘耀光,九根在后,横列一排,吊着和他一起作恶的九个兵将。 围城官兵远远望着这些自己昔日的上司和同伴,互相打探着内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些做贼心虚的兵将们不敢抬头,心里悄无声息地祈祷着……

城墙上,守城的大明兵将和县令董会极等人,还有城内未来得及跑的商人百姓,都争先恐后地趴在城垛口上,感到莫名其妙,不知这些大顺军在唱什么戏。

一天一夜过去了,这些人依旧吊在上面,大顺军没有攻城。

第二天天亮之后,郭天赐骑着一匹白马,头上扎着一圈白布条,来到河滩中央下马。 他的身后,跟着两口棺材,一身孝服的姜秀莲扶着已经哭哑了的陈家老夫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棺材在河滩中央停下,郭天赐一挥手,吊在高杆上的十个人被放了下来,面对棺材跪下,背后站着十个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 郭天赐阴沉着脸,手持祭文,悲声念道:

皇天上鉴,三军悉听:两军交锋,不伤无辜; 违犯军规,坏我大顺。 杀人偿命,自古不枉。 监军耀光,欺下瞒上,纵恶逞强。 随属从恶,不可饶恕。 今日正法,以祭冤魂……

郭天赐宣读完毕,放声大哭,双膝跪地,虔拜棺木。 城墙上所有看者,无论官兵百姓,尽皆惊诧哀伤。

郭天赐起身,环视左右,大声宣布:“时辰已到,斩!”

十个大汉手起刀落,顿时血喷河滩……

郭天赐道:“大顺将士为陈家母女祭守三天,以彰其咎!”

城头上的人愣住了! 那县令董会极更是泪流满面。

这天下午,郭天赐在化源里将军府内正和陈老夫人说着恩人陈思伊的一些旧事,忽然亲兵来报,城内明军主将有书信送来。

郭天赐一愣,让他们把书信呈上来。

打开信封,郭天赐扫了一眼,脸上顿时笑逐颜开,站起身来仰天大笑道:“感谢上天,应我美意!” 随即道,“取笔砚来!”

亲兵奉上笔砚,郭天赐捉笔,在来信上写下大大一个“准” 字,把笔一放,道:“取酒来!”

姜秀莲拿起信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将军爱戴百姓,严明军纪,我等深感其德,愿献城归顺,乞望恩准!”

姜秀莲把信一放,脸上如桃花盛开,欢快地喊了声:“上美酒!”

郭天赐没有想到自己能兵不血刃地进了阳城县城,上下一片欢腾。 有了南河滩上的严刑惩戒,大顺军自上至下军纪更加严明,秋毫无犯。 几个富商大户到县衙门请示县令董会极,想设宴款待刚入城的大顺军主帅。 董会极献城投降,不但没有被郭天赐免职,而且让他继续担任大顺朝的阳城县令,既保全了性命,还受到了全城百姓拥戴,心里自然更是感激,亦有此意,于是专门来到郭天赐驻扎的开福寺邀约。

虽然杀了刘耀光等十个恶徒,为陈家母女报了仇,又顺利取得了阳城县城,但郭天赐的心里并不高兴,仍然沉浸在陈家母女被害的巨大悲痛中,他总认为自己对不住恩人陈思伊。 况且,自己的结义兄弟、大顺朝的皇帝李自成,为了补充军饷,公然放纵下属抢劫,更让他这个曾经对大顺王朝寄予莫大希望的将军,对未来产生了严重怀疑……

所以,等阳城县令董会极前来呈上全城百姓的谢意,并极力邀请他参加全县官宦商贾共同为他举办的欢迎宴会时,正在翻阅《阳城县志》的郭天赐连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声:“代我谢谢阳城各位父老乡亲的美意,宴会就不必了,你等做好应做事务,特别是不准欺压百姓,如果发现,严惩不贷!”

“谨遵将军命令!” 董会极不敢再多言,起身告辞。

郭天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姜秀莲去陪伴陈老夫人了,自己现在心里有许多话,不知该向谁说。 他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和煦*光春**,想了想,换上一身便装,慢慢踱出寺外。

他从县志上得知,东南方向的山顶上,有一座玲珑小巧的庙宇。 他想了想,径直向那庙宇走去。

穿过一段被荆棘草丛遮掩的小路,爬上一段石梯,转过一个小弯,眼前豁然开朗。 两块巨石立于谷中,相距约有丈许,自成天然桥墩,中间青石相砌成桥,通向对面。 对面一道山岭如曲线凸起,草青棘密,更为奇特的是半山中,一个大石龛昂然在目,口长且高,藤萝垂帘,恰似绿水漫下。 石龛的前面有一条石头砌成的路径,盘旋在山岭草丛,通向北面峰顶那座小庙宇。

这竟是自己曾经梦到过的地方!

郭天赐不由自主地向桥上走去。 头上古树枝丫交错,遮天蔽日,桥下溪水激荡,飞珠溅玉。 人在桥上飘飘欲仙,如入仙境,心旷神怡。 过了石桥,登上石梯,拂开紫藤珠帘,步入龛内,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 龛高且大,如同厅堂,崖壁平光,上面隐隐有题诗。 他趋步向前,仔细辨认。

清凉龛

清凉六月胜,拄杖陟诸天。

选境披青蹬,登高过碧巅。

潮声翻乳宝,珠影弄山泉。

布地堪修竹,偎崖可结缘。

烧灯诸暗破,搥声众声坚。

钵定闻龙伏,床平见虎眠。

林空仙梵响,龛静法幢悬。

香饭燃松屑,齐蔬灌石田。

鸟鸣深岩柳,犬吠隔篱烟。

狭路新花绽,平台落果鲜。

宰官时说法,居士欲逃禅。

证业参前世,观空司幻缘。

卧行随色相,动静识通圆。

叩钥茫无我,淘河信大千。

归途歧路迥,远岫积阴连。

法雨衣浑径,香泥履尽穿。

萧疎情不厌,淡石与多偏。

久矣忘尘累,陶然任往还。

细细读过此诗,他心内波动,特别是其中“证业参前世,观空司幻缘​‍‌‍​‍‌‍‌‍​‍​‍‌‍​‍‌‍​‍​‍‌‍​‍‌​‍​‍​‍‌‍​‍​‍​‍‌‍‌‍‌‍‌‍​‍‌‍​‍​​‍​‍​‍​‍​‍​‍​‍‌‍​‍‌‍​‍‌‍‌‍‌‍​。 卧行随色相,动静识通圆” 几句,让他突然想起了观音庙里的方丈大师讲述的自己身世、自己后来遭遇的种种灾难,和姜秀莲割舍不断的关系,以及到阳城来后有恩不能报,导致此生的莫大遗憾。 难道,这个神秘之处真如诗中所说,能够“证业参前世,观空司幻缘” 吗?

郭天赐此时感到十分迷茫,呆呆地站在洞龛内,一时不知所措。

出了清凉龛,天色有些阴暗,凉风轻起,星星点点,似有雨来。 但郭天赐心中无一丝归意,沿着向北的石径,径直向远处山岭巅峰的小庙走来。

上石梯,庙门正中牌匾是三个大字:清凉寺。

清凉寺不大,一进院落,两层构造,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各有耳房两间,正殿供佛,耳房住僧。 寺内僧人不多,一师二徒。 正在打坐诵经的方丈智渊见有人入寺,带着慧觉和慧悟两个徒弟迎出殿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和颜悦色道:“施主是来进香,还是许愿、还愿?”

郭天赐赶紧合掌还礼道:“师父,我是路过宝地,前来观赏。 如有打扰,万望原谅!”

“不妨,不妨。” 智渊道,“施主能够前来,也是与小寺有缘。 我见你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似有佛缘!”

郭天赐闻言,心中一怔,道:“我父母敬佛礼佛,若说佛缘,也是他们结的……”

智渊双手合十,笑道:“佛不渡无缘之人,施主日后自会理会。” 他回过头,“慧觉慧悟,送施主出寺!”

第十二回 拜关帝扪心自问 登金顶顿悟天机

从化源里回到开福寺,姜秀莲直奔后院郭天赐的住处。 但是找遍里外,不见他的踪影,她就唤来兵丁询问,兵丁说:“将军大概是巳时出去,出了东城门,后来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姜秀莲愣住了。 这些天,自己在化源里侍候陈老夫人,为她宽心,哄她吃饭,端茶送水……好不容易让陈老夫人平静下来,她也累得腰酸腿疼。 前两天,陈老夫人的一个远房表妹来投奔她,表妹也是孤寡一人,两人见面更是亲切,就决意留下不走了,互相照顾,姜秀莲这才放下心来,转回城内看郭天赐,不料却扑空了。

此时,郭天赐正缓慢穿行在城东山岭上,回望清凉寺,掩映在绿树青草之中,微微有白雾荡漾,如同仙境,郭天赐就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误入了仙境,见到了仙人。 他想,这人活在世上,真是一条苦虫,不及这山中草木,自由生长,没有苦痛; 更不能与那些鸟儿相比,展翅天地,自由自在。 现在的自己,整日东征西战,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很迷茫……

脚下信步游走,脑子里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前面突然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小路前面的青枝绿树下,一座金色的庙宇静静地伫立在山岭中,脊上六兽威武雄壮,在蓝天艳阳下居高临下,俯视人间。

郭天赐情不自禁向这座庙宇走来。

渐渐走近了,郭天赐发现,与刚才看过的清凉寺相比,这座庙宇建筑规模大了许多,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又宽又长,一头连着山下自己刚才走过的岔路,一头连着山门,山门正中三个大字:东灵寺。 寺周边石碑如林,一侧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昂头撅耳,威武雄壮。

郭天赐觉得有些奇怪,寺庙山门前塑马像,他还是头一次见。 大殿内传来一阵诵经声。 郭天赐举目四望,门前四柱高耸,两尊石狮高大威武,大门前立着一通碑,碑文上书:“所令到此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入庙*拜参**。” 郭天赐不禁惊诧,趋步入庙。

正殿之上威严的关公神像前,几个僧人正合掌诵经。 郭天赐不敢打扰,在殿下台阶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向殿内高大威武的关公神像行礼。 礼毕,正要转身出去,就听大殿之内诵经之声骤停,一个声音传来:“施主且慢,老衲有话要说。”

郭天赐转过身,鹤发白须的方丈步出大殿,望着台阶下的他,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和颜悦色道:“神雾罩鹫峰,圣水润官蓬。 东灵何喜事? 菩萨送仙风! 施主降临小寺,倍增灵光。 施主且随老衲禅房一叙,品用清茶一盅。”

郭天赐急忙合掌行礼道:“承蒙高望,我本俗人,不过随意到处走走,怎敢打扰高僧? 多谢大师!”

方丈并不多言,脸上依然笑如春风,伸手做了一个“请” 的姿势。 郭天赐只得随他进了禅房。

清茶氤氲,香气扑鼻。 方丈望着他,笑道:“昨夜三更菩萨托梦,言今日有大德高人入我佛门,不想贵人已到,相迎来迟,万勿怪罪!”

郭天赐赶紧道:“大师言重了,既在佛祖菩萨宝地,我也不打诳语,我乃大顺将军,今日闲来无事,上山转悠。 如惊宝地,请勿怪罪。”

“哈哈哈……” 方丈朗声大笑,“万里山河寻觅处,此地原来真功夫。 千岁不过一瞬间,古稀成佛后世无。 善哉善哉! 将军适才进山门,是否看见门外有匹红马?”

郭天赐点了点头,又不解地问:“不知贵寺为何在门前立马?”

方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那可不是一般的马,那是关帝爷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神驹赤兔马啊! 当年关帝爷在江南归天后,英魂不散,骑马巡游天下,一日到此宝地,得佛祖指点,幡然醒悟,下马成圣。 于是,四乡集资,修建关帝庙,立赤兔马于寺外,修建起了与之相随的东灵寺。”

“真有这事?” 郭天赐听着,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不解,“天下关帝庙宇甚多,大师为何说这里是宝地?”

方丈起身道:“将军且随老衲来看一样圣物。”

郭天赐随着方丈出了禅房,来到大殿。 方丈指着大殿上方悬着的一盏看似极其普通的灯盏问:“将军可识此灯?”

郭天赐仰头细细打量,摇了摇头。 方丈道:“此乃长明灯,自晋时就有,至隋不灭,燃了数百年矣!”

“没有想到这座并不起眼的小山岭上,竟然有如此圣物。” 郭天赐十分感慨。

“将军既入灵山,就随我去观赏下这座神山宝地吧!” 方丈抚须道。

郭天赐点头应允,就跟着方丈沿着那条宽阔的石板大道出了寺院东门,直向山顶走去。 方丈一边走,一边向郭天赐道:“将军脚下这条石板路,就是阳城的官道,是向东出入这阳城县城的一条大道,无论学子考试、官员上任、官兵出入、游子归乡,无不经过此道,入寺拜谒,以求关帝护佑,达到如意心愿​‍‌‍​‍‌‍‌‍​‍​‍‌‍​‍‌‍​‍​‍‌‍​‍‌​‍​‍​‍‌‍​‍​‍​‍‌‍‌‍‌‍‌‍​‍‌‍​‍​​‍​‍​‍​‍​‍​‍​‍‌‍​‍‌‍​‍‌‍‌‍‌‍​。”

郭天赐心中肃然起敬。

及至峰顶高处,视野更加广阔,特别是山之东面,立势陡峭,似壁直立。 其下向南,中开一门,濩泽河水至此,如马脱缰绳,冲出石门,浩浩荡荡,向东而去,流向云端……

方丈指着远处濩泽河水流出的地方,深情地说:“这阳城自古就是一个大泽,名曰濩泽,南北纵横数十里,波光浩渺,甚是壮观。 后来,禹王导水到此,劈开那道石门,这才放走了大水,有了今日的县城之地。 南面那座小崦山上距石门口最近的山峰头上,那座小庙就是禹王庙。 将军可知脚下这座山名是什么?”

“请方丈赐教!” 郭天赐的心思已经完全被方丈所讲而折服,拱手向方丈深深地施了一礼。 方丈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石门旁边刚才看到的那雄险石壁,嘴里轻轻地吐出一句:“它有一个神圣的名字——鹫峰岭!”

“鹫峰岭?” 郭天赐重复了一句。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在哪儿听过,但又一下子记不起来,怔怔地回头看着方丈。

方丈点了点头,道:“是的,鹫峰岭,又称鹫岭! 将军可知,天下有几座山敢有如此称呼? 苏东坡有文曰:‘庶几鹫岭之雄,岂特鹫湖之冠。 ’鹫岭,是仙山佛地的专称啊!”

“我想起来了!” 郭天赐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离开家乡米脂时,观音庙里的方丈大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 ’不知其所诵词中的‘鹫岭’与大师现在所指此座鹫岭是否有关联?”

方丈转过身,遥望着云海深处那处若隐若现的峭壁山峰,问:“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 将军在这世上可还有故人?”

方丈转过身,突然泪流满面,一把抓住郭天赐的手激动地说:“将军家乡的住持,正是先师! 先师早有暗示,只是将军被红尘蒙了心,现在终于开悟了! 真是天道轮回,佛法无边,苦渡有缘之人啊……将军,天下鹫岭是一家,将军迟早是佛门人!”

“佛门人?” 郭天赐闻言大惊。

方丈转过身,遥望着云海深处那处若隐若现的峭壁山峰,问:“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 将军在这世上可还有故人?”

一句话,引起了郭天赐的不堪回忆——父母已逝,妻子身亡,家道破败,又无子嗣,救人入狱,被迫从军,东征西战,孑然一身,踽踽独行,不知所向……如果说故人的话,一直跟随自己的姜秀莲可以算作一个,可是自己却始终把她当作妹妹。 一切的一切,正应了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

郭天赐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直到阳城杀了那十个凶徒的事向方丈简单讲了一遍。 末了,他深深地施了一礼,道:“大师,我没有什么故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真想在此出家,可是,我现在还是大顺朝的征东将军,大顺天子李自成今次出兵北上,要攻取京师,夺取天下。 我与他是结义兄弟,真的不想有负重托,半途而废……待到完成使命,我就脱下铠甲换袈裟,青灯明月侍佛祖……”

“哈哈哈……” 方丈突然又大笑起来,郭天赐怔怔地望着方丈,小心翼翼地问:“大师,我说得不对吗? 请大师指点!”

方丈转过头来,道:“大顺朝,永昌年,其实就来自一句话:顺我者昌。 你的这位结义兄弟李自成只知这上半句,忘了还有下半句:逆我者亡。 他一知半解,把圣人说的这句至理名言中的‘我’当作他自己,其实,这里的‘我’是指上天,天理,*意民**。 为了夺取天下,他狂妄自大,忘记了天道,忘记了*意民**,为充军费,纵兵抢劫,肆意妄为,上违天理,下失民心。 老衲窃算,大顺不顺,永昌不昌,就是进了京城,也夺不了天下,李自成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草头王,只能得意一时!”

“啊!”

郭天赐闻言,如雷轰顶——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但是,想想自己这些年,不,也就自进入阳城来所遇到的一些事,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方丈面无表情,双手合十,闭目诵道: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

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公。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大藏经中空是色,般若经中色是空……

郭天赐心中一动,如拨开云雾,立见青天。 他“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号啕大哭,泪流满面。 方丈亦不相劝,任他发泄。 等泪流干了,他双手一拱,虔诚而坚定地向方丈道:“大师,我愿在此出家!”

方丈正要说什么,就见鹫岭险峰,一只肥大黑色的鹰鹫腾空而起,尖叫一声,郭天赐回过身来,见县城南部的黄龙山下旌旗飘荡,战马嘶鸣,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县城方向开进……

第十三回 砥泊城运筹帷幄 鹫峰岭着袈抛剑

刘芳亮到阳城了。

等他将元帅大帐搭建到了阳城县城外的濩泽河边,依然不见郭天赐的影子,就连自己的表弟刘耀光也没了消息。 进了县城,来到开福寺,依然不见郭天赐和刘耀光的面,只有郭天赐那个美若天仙的义妹姜秀莲在帐里。 刘芳亮问郭天赐去哪儿了,姜秀莲说:“可能是去查看军营了吧,这几天有军士抢老百姓……”

刘芳亮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灌下姜秀莲给他捧上来的香茶,大言不惭地道:“打仗哪能不抢? 如果不抢,兵将吃什么,用什么? 况且大顺皇上早有圣谕,进山西就是来抢军费的……”

“啊?” 姜秀莲一听这话,大吃一惊,手一松,茶壶就掉到地上,摔成碎片,茶水浸进砖缝。

刘芳亮也吓了一大跳,把手中的茶杯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腾地站起来,瞪着牛眼呵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 他把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挥,“去,给我传刘监军!”

“刘监军已经被末将斩了!”

随着洪钟似的声音,一身便装的郭天赐进了门。

正在气头上的刘芳亮闻听此言,如雷轰顶,吼道:“你说什么? 你竟敢斩了本帅的表弟、大顺的监军?”

郭天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姜秀莲和下人们都知趣地退出去了。 郭天赐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平静地说:“大帅,且听末将述说缘由。” 就把刘耀光等人的恶行简单说了一遍。 没等他说完,刘芳亮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恼怒,厉声质问道:“这就是你斩他的理由? 你可知道大顺军现在钱粮紧缺,凭什么攻取京师? 西北风吗?” 他喘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实话告诉你吧,皇上率军从山西之北直取京师,要我等自南向北进军,就是想遣我等在山西南部的泽州、潞安等几个富庶之地筹措钱粮。 怎么筹? 就是抢,不管是大明的达官,还是本地的富商,只要钱粮到手,都是功臣……”

“真是这样?” 郭天赐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我还以为刘耀光是胡说八道的,原来……” 他气得脖子上青筋凸出,脸色通红,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刘芳亮冷笑一声,道:“本帅以为你在阳城早已筹备好了钱粮,谁知你却斩杀了有功之臣。 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大顺的征东将军,我是不能治你的罪。 到达京师,我要向皇上参你枉杀功臣之罪,是死是活,由皇上定夺。 同时,我要奏请皇上,为刘耀光请功。 我休整几天后,就率兵进攻阳城东乡,筹措钱粮,我看你怎样来治我刘芳亮的罪,哼!” 说完,一甩手,气哼哼地出了门。

郭天赐知道,阳城东乡的百姓又要遭殃了,许多无辜之人将要死在这个刘大帅的手里……他十分悔恨自己不该当这个什么狗屁征东将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看透李自成的真实面目,更不该跟他起兵*反造**,又想起惨死的陈思伊的妻女,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姜秀莲听到自己的心上人伤心欲绝的哭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进来,只见郭天赐伏地而泣,自己也禁不住痛在心上,泪流满面。 她一边哭泣着,一边上前拉住郭天赐的衣襟,轻声哀求道:“哥……你别哭了……有什么事就……就对妹子说说……”

郭天赐抬起泪脸,看到珠泪滚滚的姜秀莲,更加悲痛。 他一把抱住她,哭着喊了声:“妹子啊……” 两人抱头痛哭……

哭了一阵,两人渐渐平静下来,姜秀莲给他端上一杯香茶。 郭天赐一口气喝下,望着面前面容娇美的姜秀莲,沉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出家!”

“什么?” 这回轮到姜秀莲吃惊了,紧张地望着他劝慰道,“哥,你气糊涂了吧,快别说这话了……”

郭天赐平静地说:“我决心已定——既然大顺皇帝是这样打天下的,就是他坐了江山,百姓还不是照样被欺压? 他以前当闯王时,均田,不当差,不纳粮,赈济贫困,除暴恤民,任用好官,平买平卖,通商贾,抚*亡流**,所以百姓才爱戴他,唱出了‘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的歌谣。 可是,你看他现在,为了占江山,杀无辜,筹钱粮,简直比大明的那些贪官污吏还狠,这样的皇帝,如果我郭天赐紧随其后,岂不是成了欺压民众的帮凶? 我要趁早离开,参禅拜佛,赎我罪过,了此残生……”

姜秀莲突然大哭道:“哥是对的,秀莲不敢相劝,可是……可是哥,你出家了,让我……我怎么办呀……”

“秀莲……” 郭天赐心如刀绞,“我早就和你说过,让你找个好人家,别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可是你……你还是听哥的话吧,就在这阳城找个好人家……”

“不……” 秀莲截断他的话,“哥如果执意要出家,我也削发为尼​‍‌‍​‍‌‍‌‍​‍​‍‌‍​‍‌‍​‍​‍‌‍​‍‌​‍​‍​‍‌‍​‍​‍​‍‌‍‌‍‌‍‌‍​‍‌‍​‍​​‍​‍​‍​‍​‍​‍​‍‌‍​‍‌‍​‍‌‍‌‍‌‍​。 除了哥,我谁也不嫁,今生修行修为,等到来世,我再嫁给哥……”

“不,秀莲……” 郭天赐喉头哽咽着,“你得替我完成一桩心愿:侍奉陈老夫人,她百年之后,你想做什么,也就随你……”

傍晚,一身素装的郭天赐悄悄离开开福寺,出了县城东门,上了鹫峰岭,来到了东灵寺。 方丈知他来意,正要安排剃度,郭天赐却摇头道:“小可想在清凉寺剃度,那是我梦中之圣地,修身之静所……”

方丈点头赞许道:“告别红尘,远离繁华,清静修为,定成正果,阿弥陀佛!”

清凉寺大殿外,一轮明月中天,繁星闪烁天幕,晚风掠过寂静的山岭,大殿内,佛像威武尊严,弥漫着隆重的气氛。

等智渊方丈持刀剃下,一绺长发落地,郭天赐的心飞越遥远的陕北米脂无定河,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太行山坳的山西阳城鹫峰岭……

剃度已毕,满地青丝,郭天赐眼前最后掠过父母的身影和姜秀莲那哀怨的眼睛,只觉内心如同泉水一样清澈透亮。 他双手合十,向智渊方丈跪下,以头触地,三拜九叩,道:“师父……”

智渊方丈端坐禅堂,轻抚长须,道:“你既皈依佛门,从今以后就要去俗归真,老衲为你取法名慧圆。”

“慧圆谢过师父!”

仪式完毕,智渊方丈正要让两个徒弟给这个新徒弟收拾一间禅房。 郭天赐拱手道:“师父,小徒看好了一处住所,不知师父是否允小徒去住。”

智渊方丈惊讶道:“是何处?”

郭天赐道:“就是前面的清凉龛。”

智渊方丈闻言,禁不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道:“灵龛生天地,清静无尘埃。 今迎有缘人,拈花万世开!”

刘芳亮休整了几天,准备攻城时,才听说郭天赐出家了,他有些气急败坏。 等他吃喝玩乐一通,去搜刮钱财时,竟然发现附近十室九空,百姓全部躲到了后面一个名叫砥洎城的古堡里。 刘芳亮集中兵力去攻打这个砥洎城,却发现这个砥洎城三面临水,一面接地,高大的城墙甚至比阳城县的城墙还高,人爬不上,炮打不烂,箭射不穿,水淹不了,倒是守城的民*用军**早已准备好的滚石和弓箭,让他们损兵折将,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知哪个高人出的主意,这些“刁民” 在进村的各个路口堆满了坩埚、铁锅、犁铧等各色各样的东西,人马进不去,寸步难行。 加上那些护村的民兵躲在高楼之上不时射箭,围了一天,硬是没有踏进城里半步,城外却布满了大顺军横七竖八的尸体。

刘芳亮只好灰溜溜地收兵,沿途搜刮了几个小村,就返回县城,准备第二天拔营北上攻取潞安。

等他回到县城时,郭天赐只给他留下了一封书信。 信中是一首诗:

曾忆米脂除凶霸,无愧跟随闯王时。

劫富济贫成旧梦,欺良害民为新痴。

脱下铠甲穿袈裟,祈祷苍生拥宁日。

大顺黄娃归期到,鹫峰清凉夜雨迟。

“这个郭天赐,真是*妈的他**脑子被驴踢了,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跑去做什么和尚……” 刘芳亮禁不住破口大骂,又没有办法,只好揣着这封书信,北上去向李自成交差。

就在郭天赐出家的第二个月,陈老夫人在将军府中去世。

等姜秀莲在清凉寺里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郭天赐时,郭天赐大恸,捶胸顿足道:“是我辜负了恩人,没有保护好他的家人……”

智渊方丈合掌安抚道:“阿弥陀佛,人之寿命,自有天数,你已经尽力,不必懊悔。 今陈老夫人已经归天,你替子尽孝,丧事完毕,再行归寺。”

郭天赐谢过师父,即刻随姜秀莲下山。 化源里的人皆认得这位叱咤风云、有情有义的将军,是他悄悄教他们躲去砥洎城,击退了刘芳亮。 见他突然做了和尚,大家都十分惊讶。 郭天赐依照风俗准备丧事,请师父和二位师兄下山,为老夫人做了七天道场超度,自己夜晚守丧至天明。 出殡这天,他披麻戴孝,把老夫人送进了陈家祖坟,伏在坟头,痛哭不已……

丧事完毕,郭天赐就要返回清凉寺。 但他看着孤身一人的姜秀莲,犯了大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姜秀莲看出了他的心思,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哥,今天就让我最后叫你一声哥吧……你已经踏入佛门,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以后,你就没有我这个妹妹,这世间会多出一个仙姑……”

“你真要出家?” 郭天赐急急劝道,“秀莲,人来这世上一次不容易,我是成过家的人,起码尝过这人间的烟火……而你,还是一个大姑娘,哥劝你还是别空负了人生,找个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哥……” 姜秀莲眼红红的,突然哭了,“秀莲虽然没有嫁过人,但自从遇到你,我就把我的心交给了你……哥之所以从富家主人,到家破人亡,到从军*反造**,到成了和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一切都源于当初救我……这十几年来,我紧随着哥哥,心里就是盼着能和你厮守,照顾你一辈子,可是,你却出了家,秀莲怎么舍得让你独守青灯……”

“妹子,我……” 郭天赐听着这肺腑之言,字字如诉,心在泣血……

姜秀莲用衣袖替他擦了擦眼泪,劝他说:“哥,你别说了……秀莲决心已定,就在这鹫峰岭上结草为庵,庵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莲花庵,我要洗净今生罪孽,做佛前的一朵青莲,修个来世好果。 今生不能与哥成双配对,来世一定要鸳鸯相伴,比翼齐飞……”

“秀莲……” 郭天赐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佛门礼教和路人的眼光,紧紧抱住姜秀莲,二人抱头痛哭……

第十四回 莲花庵淫僧作乱 清凉龛天子佼访

清凉龛龛身虽大,却前面洞开,冷风扑面。 若遇雨雪,呼啸而入,纵然躲在龛后狭窄之处,依然冷风飕飕,让人难以承受,更别说晚上入睡了。 清凉寺里禅房不多,郭天赐随两位师兄慧觉和慧悟在清凉寺里挤了两天,早课、晚课之余,一方面按照师父的指点学习经文,一方面自己来修葺清凉龛。 现在姜秀莲要出家,山上也不知有没有现成的庙庵。 如果没有,还要搭建。 他禀过方丈,就到山岭上去寻找庵堂。 慧觉和慧悟得知,也与他一同出去寻找。

慧觉第一次见到姜秀莲,就被这个秀美的米脂姑娘迷住了。 她面如弯月,肤色白中透黄,一头乌发,后面两条长长的辫子,精致的五官巧妙地分布在俊俏的脸上,特别是那双黑而亮的大眼睛,让人心旌荡漾,正应了“米脂的婆姨娞德的汉” 那句传遍天下的俗话。 他想,都说貂蝉就是米脂人,当年的貂蝉之美也不过如此吧。 所以,他就很奇怪这个新来的师弟,当着大将军,有钱有势,身边跟着这么一个大美人,为什么还要出家,自己如果能和这么美的人儿风流一夜,就是立马去见阎王,也心满意足了。

郭天赐在清凉寺里和他们挤在一起的时候,慧觉就有意向郭天赐提起这个话题。 慧悟一听,立即捂着双耳跳起来,道:“师兄,出家人六根清净,这是犯戒之言,切莫让师父知晓了……”

慧觉看着低头不语的郭天赐,讪笑着说:“我不过说说罢了,谁能有咱师弟慧圆的*福艳**……”

“师兄此言差矣!” 郭天赐再也忍不住了,正色道,“我虽才入佛门,亦知其中规矩,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不五**饮酒。 尤其是邪淫,绝不可犯。 秀莲是我妹子,随我征战多年,如今我虽然已经出家,但她永远是我妹子,绝不容任何人侵犯……师兄以后别再提此话。”

见郭天赐黑着脸,慧觉冷笑道:“师弟莫生气,我不过闲来无事,开开玩笑而已……”

郭天赐和两位师兄在鹫峰岭上转了两天,终于在一座山上的草丛之中找到了一座小庙,进去一看,共有三间,中间为殿堂,里面正中供奉着观音菩萨,两边两间耳房,锅灶水缸土炕一应俱全。 只是年代久了,院里杂草丛生,墙里墙外泥墙脱落。 早年有尼姑居住,后来人去庵空。 经师父智渊方丈同意,三人早课之后就来帮助姜秀莲修筑院墙。

慧悟老实,只知道低头干活,慧觉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拿眼偷偷地瞅姜秀莲​‍‌‍​‍‌‍‌‍​‍​‍‌‍​‍‌‍​‍​‍‌‍​‍‌​‍​‍​‍‌‍​‍​‍​‍‌‍‌‍‌‍‌‍​‍‌‍​‍​​‍​‍​‍​‍​‍​‍​‍‌‍​‍‌‍​‍‌‍‌‍‌‍​。 姜秀莲也不在意,只是心疼郭天赐。 他在家时是公子,在军营是将军,粗活累活都有人替他干,现在却沦为一个小寺里的和尚,在这荒山野岭帮她补庵……

没几日,庵墙就修好了,姜秀莲换上素衣,看起来更加端庄秀丽。 她为自己起了个法名:莲姑。 郭天赐的心里暗暗伤感,想着从此以后她就要在这个凄苦的庵中诵经念佛,他的心在泣血……

姜秀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师兄别伤心,既然出家了,我就四大皆空,师兄在那清凉龛里不是和我一样吗? 仰头石壁,低头经卷,身边孤灯,龛外清风……” 说着说着,她再也说不下去,转身扭过头去,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郭天赐在清凉龛下用石头垒起了一道墙壁,砍来树木做成简易的栅栏门窗,居然像模像样,如同一座石头宫殿,挡风遮雨,不惧风雪。 郭天赐得以安居,独修静炼,倒也十分怡然自得。

这天早课之后,寺外忽然进来一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郭天赐抬头一看,不禁叫出声来:“董县令,你怎么来了?”

董会极一看,急忙上前跪下行礼道:“郭将军,您果然在此,董会极看望来迟,敬请恕罪!”

郭天赐急忙起身道:“董施主,小僧已不是过去的郭将军,是清凉寺里的小沙弥慧圆!”

董会极叹了一口气,道:“前些时日听说郭将军在清凉寺出家了,本县和百姓大为吃惊。 郭将军心系百姓,除恶扬善,民众爱戴,今突然出家,似有难言心事,我等也不方便过问。 今日本县受阳城百姓所托,专程上山来看望将军,奉上些柴米油盐,权表百姓心意,请乞收下,万毋推辞!”

郭天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承蒙阳城百姓牵挂,慧圆在此深表感谢。 请董县令善待百姓,不造过失,慧圆感恩不尽,必在佛前多念善经!”

董会极敬佩之至,合手低头施礼道:“会极谨记将军教诲,将军保重!”

看到董会极一干人消失在清凉龛边,郭天赐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向智渊方丈施礼道:“小徒请师父把这米面油菜稍分些许,与那莲姑师太,给她分些忧愁。”

智渊方丈道:“今日施主所施,本是冲你来的,自然由你作主。”

郭天赐带着米面油,向莲花庵走去。 临近莲花庵,耳边忽然隐隐传来一声呼喊:“救命啊……你这个无赖……”

郭天赐吃了一惊,顾不上多想,拔脚向前冲去。 愈来愈近了,不错,这呼声正是姜秀莲的声音。 他的心更急,施展自己学过的“飞燕踏雪” 轻功,以脚点石,快如疾电,来至庵前,庵门大开,里面豆油灯闪烁,一个黑衣身影正把姜秀莲压在地上,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上身已经露出白花花的肉来……

“大胆狂徒,竟敢跑到这里行凶!” 郭天赐大喝一声,飞身而入,左手抓住黑衣人的衣襟向上一提,右拳直捣其面门。 顿时,黑衣人“啊” 地惨叫一声,松开抓着姜秀莲衣襟的双手,紧紧掩住了脸。 郭天赐狠狠地把他往地上一掼,又使劲踏上一脚,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黑衣人叫了声:“我的佛祖呀,疼死我了……”

郭天赐觉得这个黑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怔了一下,赶紧上前扶起姜秀莲,问:“师妹,你没事吧?”

“哥……” 姜秀莲叫了一声,就嘤嘤哭起来,一只手扯着衣服遮住胸前,一只手指着黑衣人恨恨地骂道,“你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披着袈裟哄佛祖……”

郭天赐闻言一看,黑衣人竟是慧觉!

姜秀莲收拾好自己,操起一根粗大的柴棍就要狠揍如哈巴狗一样趴在地上连连叩头求饶的慧觉,郭天赐拦住她道:“虽然慧觉此行畜生不如,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还是交给官府来论处吧!” 硬是劝住了姜秀莲。

两寺僧众得知,惊讶万分,智渊方丈更是气得顿足捶胸,直骂自己瞎了双眼,收了这样一个孽畜。

开审这天,阳城县衙门外人山人海,都来看县令如何审理这个和尚行淫尼姑案。 董会极坐镇大堂,两边衙役持械,齐喊“威武” ,声震大堂。 慧觉早已吓得倒在堂上,如实招供。

按照律令,罪当该诛。 站在台下听审的郭天赐走上大堂,向董县令道:“圣人云:人孰无过? 今慧觉已经认错,且其行未能得逞,以小僧之见,死罪可免,不若杖打三十,收监使其悔改,重新做人,亦体县令慈悲教化之功,请县令大人三思!”

堂上堂下之人闻言,皆为他的见识和慈悲胸怀所感,赞不绝口。 倒在地上的慧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慧觉出事之后,智渊方丈就一*不起病**。 慧觉的事不但让他自己身陷囹圄,而且让香火本来就不是很旺的清凉寺雪上加霜。 智渊方丈气病了。 郎中说:“方丈患的是心病,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郭天赐的心一沉。

这天黄昏,一直沉睡不醒的智渊方丈突然睁开眼睛,望着两位徒弟泪流满面。 他紧紧拉着郭天赐的手说:“刚才老衲做了一个梦,梦见菩萨召我归天。 我走后你就是这清凉寺的方丈,万望你带好徒弟,弘扬佛法,老衲在西天也心满意足了……” 说罢,面带笑容看着两个徒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丧事之后,已经成为方丈的郭天赐依旧安身在自己的清凉龛。 这天晚上,他坐在龛前简陋的石桌前沏了一壶清茶,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端起石桌上的茶具就要转身回龛,突然,前面山下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皇上,就在上面,马上就到!”

是县令董会极的声音。 可是,他嘴里称的“皇上” 是谁?

郭天赐的心有些乱,想回洞龛,脚下却迈不开脚步。 他只得轻轻放下茶具,在洞龛前徘徊着,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逡巡,那一行人已经迈过清凉桥,到了洞龛前的台阶下,似乎已经看到了他月光下的模糊身影,就听董会极压低声音喊道:“慧圆方丈,有贵客到了,赶快迎接!”

“什么贵客? 天赐兄弟,是我,李自成,可想死我了!”

中间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登上台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郭天赐定睛一看,果然是李自成,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随行之人四下散开警戒,董会极站在龛门外待命,李自成随郭天赐进了龛内。 郭天赐点亮油灯,顿时龛内大亮。 李自成扔下身上披的黄色滚龙披风,摘下冲天冠,就在木头搭就的床上坐了下来,前后左右地打量着龛内,长长叹息了一声:“兄弟,你出家就住在这里呀,受苦了!” 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怜我一个堂堂的大顺天子,现在居然被那鞑子撵得没有落脚之地,还不如你老弟,还有这样一个固若金汤的洞龛栖身。”

郭天赐给他倒上刚泡好的香茶,有些不解地问:“皇上,大顺已经占领京师,您怎么又落到如此地步?”

“你就别皇上皇上地叫了,咱们还是兄弟。” 李自成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进入京师后,从投降的大明臣子嘴里,才弄清了当年我为什么从银川驿站丢了饭碗的,原来是一件争风吃醋的事引起的。” 就把当年御史毛羽健因私纳小妾被老婆发现,把气撒在驿站上,想方设法联名上奏建议裁撤驿站、崇祯帝不明就里下令裁撤驿站的旧事简要讲了一遍,把郭天赐听得目瞪口呆。 就因为这么一件事,逼得李自成把大明的江山搅了个底朝天。

郭天赐又问:“那今次退出京城,又因为什么?”

李自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你给我的诗里,已经有了答案——‘劫富济贫成旧梦,欺良害民为新痴’。 出生入死跟着我打天下的弟兄们,得了胜利,也得让他们享享这人间清福吧,所以我……”

郭天赐明白了——看来东灵寺方丈所言不差,正要向他说些什么,李自成突然话锋一转,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今次京城的败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一个女人啊!” 就把刘宗敏抢占陈圆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联合关外清军共同对付大顺军的事简要说了一下,郭天赐心里顿时又是一惊。

正在感叹,就听李自成总结道:“倾国倾城佳人貌,谁知红颜是祸水? 虽然先人早有警言,我却始终不以为然,不信一个女人能坏了我的军国大事,现在却真正走到了这一地步。 唉……” 他脸色灰暗,叹声连连,“当年,淮阴侯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而今我李自成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郭天赐暗想,难道老方丈所说的“大顺不顺,永昌不昌” ,其真正含义正在女人身上吗? 李自成当年因为他老婆韩金儿与人通奸,杀人犯事,被迫*反造**。 但这一切,真的全是女人的错吗?

郭天赐当下道:“兄弟斗胆劝大哥一句,今后的日子里,无论建朝也好,立国也罢,少近女色,多亲百姓,惩恶扬善,方能确保天下和谐,万世太平。”

“兄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李自成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拉住他的手,“天赐兄弟,以前我只知你武艺高强,谋略过人,我今次败退阳城专门寻你,就是想请你脱下袈裟,再披铠甲,与我共打天下,同享荣华富贵,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直到现在,李自成才抛出了他夜探清凉龛的真正目的,郭天赐不好明言拒绝,只能用几句古人的话来应对,随即吟道:“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似*花采**蜂​‍‌‍​‍‌‍‌‍​‍​‍‌‍​‍‌‍​‍​‍‌‍​‍‌​‍​‍​‍‌‍​‍​‍​‍‌‍‌‍‌‍‌‍​‍‌‍​‍​​‍​‍​‍​‍​‍​‍​‍‌‍​‍‌‍​‍‌‍‌‍‌‍​。 采得百花做成蜜,到头辛苦一场空。 夜后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从头仔细细思量,便是南柯一梦中。” 他双手一拱,向李自成深深地施了一礼,“实在对不住兄长了,我既入空门,就不返红尘,外劝慰世人,内养性修心。 今生只念弥陀佛,但愿世间保太平……”

“天赐兄弟……” 李自成还要劝说他跟自己走,就见门外守了半夜的董会极来不及通报,急匆匆地进来道:“禀皇上,山下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嚷着要捉皇上,请皇上速速移驾!”

李自成闻言,正要出龛,郭天赐一把拉住他,道:“清凉龛前唯有上下一条路,此时出去,必定被他们堵个正着。 叫外面的弟兄赶快进来,且随我来。”

众人正在迟疑,只见郭天赐挪过刚才和李自成饮茶的木桌,拉开蒙着床布的篱笆,一个不大的洞口就出现在眼前,有风吹出,一阵凉意。 他抽出一把早已砍放在边的麻秆,在油灯里蘸了蘸,然后点燃,交到董会极手里说:“快引皇上从此出去,这里由我来应付!”

李自成和董会极早已被这石龛后隐藏的小洞所惊到,听他这么一说,立即进入狭窄的洞龛。 李自成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些激动道:“天赐兄弟,我李自成没有白到你这龛洞,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也寻一座神仙洞府,过几天逍遥日子……”

郭天赐嘴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道:“兄长快走吧,一切自有天意……” 赶紧松开手,挪过木桌,拉过布蒙上篱笆,堵上洞口。

听得外面的动静,郭天赐估计追兵已到龛前,于是步出龛外,双手一拱,道:“各位施主,天色已晚,欲想进香,等到明日吧,阿弥陀佛!”

就见一个瘸子手里舞着一把短刀,向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说:“军爷,这个慧圆原来就是闯贼的手下,当年就是他引兵攻的阳城,后来在这清凉寺出家,当了和尚,就住在这个大龛里。 那闯贼兵退阳城,肯定要到这里找这个慧圆……”

众人停下了脚步,一齐望着中间的头领。 头领愣了一下,就见那个瘸子上前用刀尖一指郭天赐,阴阳怪气道:“慧圆,少他妈在这里装蒜,快快交出闯贼,否则,让你这秃驴立马归西!”

郭天赐一看,这个瘸子居然是慧觉,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慧觉师兄,怎么,刑满释放了? 那就早些回到寺里来呀,怎么舞刀弄棍的,还带着这些人?”

“慧圆,你这个天杀的……” 慧觉破口大骂,“你坏了我的好事,打折我的一条腿,还把我关进县衙大牢,夺了我的方丈之位,还他妈在这里老虎头上戴僧帽——假装菩萨! 我告诉你,有仇不报非君子,赶快交出闯贼,也许能留你一条狗命,不然,将你剁成肉泥!”

郭天赐估计李自成他们已经走出洞口,脱离了危险。 刚出家准备到这清凉龛居住时,他曾向当时还是他师兄的慧觉问了清凉龛的情况,慧觉压根就没把这地方放在心上,根本不知道后面还有个出口。 郭天赐当下黑着脸说:“你们尽可以进去搜查!” 说着,让开身子,将右手一伸,做了个“请” 的手势。

头领一挥手,随行几个人就蜂拥而入,在里面翻了翻,时间不大,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头领用手中的长剑往慧觉的脖子上一横,道:“你这个秃驴,是要赏银,还是要命? 难道你是在替闯贼打掩护,故意声东击西,让他好逃命?”

慧觉就觉得脖子一凉,小腹下坠,裤子霎时就湿了,结结巴巴地说:“军爷,我我我……我哪敢哄您,是我亲亲……亲眼看到一行人上了这……这里……”

“哒哒哒……”

这时,山下不远的路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黑夜中好像有几匹马跑过。 头领一挥手,吩咐道:“追!” 几个人就返身顺原路而下,顺着马蹄声追赶而去。

慧觉大声呼喊道:“军爷,等等我……”

一阵山风刮过,卷走了他的声音。

郭天赐冷笑一声,道:“慧觉,你气死了师父,该当何罪!”

慧觉顿时毛发倒竖,停下了正要迈下阶梯的脚步,回头紧张地望着郭天赐。 他知道他曾经是大顺朝的征东将军,一身武艺,身经百战,不由得举起了刀,上下牙关打战,道:“慧圆师弟,不……方丈,我也是迫不得已,无论如何,你我都是同门师兄弟,佛家仁慈为怀,你的心最善,不会杀……杀生的……”

郭天赐盯着面前这张熟悉而丑恶的嘴脸,一字一板地说:“佛家慈悲,但不悲无耻之徒,佛家仁慈,但不慈世间恶鬼。 你欺压僧尼,败坏佛名,引狼入室,气死先师,天地不容。 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替民除恶,愿你早日超生! 阿弥陀佛!”

“对,杀了这个畜生!”

郭天赐一惊,回头一看,慧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龛边。 这时,他从那块大石头后冲出来,怒气冲冲地指着他曾经的师兄。

慧觉没有退路,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举刀就向郭天赐迎面劈来。 郭天赐鼻子里“哼” 了一声,侧身躲过,回手一招“霸王挥鞭” ,正中慧觉脑后,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刀砍**“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不等他翻身,郭天赐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那细长的脖子上,狠狠一碾,慧觉“啊” 的一声,就去了极乐世界……

第十五回 痴情女敞尽人亡 德高僧坐化成佛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三十年。

清凉寺的庙宇颜色越来越淡,但它的钟鼓声却依旧悠扬。 郭天赐苍髯如雪,鸡皮鹤发,但却更加睿智,精神矍铄。 他知道,是这鹫峰岭的山水滋养了自己的血肉,是这清凉龛的寂静仙气修炼了自己的凡躯。

自从那年朝廷布告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被乡民诛杀的消息后,不知怎的,他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扑通” 一声落了地,有种尘埃落定的感慨。 他不由想起了那句话:人生在世,命是天生的,运是自己的。

“方丈……”

忽然听得龛前树木深处有人呼唤。 郭天赐转过头,就见慧悟急匆匆地沿着狭窄不平的山路跑过来,有些急促道:“莲花仙姑病了,托人捎信让您去一下……”

“啊?” 郭天赐一听,长眉一抖,当即站起身来,吩咐道,“你和众徒弟继续寺里的佛事,我去看看。” 说完,转身取来油伞,披上蓑衣,赶往莲花庵。

姜秀莲躺在炕上,身体已经十分虚弱。 她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停留的时间不会长了。 出家为尼,在这庵里三十年,她慢慢开悟,渐渐明白,天地演变、沧海桑田、白云苍狗,皆归虚幻。 人生百岁,终有一死。 但是,她的心中始终放不下她的天赐哥……

“师妹,你怎么样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见郭天赐披着一身风雨进来,扔下手里的雨伞和包袱,就扑了过来。 姜秀莲看到他的袈裟湿透了,两脚尽是泥,头上却热气腾腾,汗流满面,不由得心里一酸,两眼就湿了……她强压住自己狂跳的胸口,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埋怨他说:“我没事……看把你急的……”

郭天赐在炕边坐下,抓过她的手试了试,不是太热,一路上沉重的心稍稍轻松了些,转过身来拿过自己带来的那个包袱,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苹果——这些年,清凉寺里的香火已经十分旺盛,供品也很丰富,他不时地派两个徒弟给她送些接济。

把米汤在砂锅里炖上,郭天赐又洗了一个苹果,用刀切成片,给她端过来,拿起一片,要往她嘴里喂。 姜秀莲的脸“刷” 地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郭天赐没有注意到她眼里的情意,只是着急地说:“看什么? 快吃! 先吃饱肚子,完了咱再想办法请大夫看病。”

姜秀莲点了点头,慢慢地张开嘴……

吃了一个苹果,炉子上的米汤就热了。 郭天赐盛过半碗,一口一口地喂她。

姜秀莲慢慢喝着米汤,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郭天赐安慰她说:“哭什么? 人吃五谷,就要生病,吃了药,病就能好……”

他是这样说,心里却是如刀割般地生疼——面前的姜秀莲已是满头花发,眼珠塌陷,满脸皱纹,身子消瘦……他想起了四十年前在米脂观音庙里戏台上那个唱歌的姜秀莲,背上长长的两条粗辫,红得如同苹果一样可爱的脸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让台下的千百男子目不转睛,而如今……

雨声渐渐小了,姜秀莲也吃饱了,精神了许多。 她深情地望着郭天赐,悠悠地说:“天赐哥,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叫你方丈了,你也别叫我师妹了,叫我秀莲……看看天是不是晴了,我想出去转转……”

姜秀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在那面小镜子前用梳子蘸着水梳了梳自己干枯的头发,端详了一下自己那已经十分憔悴而苍老的脸,苦笑了一下,扶着郭天赐,慢慢走出了庵门。

雨水洗净了大地,草木格外清新,四周雾气升腾,山川若隐若现,犹如置身仙境​‍‌‍​‍‌‍‌‍​‍​‍‌‍​‍‌‍​‍​‍‌‍​‍‌​‍​‍​‍‌‍​‍​‍​‍‌‍‌‍‌‍‌‍​‍‌‍​‍​​‍​‍​‍​‍​‍​‍​‍‌‍​‍‌‍​‍‌‍‌‍‌‍​。 来到庵后山岭中一块光滑的大石板上,姜秀莲坐下来,满目惊喜地看着四下的景色。 郭天赐就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共赏这雨后鹫峰岭上难得的美景。

“哥,我想我们的老家米脂了,你想吗?”

“想,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我们郭家儿孙满堂,他老人家的坟上能够香火旺盛,永远不断……可是,我却做了和尚,把他和母亲扔在无定河边的那块荒草野地……秀莲,你跟着我,连亲都没有成过,你后悔吗?”

“哥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后悔什么?”

“可是,秀莲,我……有时我一直在想,是我害了你呀……”

“不,哥……我的命,是你给我的,当初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我义父是个将军,他有妻有女吧,可是最后怎样? 他死在无定河边,妻女却葬在这濩泽河畔,他的命比我还苦呢,真成了孤魂野鬼……”

郭天赐说:“现在没有了战乱,我在清凉寺里天天念经,就是祈祷盼望着这天下太平、百姓安稳,永离战乱灾害,家家团圆和谐……”

姜秀莲道:“可是,一想到你满腹才华,却孤身一人,我的心里就难受……”

郭天赐道:“秀莲,今天怎么尽说些悲伤的事呢? 说点儿高兴的,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姜秀莲回过头来,望着身边的这个男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道:“哥,你记得我在观音庙里唱的那支歌吗? 因为那支歌,我才有幸结识了你……那支歌,是我们陕北的歌,今天,我再给你唱一遍吧……纵然现在就死了,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郭天赐深情地望着她,没有作声,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泪水就出来了……

放眼望去山连着山,

硷畔上的妹妹孤零零地站。

庄稼人来盼个吃饱饭,

妹妹我想你我的那心肝肝。

山连着山来川对着川,

妹妹我又望着川外川。

庄稼人来最怕天干旱,

哥哥你可不敢把妹妹闪。

窗花花剪下一对对,

我不想旁人光想你。

五谷里就数高粱高,

妹妹我只记着哥哥的好。

墙头头高来挡不住风,

拉住了哥哥不丢手。

哪怕路远山又高,

这辈子就把哥哥找。

鸳鸯鸯戏水嘴对嘴,

妹妹我跟你不后悔,

头埋在你怀里甚也不要……

姜秀莲深情地唱着,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郭天赐心潮起伏,泪水滂沱,强行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刚要说什么,就觉得身边正在唱歌的姜秀莲突然倒了过来。 他急忙撑开怀抱,姜秀莲满脸泪水,睁开双眼,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唱完了最后两句:“这辈子就跟哥哥好,这辈子就跟哥哥好……” 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秀莲,秀莲……”

郭天赐使劲摇着怀中的姜秀莲,可是,姜秀莲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他放声大哭……

办完姜秀莲的丧事,本来就不多话的郭天赐更加沉默,一个人呆在清凉龛洞内读书,寺里的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了慧悟。 原阳城县令董会极在大清入关之后不愿做三姓之臣,便出家为僧,法号慧晋,因有慧根,在东灵寺方丈圆寂之后继任为方丈,常与郭天赐谈经论道。 慧晋知道,姜秀莲的仙逝对郭天赐打击很大,所以想方设法开导他。

这天,慧晋在东灵寺里抄了首古诗来到清凉龛,没想到郭天赐看到他,竟然一下子来了精神,烧水续茶,说正想与他讨论一个问题。 慧晋想,郭天赐是早已开悟之人,无需自己再多费心,便想把诗藏起来。 郭天赐早已看见,笑着说:“什么好东西,掩掩藏藏的?”

慧晋没办法,只得拿出呈上。 上面有首古诗,是高人石屋的诗: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郭天赐赞叹不已,抚须道:“石屋高人的诗,就是我此时的心境,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如梅子一样成熟,是否有枙子的清香?”

见郭天赐如此高兴,慧晋大喜,连连赞道:“大师心胸宽阔,悲悯众生,必定修成金身,名传后世!”

郭天赐道:“你过誉了,我本布衣,陋居于米脂,偶然机会,得遇顺皇,本想征战救民苦,不想事与愿违,心灰意冷,鹫峰岭出家,潜心学佛。 我心只有一愿,这就是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礼义遍布,和谐城乡。 如此,吾生足矣!”

四月初八佛诞日,郭天赐率寺内僧徒及*拜参**民众办完佛事,已经是子夜时分,回到清凉龛洗漱完毕,睡意渐浓,还未来得及吹灭油灯,就酣然入梦。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进龛里,轻声唤道:“慧圆还不起来,陪老衲转转你这清凉圣地。”

他定睛一看,呀,这不是多年前在米脂观音庙里遇到给他说身世的方丈大师吗? 他赶紧起身跪拜。 方丈大师问:“三十年间,在此洞龛感觉如何? 是否想离开?”

郭天赐拱手答道:“遮风避雨,隔绝红尘,今生有此洞府,不羡皇宫金殿。”

方丈大师笑道:“先有福人,后有福地。 而你是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

郭天赐赶紧施礼道:“大师过奖,慧圆福浅,还得修炼。”

“礼就免了,且随我来。”

他跟着方丈大师出了洞龛,来到清凉桥边,方丈大师又问:“你可知此桥为何桥?”

郭天赐答曰:“清凉桥!”

方丈大师道:“此非人间凡桥,乃渡仙桥也,可直通幽冥,径通三界。 只有渡过此桥,才能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这就是所谓的‘法桥引渡’!”

郭天赐闻言,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座由两块巨石为基座搭成的小桥上来来回回行走了三十年,居然不知道这就是佛经上所说的“渡仙桥” 。 正要说什么,就见方丈大师一挥手,再次问他:“你可知道你这法名慧圆之意?”

郭天赐拱手道:“先师未讲,弟子德浅,不能领悟,敬请大师指教!”

方丈大师款款道:“慧者,智慧也,是谓觉而不迷,正而不邪,净而不染。 众生本自具足无上的般若智慧,只源心迷,不见般若。 如皆是你,能去除心中的谜障,般若智慧即可显现。 圆者,圆满也。 我佛涅槃,亦作‘圆寂’,寂就是清净寂灭。 寂为何物? 心里头一念不生; 灭什么? 灭生死、灭烦恼、灭无明、灭邪见。 尔今智慧已得,圆寂将至,所谓功德圆满,即行归位。”

未等郭天赐相问,方丈大师就原地腾空,直向远方……

郭天赐急得大叫:“师父,师父……” 一下醒来,浑身是汗。 他再无睡意,细细回想梦中之境和方丈大师最后告诉自己的话,忽然明白了……

天亮之后,郭天赐早早起来,来到清凉寺中,前前后后走了一遍,然后与寺里众僧共做早课。 课罢,当众宣布:“今日开始,慧悟接替方丈之位,主持寺里一切大小事务!”

众僧惊讶,慧悟更是惊恐不已,匍匐在地连连推辞。

郭天赐微笑着合掌道:“俗语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唤自己去。 如今老衲正好七十有三,暗合圣人之道。 老衲已选择龛前宝地,就在此坐化。 七日后众徒可在老衲坐化身外修建砖塔,老衲将永居此地,永守清凉!” 言毕,满目含情,环视众僧及庙宇,径回清凉龛中换了袈裟,收拾整齐,默默告别,过了清凉桥,就在梦中方丈大师指引的那块空地闭目打坐,一动不动……

东灵寺方丈慧晋得知,急急赶来,郭天赐已在那块月牙形菜地中间闭目打坐,知此事不可挽回,只得依依不舍,送别郭天赐……

七日之后,郭天赐果如其言,圆寂归天!

慧晋、慧悟及众僧跪地诵经,为他超度。 超度完毕,就开始围绕尸身砌塔,完他夙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