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槐花雨,娘的泪
文:王养社 (王明见荐稿)
小儿子,快起床,
槐花时节捋花忙。
咱家只剩一斗粮,
还得俩月麦上场。

睡梦中,母亲把我边摇边喊。“快起!快起,天变咧,槐花淋雨就捋不成咧,今个更要去早点“。我死声半气地回答。“整天光吃槐花拉肚子,我不去!
看我敢顶嘴,母亲操起“家法”棍子朝我打来,我敢紧回话,“妈!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吓得坐起来了,母亲却不见了……
我是多么地希望这梦能多延长一会,甚至挨上几棍子还能好受一些。因为母亲在世时一辈子都没有照过相,去世那天灵堂前连一张相片也没有。每次做梦我既高兴,又感伤。高兴的是能在梦里见到母亲的真模样,伤心的是过去那贫困年代里辛酸往事向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展现出来,使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在过去“低标准”苦难年代里,大家都穷。整天为没啥吃发愁。我家年年不够吃,窑洞最里边有个小麦囤,从来没满过。每年农历二三月,母亲先排粮,看剩多少能吃多日子。在我十岁时,母亲看我又瘦又小,份量轻,让我爬上麦囤,她在囤外边拨木塞子用斗接漏下来的麦子,我往下一跳,只听“通“一声!母亲慌了说道:完咧!还有俩月才麦忙,一家子八口咋搞到忙头呀?
母亲接了一斗麦,听我那一跳,就明白我跳到囤底了,还不死心,又亲自下囤打扫了一遍,忙活了一整,她在里边将麦递到我手里,还要叫我小心不要掉了,我一数,才一共十二颗麦。
母亲坐在地上发呆,没说一句话,我们娃们子都不敢吭声,只看见母亲眼泪刷刷地流下,我知道母亲的压力有多大!
晚上,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安排忙前生活计划。一,哥哥们继续上岭坡挖药材,卖钱买苞谷还信贷;二,我上树上的好,专门寻槐花;三,取消晚饭。本来一天基本都吃两顿饭,有时第二顿天黑了才吃。
母亲第二天把一斗麦子磨成面不敢吃,怕搞不到接上新麦下来。我们饥饿难忍时,母亲总会说,“出去看看天空中的‘算黄算割’来咧没?咱家种的青棵麦黄了没有?还很有经验告诉我们:解决饥饿的最好办法,就是赶紧睡,睡着了就饿过了。这也能起一点作用,但肚子会很疼很疼。
过去那年代,虽然穷,但娃们都很听话。因为“母亲是儿女头上的天”!尽管我都捋了几天槐花了,蒸熟的槐花晒了几炕席,母亲说还不够吃。我不想上树了,却毫无办法。本村的槐树叫人折成光秃子,我就去外村,当然有人日子过得差不多,很少吃槐花,但不会让别人折,害怕将树折死了。有人却偷着折,被人家住户赶跑咧。
村跟前没槐花了,我跑到外村一户人家折槐花。人家问我妈爸叫个啥?她知道我妈,也知道我家可怜,同情我,让我上树,却有两个条件:一,不准扳树枝,二,槐花平分,这天我就捋了四笼槐花,我分得两笼。中午饭是好不容易几天才吃上一顿的面条,母亲说我上树出力肚子肯饥,她把面条偷偷地挑给我,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碗里只剩下了清汤。
为了填肚子,我吃过榆树面,猛地一吸,“呼溜”一下就下去了,烫得我在地上直打滚儿;当然我也吃过苞谷芯子,枸絮子还算是好的。生产队榨油的油渣我也总想着多掰几块拿回家。
有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远山有*亲近**”。队上返销粮下来了,大队里日子过得好的人家都分上了一份,像我家这穷户人家却一两也没有,其实还是“人善被人欺,人穷被人欺”,这才是漏漏房遇见连阴雨了,
中午,我家因没有返销粮,母亲也没做饭。我想,家里就那么一点面,返销粮又没咱的份,母亲心里正在难受着,我己经十岁了,应该帮母亲排扰解难了。我忘不了母亲在生产队上磨子磨面时,因那一斗麦太少,倒斗倒不及而被管磨人无情的训斥和吼叫!更忘不了母亲因讨要返销粮无果,而村前村后,上下坡长声痛哭的情景。我从大锅里抓了几把母亲用麦麩子蒸拌的槐花,连盐都没有,更别想见油味了。实在吃不下去,干脆不吃咧。
我背着笼,拿根绳,又去上次捋槐花那户人家,上树后先给人家捋了一笼,可这回人家没要。人家知道我没吃饭,还给我端了一碗热乎乎的面让我吃了,我很感激她们!
我再次上树时,天变了,瞬间是乌云滚滚。这家女主人也说,槐花不能淋雨,没办法我只好收拾回家,叫我等一会儿先看天。我心急硬要走,一是害怕母亲找不见我担心,二是觉得早早回家槐花没淋雨坏不了。还有个意思让母亲高兴,夸我乖,从小就知道帮大人干活,就不会说我这“王老五,多余的”,这么穷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说实话,可能是因为吃了人家住户那一碗面,我有了劲了,我还心里想,人家的饭咋比我妈做的饭好吃,原来是用清油揽菜做饭,我没吃过碗里飘着油的面。我家的饭不好吃,不能怪妈妈呀!
离家还有一段路,突然间,雨大了,我将衣服脱下盖在槐花上边,可还是不顶用,岭坡上连一个人都没有,雨越下越大。我害怕了,槐花全淋湿了。提的笼越来越重,走不动了,穿的布鞋烂了,在泥里把鞋帮拨脱了。但我还是把脱了帮的布鞋提在手里不舍得扔掉它,妈妈做鞋多么地不容易呀!

雨一直下着,我一直走着。过去我们村上多数都住的土窑洞。到我家,先得下大坡。雨就像从天上往下倒一样,雨滴打得人连气都出不来,这时我听到了母亲喊着寻我来了,坡堵路滑,母亲全身湿透了,见我并没说好话,只嫌我看天变咧咋不早点回家。我知道母亲一直想不通为啥光我家没有返销粮,这几天心里还泼烦着,我不敢说话,母亲和我把笼抬上一同回家。满坡雨水向下滚淌着,母亲滑倒了,我拉母亲连我带母亲都一起也滑倒了,我俩人都成了泥人了。这次可能把母亲摔疼咧,一路没舍得丢掉的槐花被水冲跑了,我赶紧双手从泥水中抓槐花放回笼里,却发现母亲停下来一直看着我,万万没想到在这时候,母亲突然一把掌打过,大声吼到:麦社,小时候妈把你送人咧,为啥不跟人家走?我小时叫麦社,妈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呢。母亲打了我,却一把将我拉到她的怀里,我叫唤了,母亲哭了,我对母亲说了一句:妈!就是饿死,你把我打死,我都要和妈妈你在一起!
回到家后,由于一天的折腾,加之连续多日子整天生的熟的全部吃的槐花,我开始拉肚子,半夜里又开始发烧,母亲取来一苗针,左手食指和拇指在我额头上挤着,右手拿针挑了一下出了一点血……放完血,母亲将被子往我头一盖,让我捂出了一身水,不长时间我就烧退了。母亲再次来到我跟前抚摸着我的头说道“乖小儿,这回妈真信了一句话,亲的撵不走,假的叫不来,其实你在妈跟前最乖,妈却肯打你”。母亲说着又哭了,我为了让母亲能开心一些,不想看到母亲一直难受,对母亲说还有一句话叫做“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先人害”。母亲笑了一下,却不自然。因为母亲心里装着很多事难以解决,尤其是吃饭的问题。但母亲的一句话说着了:妈还不信了?!*产党共**这么能行的,苦日子总有个头吧!
十一届三中全会第一年,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粮食迅猛增产!母亲看到晒麦时大堆大堆的粮食才真真正正开心地笑了……
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嫌饭碗子的人。到如今就是不爱吃槐花,因为吃槐花把胃吃伤了。小时候捋槐花的情景一直刺激着我的神经。现在人生活水平提高了,过去是在菜里寻肉呢,现在是在肉里寻菜呢。说槐花飘香,槐花好吃,真的几天不吃粮食,光吃槐花,不拌白面,不放盐,不倒油能好吃吗?槐花季节下雨了,每次看见槐花上面的雨水,就会想起我的悲伤童年。槐花雨,那就是娘可怜的泪呀……

作家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