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江南正是多雨时节,小镇上又开始朦胧起来,绵绵细雨伴随着寒意,水上的乌篷船慢慢消失在烟雨里。 画面像是褪了色的老旧照片,无边的灰与黑。 小小的南岁禾穿着黑色衣服呆滞的站在墓前,手心掐着一枚看起来年代久远却锃光瓦亮的怀表。 身后立着许多小镇上的熟悉面孔,她茫然无措,却也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死亡,以及——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爷爷了。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响。 四周变得空洞,狂风骤起,向她席卷而来。 挣扎对抗之间,南岁禾猛地惊醒,思绪渐渐回笼,眼前一片黑暗,她迟疑几秒后伸手摘下脸上的眼罩,朝小小的窗户远眺出去,飞机已经开始降落。 心里暗自轻哂,“倒近乡情怯起来了。” 南岁禾推着从传送带上拿下的行李箱走向出口,广播里播起一则寻人启事,她没仔细听。 身后有人惊呼一声,是有人手里的咖啡被撞倒。她循声望过去,却在不经意侧目的瞬间,隔着人山人海一千四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见到了 ——许宴青。 他锋利的下颚线,冷硬的侧脸,猝不及防闯入视野,却沉着内敛了许多。 是什么感觉? 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江南小镇三月的檐下雨,暗地里长起青苔的石板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南岁禾回国没有告诉任何人,显然他也不是来接她的。 果不其然,一个女孩子轻快的步伐奔向他,许宴青熟练的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随后说了句什么。 或许是感觉到了人群里望过来的视线,他隐隐有侧头的趋势。 南岁禾在他看过来之前就收回了目光,推起行李箱出航站楼,打车,一气呵成。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站在许宴青眼前的女孩子,顺着他的视线偏头看过去。www.pinshuke.org 什么也没有,人来人往的机场,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什么,”许宴青垂下眼睑,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看错人了……” 后半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错谁了?”女孩子不依不饶追问。 “不走那你就住这。” “闷葫芦。” …… 南岁禾到路家的时候正是快午饭的时间,门铃响了好几声后,才被陈姨从里面打开。 陈姨盯着看了好半晌才敢确定是南岁禾回来了,忙不迭的跑去后花园叫路鸿远与白韵嘉夫妇。 白韵嘉手上的泥渍还没来得及擦,停在她几步远,语气里含着试探,“岁岁?” 南岁禾主动迈前几步,眉眼弯了一掠风月,虚虚抱住白韵嘉,轻轻念:“妈。” 还是熟悉的感觉,连身上浮动的香味也未曾变过半分。 白韵嘉也顾不得手上的泥渍回搂住她,连应了几声,心头那点感慨堵在嘴边,最后又化为一抹酸意爬上了眼眶,红了鼻尖。 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让一旁的路鸿远赶紧打电话叫路慕嘉中午回家吃饭。 殷切的问了许多家长里短: 这几年在国外过得好吗? 吃的饱吗? 穿的暖吗? 有没有受欺负? …… 南岁禾都一一答好。 饭桌上也没个停歇,几个人轮流着夹菜,只一会,南岁禾碗里的菜就堆成了小山。 大家都放下碗筷后,白韵嘉凝着的眼角眉梢还未松下来,犹疑着问:“回来了……还出去吗?” 她长“嗯”了声,吊足了胃口,才笑着道:“以后就在国内。”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白韵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让她上去洗洗睡一会,倒倒时差。 拉上厚重的窗帘,房间里陷入黑暗,南岁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门外传来响动,“咚咚”敲了几声后,她才反应过来是在敲她的门,“哥?” 路慕嘉插在黑色西裤口袋里的手抽出来,递了样东西到她手心。 南岁禾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微怔了会,手里躺着一只手机,貌似还是新的。 她不解,“送我的?” 路慕嘉微微颔首,神色浅淡,顺口解答她的疑惑,“里面是你原来用的那张手机卡。” 她脸上有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一张小小的手机卡,完好无损保存了四年。 “谢谢。”南岁禾扬起眼尾,一抹笑意绽开,“时间太久,我都忘了当时还留了这张卡。” “招呼也不打一声走的无影无踪,我也不知道你还要不要,就先收起来了,里面一直有充值,开机就能用。” 路慕嘉话里略带的埋怨不容忽视,似乎现在才显山露水。 南岁禾沉默着没出声,笑意不减。 “妈妈很想你,你走后她哭了很久,让我去找你回来,”路慕嘉安抚似的,大手落在她发顶,不给她任何压力,“当然,说这个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担心你。” 他微顿后收回手,继续道:“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妹妹,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件事,而是从你来到这个家的那天开始。” 这句话,本该四年前的那天就告诉她的。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不要这么煽情,怪难过的。”南岁禾习惯性回避,不甚熟练的做了个俏皮的表情。 路慕嘉没再提四年前,让她先进去休息一会,临下楼前又想起路鸿远的那通电话,“对了,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齐远也在,他说很久没见了,晚上请大家吃个饭。” 大家是什么意思,南岁禾大概也清楚,“好啊,我也很久没见他们了,这可是他送上来给我宰的啊。” 见她神色没什么变化,路慕嘉没忍住提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直接回绝他就行……” “哥,”他这话引的南岁禾发笑,“许宴青这三个字烫嘴?他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何况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你还没忘?” 路慕嘉从她脸上没看出什么异常,倒真像那么回事。 “那你先去休息吧,我还得回公司。”他声线清冽应了句,转身往楼梯口下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三楼又恢复宁静,南岁禾关上门,长按了下手机右侧,直到开机图案跃然于屏幕上。 卡是旧的,手机却是新的,里面只有寥寥几个系统软件,还没划拉几下,一个电话弹出来,不停的开始振动,在安静的房间里尤为显著。 四年不用的号码谁会打进来? 南岁禾迟疑几秒后还是接通,用稀疏平常的语调“喂?”了声。 那头没有回音,甚至没有响动,沉默良久后南岁禾把听筒移开耳边按了挂断。 有个地方空荡荡的,像是空无一字的纸上,她提笔想写却落了一片秋天的红枫叶。 盯了几秒后索性又重新关机,拿出包里的那盒*眠药安**,指尖抠了一颗出来,思忖后轻泄一口气,又放回原位,拨动上面那层银色铝泊纸遮住裸露的药片。 很庆幸,没吃也能迷迷糊糊睡着,这让她很愉悦。 夜色弥漫开来,天幕蓝的发黑,渐久渐浓。 齐远设的局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就定在齐家新投资的高级会所,美名其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南岁禾一觉睡到傍晚,还是白韵嘉上来敲了敲房门才醒,告诉她路慕嘉下午临时有事出差去了,晚上的局去不了了,让她跟齐远他们说一声。 会所包厢里的交谈声不绝于耳,同在一个圈子里,其中的利益牵扯盘根错节,具体是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气氛止于南岁禾进来的那刻。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色鱼尾连衣裙,一头黑茶色卷发垂在肩上,走动间发尾摆动,后背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笔直的双腿下穿了一双银白色系带高跟鞋,只是脚踝上的一块伤疤稍显突兀。 南岁禾本就生的白,五官比例可以说的上恰到好处,极致的黑与热烈的红最是衬她,如明珠生晕。 众人呼吸一滞,不由的屏气凝神。 南岁禾眉眼弯弯,嘴角含着笑意,“好久不见。” 坐在主席位上的齐远最先反应过来,走到她身边拉开一张椅子绅士的让她落座,“岁禾!好久不见!四年多了吧,大美人越□□亮了。” “我是不是也该回夸一句越发帅了?” “哪敢,我们南大摄影师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这张脸哪敢让您添堵。” 头顶上的灯光印的南岁禾颊上透着微微的红晕,“我——” 话音未落便被开门的服务生再次打断,门后进来一人,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西装笔直挺括,裁剪得体。 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眸子深若幽潭,无一不显矜贵。 进来时裹挟着春季里的寒凉,降了一室的温。 “哟,我还以为许总日理万机不来了呢。”齐远看见来人先戏谑一番。 许宴青懒得搭理他,眼睫投下一片深邃,眸子直直落在他身后的南岁禾身上。 临回国这段时间,南岁禾设想过许多次他们重逢的场面,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机场的那幕多少有些草率,且在她意料之外。 现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老话说的好,坦坦荡荡做人,她是畏畏缩缩做缩头乌龟的吗? 南岁禾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理了理裙摆落落大方的起身,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疏离,“宴青哥,好久不见。” 像练习了千百遍那样轻松。 许宴青目色微微一沉,又掩的不着痕迹。 宴青哥?她哪一次不是连名带姓的叫许宴青?出了国,还教会她如何称呼他了? “好久不见。南岁禾。” 站在两人中间的齐远自然感受到了其中的暗涌,双手撑在南岁禾的椅背上,不怕死的挑起了八卦,“我们岁禾当年可是宴青的小跟屁虫,说你第二喜欢他,可没人敢称第一。” 桌上的众人也一副看戏的模样,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小玩笑,那些年谁都知道想找南岁禾先找许宴青。 目光落在南岁禾的脸上,打探的、看热闹的。 若是四年前的南岁禾,此时心里必定已经是一场山呼海啸,可四年后的南岁禾依旧从容, “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而已。” 不否认,不承认,避重就轻。 许宴青脚下轻顿,离左侧里的空位还有一步之遥。 身处舆论中心的俩人看起来如此淡定,众人看戏的脸才终于收了收,动起筷子。 只是南岁禾作为今晚半个主角,话题难免围绕着她。 坐在齐远身旁的林恒突然想起来什么,“好像就去年年底的时候,青林国际摄影大赛岁禾你就是获奖者吧?我隐约总记得在哪见过一面你的侧脸,刚才才想起来。” 林恒花花公子一个,还会关注摄影? “对,当时临时有事就没等到最后颁奖环节,你也关注摄影?” 这两年南岁禾国外大大小小的摄影赛都参加过不少,获奖的作品也不在少数,基本是走到哪就拍到哪。可去过颁奖现场的只有青林国际摄影大赛,在国外的知名度远比国内高。 齐远插话:“哪里是关注摄影,是又交了个喜欢摄影的女朋友吧?” “去你的,不拆穿我会死啊?” 南岁禾笑了笑,果然还是死性不改,“啧啧啧,现在是风流潇洒,看你什么时候深陷泥潭吧。” 这时齐远话锋借机一转,“岁禾呢?国外金发碧眼的帅哥不少,有没有带回来看看的?” 说完后瞥了眼右手边的许宴青,为兄弟两肋插刀,他今天可算是下血本了。 “看的多了,心如止水。”南岁禾轻笑,“除非……他八块腹肌,身高185+,大眼浓眉高鼻梁,比例堪比黄金分割。” 齐远:“你这是……找人体雕塑还是找对象?” “这两样冲突吗?”她疑惑。 齐远一时语塞。 说话间林恒无意间挥倒了酒杯,酒渍沾上了身侧南岁禾的手腕,她施施然起身,扬了扬手腕,“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吃。” 许宴青拿起面前的高脚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凸起,“管好你的嘴。” 这话当然是对齐远说的,嗓音凛冽像覆了层白霜,还带着威胁的意味。 包厢里的温度偏高,让许宴青莫名躁郁,南岁禾的冷漠疏离,如今对他也游刃有余起来。 可那明媚张扬似乎不再是对他一个人了。 南岁禾理了理衣服,镜子里妆容依旧精致漂亮,她抚了抚有些乱的头发,往外走。 刚出洗手间,猝不及防被人拽住手臂,大手死死的禁锢着她的手腕,无法撼动分毫。 她被抵在角落里,还来不及反抗,头顶就传来许宴青极力克制的嗓音, “年少不懂事。而已?”
第二章
南岁禾看不懂他,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那时候还不够年少?”南岁禾颇有些好奇的向他发问,试图挣开他的桎梏,脑子清醒的时候她不喜欢呆在这种角落。 “你在逃避?”虽然是疑问句,可在这逼仄的角落里许宴青却很笃定,他眼眸锐利,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转移重点,顾左右而言他,是她惯有的躲避方式。 侧边依稀传来交谈声,南岁禾心尖稍稍一紧。 许宴青把她抵在过道的拐角处,高大的身躯微微折腰。 这副姿态把她完全笼罩住,稳稳圈在眼前的方寸之地。 身前充斥着男性荷尔蒙的燥热,镂空的裙子后背触在冰凉的灰色瓷砖上,她脖子不受控制的染上红霞。 交谈声愈来愈近,只要转个弯就能看见他们。 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许宴青不要脸,她还要呢! 被他拆穿南岁禾也不恼,稳了稳心神,反而好整以暇仰头看他,“所以呢?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青春年少里肖想他许多年?还是承认她无数次跟在他头后亦步亦趋的欢喜? 南岁禾的反问让他一怔。 她晶亮的瞳仁里依旧清澈见底,但是许宴青知道,她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道想让她承认什么,也许是南岁禾对他动了什么手脚,让他这四年如鲠在喉,在这个不算温暖的春夜里,冷风灌进来, 他乱了。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有所松动,南岁禾微微用力轻易挣脱开来,低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随即重新扬起笑脸,“宴青哥,自重。” 高跟鞋的清脆声重新响起,听也知道,毫不拖泥带水。 四年后重逢的第一天,她已然占了上风。 许宴青没想到有一天“自重”两个字,会有人用在他身上。 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背对着她,身前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喃喃:“自重……” “许、许总?您这是?” 一中年男人同样西装革履站在拐角处。 只是这个年纪似乎已经不太注重身材管理,微微有发福的迹象。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年轻,貌似是上下级关系。 许宴青直起身子,刚才的情绪一扫而空,望向他点了点头,声线沉着理智,“陈总。” 算是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能在这碰见许总,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一起吃个饭?顺便跟您介绍下我们陵城项目。” “不好意思,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些私事,下次一定奉陪。”许宴青并未直接拒绝,毕竟陵城项目他确实有点兴趣。 只是今天,不合时宜。 能在许宴青嘴里听见下班时间四个字也是稀奇,都这么说了,陈总也只能识趣的不再挽留。 他身后站着的一人小声嘟囔:“我刚才好像看见这还有一个女人,他搂……”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总用眼神制止,他快速的瞧了一眼前面许宴青的背影,步伐沉稳没什么异常,应该是没有听到吧? “祸从口出!” 后面那人立马噤声,才明白过来他刚才在说些什么,顿时心头一紧。 南岁禾若无其事回到包厢,仿佛刚才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整个后半场都没再见到许宴青,她理所当然以为他先走了。 散场后南岁禾婉拒了齐远要送她的提议,说想自己走走,等下打车回去就好。 晚风轻轻拥过,万千星辉散落在还算寂静的夜里,是适合翩翩起舞的夜晚。 路边的黑色迈巴赫鸣了声笛,打着双闪,惊扰了一旁蹁跹的月季,车窗降下,映入眼帘的是许宴青的那张脸,还隐匿了一半在阴翳里。 “上车。”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长的的确很优越。 面部线条流畅,眼睛是她见过最深邃的,眉毛偏浓,鼻梁高高耸起,皮肤稍微偏白,不笑的时候给人难以接近的讯号。 不过现在他像个疯批。 “不用了,我刚打车了。” “什么车?你以前爱玩的QQ飞车?” 南岁禾一堵,谢谢,有被冷到:“您可真幽默。” 那疯批不为所动,“反正我也没少给你买,来几辆我买几辆。” “……” 这话怎么说出口的? 她得出一个结论,几年不见许宴青真疯的不轻。 “你这样做生意,许氏竟然还没倒闭?” “南岁禾,我不是在跟你做生意,你想让我血本无归?” 她思考了瞬,问:“所以,这是强迫人坐黑车?” 许宴青不与她争辩,手肘搭在车窗沿,勾了勾唇角,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夜里散开,“怎么,不敢?” 南岁禾从小最受不得激,刚来那会路家还在旧地址的时候,周围许多孩子,当然其中也包括许宴青。 南岁禾不爱同许宴青以外的人玩,可那些人却总爱激她挑衅她,问她敢不敢?嘲笑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拿她没爹没娘来说事,彼时许宴青是除了路慕嘉以外会第一个出来阻止的人。 上了车南岁禾才后悔,“不敢”两个字简直是她的头号敌手。 “麻烦送我到路家,谢谢。”南岁禾对驾驶位的司机礼貌出声,既然许宴青要做这个好人,那就给他做吧,现在打车高峰期,车什么时候能来还不一定。 前头的司机看了一眼许宴青,得了他的眼神示意才开始发动。 许宴青不说话,南岁禾也不吱声,车内诡异的沉默。 直到车子停在路家外,许宴青睁开假寐的眼打破了这一路的默然:“四年前,为什么要出国?”ωWω.GoNЬ.οrG 他这一句直击要害。 南岁禾搭在门把上的手微顿,她想了想,“原因太多太多了。” “那有没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许宴青?” 方才进来车里的时候南岁禾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烟味,她掀起眼皮撩过一眼,许宴青的头发有些凌乱,是矗立在风里许久的模样。 为什么不回去包厢? 冷风钻进车里,南岁禾回过神来,放在门把上的手再次用力,推开车门,“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谢谢你今晚送我回来。”她郑重的道了声谢,而后关上车门。 黑色的车门隔开他与她,也像是隔开了过往,她的不重要是指出国的原因,还是他? 南岁禾其实不像大众印象里那般的江南女子,她从小时候的灵动到后来温婉里带着一股韧劲儿,野蛮生长后,有着属于她的傲骨。 许宴青坐在车里,现在才隐隐发觉,他似乎过于有恃无恐了。 算了,今晚大概是他失了分寸。 还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引擎轰鸣声,黑色迈巴赫以极快的速度疾驰而去,南岁禾回头看过去连尾灯的影子都没看到。 抽什么羊癫疯? 南岁禾到家的时候路鸿远与白韵嘉已经睡下了,她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时间已经将近24点。 躺在床上眼睛干巴巴的盯着天花板许久,最终还是拿出中午抠出来的那颗*眠药安**,用纸巾包住拿椅子腿砸烂,只吃了一半。 迷迷糊糊她好像回到了9岁那年,那天天色阴沉,乌云密布笼罩着整个小镇,却只下着朦胧细雨,镇上的人在身后小声争论她的去留,没有人愿意管她这个麻烦,仿佛沾上她就是沾上了霉运。 想也知道,南岁禾无数次听见她们在背后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有时她走在青石巷里,巷子里的人会立即噤声,她们目视小小的她从眼前走过,盯着她的背影又迫不及待指指点点。 可那时她有爱她的爷爷,爷爷有一艘乌篷船,他们总是在莲花池里穿梭,然后带着莲子满载而归,爷爷总是跟她说:你要做好你自己,不要太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是说这话的他是个暴脾气,只要是有人说他孙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会毫不留情的骂回去。 是以那些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风言风语,南岁禾也不会把她听到的转述给他,她不想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总是跟人吵架。 雨势渐大,她站在雨幕里看着冰冷的墓碑发呆,从指尖凉到脚尖,身后的人早已不知所踪。有一对夫妇穿着黑衣撑着黑伞,在狂风暴雨里行至她眼前叫了她一声“岁禾”。 画面一转又来到了路家旧时的别墅,与江南白墙黛瓦的温柔小意不同,西式的别墅是冰冷又陌生的,这一切与她格格不入。 她跟着白韵嘉进了大门,左侧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少年,会是白韵嘉说的,她以后的哥哥吗? 下一秒白韵嘉就否定了她的想法,“宴青,过来,这是慕嘉的妹妹,阿姨可以请你帮慕嘉一起照顾她吗?” 那小少年看着她点点头,短“嗯”了一声。 白韵嘉摸了摸小岁禾的后脑勺,“跟宴青哥哥一起玩吧,阿姨帮你去收拾东西好吗?” 小岁禾点点头,她很听话,一整个下午许宴青去哪她就去哪,寸步不离。 直到许宴青上了个厕所回来,看见她面对着墙,攥紧着小手颤抖,他在后面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他不明所以,用还显稚嫩的声音问:“你在干嘛?” 小岁禾抽泣着转过来,满面泪痕,哭的实在算不上好看,有几分狰狞倒是真的,“我……我爷爷的怀表,不……不见了。”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她止不住,只能被迫抽泣。 许宴青四周望了望,看她越哭越凶,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对这事可没什么经验,手足无措,“那……那什么样的?我帮你找?” 只想说点什么,好让她止住哭声。 她边抽抽边描述,那一天许宴青带着她,一遍遍走着他们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 天色很快的晚下来,她的心随着黑了的天色,也渐渐的灰下来,那只表承载着她的过往,也承载了她的思念。 哭过一顿后心里松了很多,许久,她吸了吸鼻翼,小心翼翼的问:“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白阿姨可以吗?” 她害怕麻烦别人,也害怕别人觉得她麻烦,非常非常害怕。 “好。” 许宴青没有问为什么,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那你先回去?晚了她也会来找你。” 她有些犹豫。 “会找到的。”许宴青笃定的语气让人莫名的心安。 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她就丢了怀表,深黑色的孤独在夜晚里思念如泉涌,排山倒海倾覆而来,她想爷爷了。 她在房间的小阳台上抱膝而坐,无声的流了许多眼泪。 坐了很久很久之后,有人翻了墙进来,小声的叫她“南岁禾”。 她迅速的站起身朝阳台底下看,有少年踏着月色而来,举起手心问:“这是你的怀表吗?” 借着月光,她看到了那只怀表,也看清了少年的脸 ——那是年少的许宴青。 对她好的人太少太少了,少到屈指可数,以至于她轻易的就能沦陷于别人的好,小心翼翼贪恋着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 很多画面开始混沌起来,南岁禾变得难以呼吸,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心触及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床头上的手机还在不停的振动,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哥”。 她双手用劲儿揉了揉整张脸,呼出一口郁气,许宴青还真是害人不浅,都多少年没梦到这些了。 她捞过手机,“哥?” “岁岁?醒了吗?” 南岁禾拉开厚重的窗帘,“醒了,怎么啦?” “集团时尚板块的《T-D》杂志,下个月是周年刊,摄影师那边早上突然通知有突发状况,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负责一下这期周年刊。” “可以,”南岁禾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不要到处跟人说我是你妹啊。” 小时候路慕嘉算的上是个炫妹狂魔,她深受其害。 路慕嘉语气轻松,“好。我可能还要在国外呆段时间,有事找爸妈。” 南岁禾欣然接受,挂断电话后才看到8点多的时候有一条名为“Z”的微信消息进来:我已到国内,你回国的这两天感觉怎么样?有吃药吗? 南岁禾也不隐瞒,点开对话框回复:吃了,不过昨晚只吃了半颗。 屏幕显示正在输入中,那头很快给了警告:你已经对*眠药安**产生了依赖,能不吃就不吃,切记要控制!!
第三章
白韵嘉坐在餐厅,见南岁禾从楼上下来,招呼着她过来,“岁岁快来尝尝,妈妈最近新学的早餐。” 南岁禾在白韵嘉身旁坐下,扫了一眼,满桌五花八门,都还热气腾腾的。 她拿起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牛奶卷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妈,挺有天赋的,只是……你还是不要抢陈姨的活了。” “是不好吃吗?”说着白韵嘉伸手就准备拿一个尝尝。 “不是!好吃的。”南岁禾悄悄把那盘放到远处,嘴上打着岔,“对了,早上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公司帮忙拍摄。” 她深知白韵嘉在做饭上的牛脾气,如果说不好吃,接下来一整个星期都只有这个了,势必做到你真心实意说好吃为止。 白韵嘉果然分神,“这个路慕嘉怎么回事,你才回来几天,他就让你去公司上班?这么大个公司是没人还是怎么了?” “你别激动嘛,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她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10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小米粥,嘴里含糊不清,“妈,我吃好了,先去公司了啊。” “诶你慢点啊,这孩子,火急火燎的。” 南岁禾从地下车库开了路慕嘉一辆奥迪,路上收到他的消息:已经通知好了,只有几个负责人知道你是我妹。 南岁禾:OK。 南岁禾到拍摄场地的时候,楼下站着一位穿着干练,自称是副主编的人迎上来。 “您好,是南小姐是吗?我是《T-D》的副主编林蓉。” 南岁禾回握林蓉伸出的手,“你好,叫我南岁禾就好。” “多亏您来救场,场景道具跟艺人那边都在里面准备好了,摄影师那边通知的太突然了,打的我们措手不及,还好路总那边找您过来。”林蓉堆了满脸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gòйЪ.ōΓg 南岁禾不用想也明白,林蓉这热情的劲儿多半得归功于她是路慕嘉的妹妹。 里边的人大多是不知情的,对于这位空降而来的摄影师更多的是好奇。 现在没有主摄,棚内所有人都闲下来聚在一块,看手机的看手机,闲聊的闲聊。 “诶我说,这个南岁禾不会就是国外这几年大热的那个摄影师南岁禾吧?”助手A首先挑起话题。 “以路氏的实力很有可能,不过听说她人常年在国外,行踪飘忽不定,颁奖典礼上都不一定能见到,怎么请来的?”一旁在摆弄道具的男生接话。 “可能想回国发展?我在网上看过她几年前的一张获奖作品,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另一个人拿着手机反驳,“我刚才特地去搜了,她这几年的风格有点琢磨不定。” 南岁禾一进摄影棚,场面瞬间噤声,她和善的笑了笑,“你们好,我是南岁禾,这段时间希望大家多多照顾。” 语调温柔小意,第一面就先留了个好印象。 棚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人带头响起掌声表示欢迎,林蓉瞧准时机适时制止,带着南岁禾走到场地详细介绍周年刊主题及需求。 这次周年刊是双人封面,请的是演艺圈的老牌戏骨,细致了解后南岁禾迅速投入进去,她就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专注到连身后引起的小骚动也没注意到,直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回过头倏然瞥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气场,人群中一等一的瞩目。 身旁的助理看她愣了愣,主动上前压低声儿给她解释,“岁禾姐,你刚回国可能不太了解,这是许氏集团的董事长,手段狠,不近人情,咱们可得小心点。” 了解,她怎么可能不了解。 南岁禾略略扫了他一眼,目光停顿在许宴青右手上,昨天还完好的手,今天掌心缠上了纱布。 她侧头问身边的助理,“那他怎么会在这?” 助理恍然大悟,似乎是忘记了最重要的一茬:“许氏是我们《T-D》的合作方,不过他怎么突然来我们也不知道。” 南岁禾与身旁男助理的交谈被不远处的许宴青尽收眼底,只是这再正常不过的聊天场面落在他眼里就变了味,他眉峰拢起。 男助理扯了扯南岁禾的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许宴青,声音压的更低:“岁禾姐,他一直盯着我们这边,不会是听到我们谈论他了吧。” 南岁禾刚想安慰一下,手里的手机振动亮屏起来,一条短信进来。 许宴青:过来。 过来?这命令的口吻指挥谁呢?谁惯的他。 南岁禾:?? 见她不为所动,许宴青沉沉看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南岁禾以为他又像昨天那样,发了顿神经就走,却在下一秒又收到一条消息。 许宴青:出来。阿姨让我给你带汤了。 她本来是存疑,可仔细想想,许宴青从小在路家吃的饭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回了。 “快到吃饭的点了我们下午再继续吧,中午大家都休息会。”南岁禾对着棚内的工作人员说,“顺便也通知一下休息室那边的艺人。” 她按许宴青说的上去天台,推开半掩着的门,他已经坐在长椅上了,旁边还放着两个保温盒。 南岁禾站在他右侧,“你来这就为了送汤?” “嗯。” 刚想嘲他几句。 却听许宴青在沉吟片刻后又不疾不徐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 说两句还真能喘。 南岁禾提起保温盒就准备下去,转身瞬间又被许宴青拽住手腕,她眉梢轻扬,“干什么?” “急什么,里面还有我的那份。” 许宴青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盒示意她坐下来,接着拿起其中一个拧开后递给她,里面香葱爆排骨的香味飘出来,再下面一层是淮山排骨汤。 刚坐下的南岁禾被他这举动惊得顿时弹起,秀眉紧蹙,眼里蕴含的情绪冗杂又繁复。 “许宴青你疯了!?”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在用力拧开保温盒之后渗出殷红的血迹,那血迹很快蔓延开来半个掌心都弥漫着血色。 明显是有意为之。 南岁禾眉眼透出的惊异让许宴青清冷的脸色逐渐回温。 比起“宴青哥”还是“许宴青”听起来更顺耳。 他嘴角轻起一抹笑意,带着些许玩味的看着南岁禾,试图在她眼里找出除了不可置信外的其他情绪。 “怎么了?”许宴青摊开右手心,仔细盯着她的神色:“只是碎了一只杯子而已,不用担心。” “我没……”南岁禾想说没担心,可在他的凝视下,后半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到底想干什么?脑子长泡了还是十二指肠里的水倒灌了? 不知怎的,南岁禾想起来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上初中,许宴青已经是高一了。她去许家拿路慕嘉落下的外套,看见许老爷子罚他跪在客厅里,许多人都说隔代亲,可是许家并不是这样,许老爷子手上的拐杖一下一下砸在许宴青背上,除了第一棍他闷哼了一声,其余咬紧牙关再不肯吭声。 等许老爷子上了书房之后,南岁禾进去蹲到他身边,在他手心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很甜的。” 那时的许宴青疼的满头大汗,抬头却是满眼固执的盯着她,没头没尾的问,“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 “我相信许宴青。”南岁禾说。 南岁禾甩了甩那些多余的思绪,在长椅另一边坐下,俩人中间隔了条银河,她拧开还未打开的那个保温盒放在他眼前,取出筷子塞到他缠着纱布的手里。 “快吃吧。” 许宴青盯着她沉默的脸在风里笑出了声,“其实挺痛的。” 还想喂不成? 南岁禾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冷不丁的说:“你说的,只是碎了一个杯子而已,吃个饭而已,嘴没死就行吧?” 谁也没有再说话,南岁禾吃完后默不作声把保温盒收起来,连同他的那个。 急急下楼的背影映在许宴青的眸子里,没有留恋也没有回头狡黠的叫他“许宴青”,他端坐在长椅上抬起渗血的右手在眼前,眼里风声鹤唳。 这是……想摆脱我了吗?南岁禾,你想的真美,怎么可能呢? 他拨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后许宴青哑着嗓子道:“齐远……” 下午许宴青没有再来拍摄现场,正合南岁禾的意,省的晦气。 因着中午的事南岁禾好一会没进入状态,她又喜欢抠细节,把现场的人好一通折腾。 拍摄结束后她主动提起来:“不好意思,因为私人原因导致下午没在状态,耽误你们时间,想喝点什么?我来请客。” 一天相处下来棚里的人都有目共睹,专业能力没得说,长的也漂亮,关键人还好相处,一点也不像外网上传的那样孤僻、性子古怪。 大家都不好意思起来,其中一个道具组的女孩说:“岁禾姐,你太客气了,况且你也没耽误我们下班呀。” “都叫我岁禾姐了,请你们喝点东西怎么啦?”南岁禾对中午的助理招了招手,“我们加个微信吧,我转账给你,帮大家点一下。就当今天大家对我第一天工作的支持。” 南岁禾把账转过去后对她们笑了笑,“我有事就先走了,明天见。” 出来后天色微沉,她带着两个保温盒驱车回了家,路上想了想该怎么跟白韵嘉说她想搬出去住的想法。 到家的时候陈姨已经做好了饭菜,南岁禾把手里的保温盒递过去,正好想起来问白韵嘉:“妈,你今天怎么让宴青哥给我送汤了?” 白韵嘉正往餐厅这边走来,“怎么了?是你宴青哥说他想喝我做的汤了,他说他不忙,我就让他顺便也给你带点过去。” 可笑,许氏集团董事长会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