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秋天,我在离家30公里的镇上上高中,因为晕车,过星期我也很少回家。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我家的邻居,他说:你父亲前段时间出车祸了,这几天应该出院了,在你姑姑家养着呢。
车祸?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措手不及,父亲车祸,家里居然没告诉我。
我匆匆买了回县城的车票,上了我平时因为晕车最不想坐的公共汽车。

车上人很多,我扶着扶手,摇晃着站在走廊,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车祸现场的各种情景,想象我如果失去父亲会是怎样的结果。车和往常一样,走走停停,我就希望每到一个村庄没有上下的旅客,时间少耽误一些。我一路没有晕车,泪水在我心里,在我脸上肆意流淌。
车总算进了县城,下车后的我直奔姑姑家。我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很吃惊,而我,看到坐在沙发上,头上的血枷还没完全脱落的父亲,开始失声痛哭,父亲站起来,边走向我边说:你看,我好好的,别哭了,我好好的。我无法停止哭泣,在我的感染下,姑姑哭了,我的两个表妹也哭了。
原来父亲是在他干活的窑上出的车祸。当时,父亲在窑上烧焦炭,一辆河北的代挂车在装满焦炭后,司机让父亲帮忙把主车和拖斗的挂勾挂上去,父亲在操作的过程中,司机倒车太猛,把父亲夹在主车和拖斗中间,伤到了头部,据说当时父亲已不醒人事,和父亲一起干活的大伯抱着父亲放声大哭,说他弟弟没了。

司机师傅没有推䣃责任,赶紧快马加鞭,把父亲送到县医院,还好捡回一条命,母亲怕影响我学习,没有告诉我。
父亲伤好后,继续在窑上烧焦炭,活很重,但父亲一天都不舍得休息,因为我们姐弟几个都在上学。
84年,我高考落榜,父亲没有责怪我,而是鼓励我复读。
我村有一个在县高中教书的先生,在学校很被领导重用。父亲听得到这个消息后,就想走走这个唯一的后门,让我能去县一中复读。
一天早饭时,父亲托人捎话给母亲,让给他捎件换洗的衣服,顺便带点早饭到窑上。原来,父亲想搭拉焦炭车去县城给我说复读的事,回家吃饭怕误了车。
父亲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坐下来,换上他要出门才穿的干净衣服,顺手折了两根黄蒿杆当筷子,然后打开饭盒狼吞虎咽吃我送的早饭,窑上的灶房离父亲的距离约四五十米远,但灶房的饭食是供领导和拉煤的司机吃的,父亲连筷子都没去拿,就那样将就着吃完早饭。
司机不想让父亲乘车,因为满载的焦炭无处可坐,山路崎岖,人家怕出事故,但父亲好说歹说,司机才答应他把焦炭规制出一个仅能坐下父亲的坑,并再三吩咐父亲坐好,抓牢。
车启动了,父亲随车随焦炭开始颠簸,司机开足马力,车还是缓缓上了起起伏伏的山路。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感谢我的同乡老师,给了父亲面子,我如愿复读。
我的努力,终于让父亲母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也通过高考从农村户口变成了城镇户口。
父亲母亲一定是很高兴的,只是我没问过,他们也没说过。
父亲65岁那年,以他同龄人少有的热情,在村里修了五间正房,两间临街门面,三间厨房,过上了他以为幸福美满的独家独院的生活。
只因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的家庭也没例外,开始是母亲,常念起家里的不愉快,我总是用“家和万事兴”“一定要担待”“一定要大度”等来安慰母亲,后来是父亲,想租房子出来住,其实这是父亲最无奈,最艰难的决择,我还是没能理解老人的心情。
县城我姨家有三间窑洞,年久失修,离城比较远,除过安静,没有一点好处,甚至安全隐患太多。但父亲却有心事带着母亲去那儿住。

在我再三的劝阻下,父亲又想回村里租房,说只要离开院子就行,让他儿子和他们居住分开就行。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父亲断断续续住院,身体很差的时候。
我还是劝父亲回去住,父亲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妥协了,原因是他怕租房住,就连死了都不能再回他的屋。纠结了很久,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没有租房。
07年十一月初九,父亲再次住院,仍然是*毛老**病,咳嗽,哮喘。父亲脸颊黑红,嘴唇发紫,每天打点滴,吸氧,维持他的生命。父亲用手指按压他的小腿,但腿脚浮肿,没有好转,“男怕穿鞋”,腿脚浮肿对男人来说不是好兆头,父亲自言自语:这次真不行了。
住院半个月后,父亲出院住到我家,数九寒天,考虑到父亲的实际情况,决定在我这里过春节。我买了自制的氧气,一天几乎24小时,不间断的吸氧。
腊月初八晚,父亲突然神志不清,晚上十二点,由爱人单位的车把我和父母送回老家。
杜甫的“布衾多年冷似铁”,而乡下家里一个月没有生火,冷如冰窖,尽管提前打电话家里已生了火。
炕上的油布,清水抹过的地方,结着薄冰,柜子上也是,但父亲就是咽气也必须是在自己炕上。于是,母亲开始掀起锅一个劲儿的往炕洞里烧火,一根接一根的木头劈的柴燃烧着塞进炕洞,父亲靠在炕沿边,突然异常清醒,他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已回家。

我的弟媳也过来看望父亲,可父亲像以往一样关心孩子,于是告诉她:你去吧,去看孩子们。当是我侄女十二岁,侄儿九岁。
弟媳盯着父亲:我去哪儿?这就是俺家。
父亲没有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流露出很久以来的习惯了的卑微,没有再说话。
父亲住院期间,好几次告诉我想孩子们,也就是他的孙女和孙子,一则因为路上有积雪,根本就不通车,二则,我们也没办法让他见孩子们。
我和母亲拿出所有可以取暖的被子,羽绒服等等,在躺在炕头的父亲身上和周围,盖的裹得严严实实,我还紧挨着睡在父亲身边,希望通过我的体温暖到父亲,母亲一夜没合眼,往炕洞里烧火添柴。
父亲一夜没有翻身,踏踏实实的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醒来。大清早,我侄子就过来看望他爷爷,父亲还没醒,我让侄子先去上学,中午回来再见。
大伯知道父亲连夜回家,早饭后赶紧来看望,父亲出奇的有了精神,问大伯那天是初几,大伯说是初九,父亲又说,初九是好日子,并说他要走了。
快到中午,父亲真的走了,他没等到孩子们放学,没见他的孙儿们最后一面。那天是腊月初九,天在下雪,很冷很冷……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年的严重车祸,还是没能让父亲有什么后福,只有无法诉说的卑微。
天底下,没有父母负儿女的,只有儿女做不好。父亲走后,我无数次的自责,只因我太能力,才让父亲的晚年那样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