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孤行(1)
他的情绪奇迹般开始好转了。就算谢虹萍那时候当真被弄死了,宋秘阳还是同样会感到孤独寂寞,现实并不会有丝毫改变。她会不会在跟那那家伙约会。他俩装腔作势坐在电影院,或者是哪个小公园,就在小树林里的水泥条凳上,她一边磕瓜子。
罗登会把脖颈轻松地偏过去,费力他也愿意,用嘴凑在她耳朵旁边,缓缓吐气,胸有成竹,用烫乎乎舌尖轻轻触碰她耳垂。她就会继续不动声色,还仍然自顾自吐瓜子皮,或仍然说她自个儿的事。宋秘阳对她确实是太了解,几乎了解她一切喜欢,包括动作。倒不是他真的有多么爱她。
他根本不承认爱她,或者说爱过。现在更多是一种恨,牙痒痒。那种疼痛,就好像是有什么肉食动物的利爪,在饥饿的支配下,总这样抓,又撕又扯他体内某个最细嫩部分,说白了,抓住的也是最致命的心肺。有种痛,叫心痛,不是临床医学上的心痛,社会学意义上的,谁他妈发明的这个词儿,没有切身体会他才怪。若干个月之前,他甚至反复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故事情节呢,爱真有这么厉害。
是啊,好像他一下子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非得跳下去,后退更茫然,他们根本就没有留条后路给他走。也许谢虹萍死了才好呢,大家就此轻松,获得解脱,就是解放。他这样痛苦不堪反复地想来想去,分明是钻进牛角尖的架势,好比瞬间冲进了一条暗河里,周围乌漆墨黑,被冲得晕头晕脑,脑子短暂又还清醒,只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清醒,其实抓什么都不着力,这样的清醒作用已经不大了,完全不受支配,非人力所能抵抗。对作为一名医生来说小意思,这根本不算难题。罗登是谢虹萍的前男友。他俩当年为什么没有成为一家人呢,他俩结婚一切都会不同。老天爷稀里糊涂安排,在预料不到的地方出岔子,宋秘阳已经很累,不想更多去了解,知道得越多只会越苦恼,更添烦恼,当真进了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就别想出得去,黑洞,可以吞噬一切东西的地方,愿意放松全身肌肉,享受那种完全不一样孤独。再说,这件事不是他的安排,压根儿就跟他没关系。他思忖,当初大概就是屈从于双方家里的压力吧!他还在读大学,没毕业的时候,家里自作聪明,就已经把这门亲事给他先定下来了。真的是搞笑,人如果习惯了自以为是八匹马也拉不出来。
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大家常说,凡事都有因果——也就是,从中学到读完大学,伴随复杂的青春期全部过程,从完成学业到参加了工作,他性格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内向,特别是面对女生的时候,因此呢,宋秘阳也就从来没有交往过带点这方面意思的女朋友。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过心仪的女生,但总体说来也怪,越是对别人有感觉,反而见到她就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起曾经有过一个好朋友,两个人差点儿就发展成同学们之间试验性质的——这事不好说,或者是接近于游戏成份更多一些,公开的秘密,说不定那是个深坑,知道那种天坑吧,进去出不来——意思是同时包含了性尝试的内容,会有突如其来冲动,会产生快感才是真的奇了怪,也会出现一种微妙的情感方面的变化。至少他自己这方面确实会有,敢肯定,他多年后想起来还觉得憋屈,有那种所谓缺氧的临床症状。其实科学证明了任何动物都会有这一类社会学上认为有悖于常理的*行为性**,或与更直接的生物学上延续后代起了冲突所以他们非闭着眼睛不想承认,视为异端,人类从古到今实际上也从不鲜见。还明白不过来吗,那家伙是个男同学。你别患上妄想症,立马起什么邪念,其实他俩并没有越过最后那道坎。
可能接受过高等教育?我的天使尽吹吧,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雷劈,顺其自然的功劳归上帝,社会责任方面的克制归己所有,讲了个大笑话,压抑从本质上说起来违反了人性,知识永远不会成为那种事情的天然屏障。去想清楚,那种事脱罪才多少年?现在也同样是令人谈虎色变。那就别去想那么高深莫测了,简单点儿,可能是明知道不可能长久,没有任何结果所以才打的退堂鼓。这件事,现在也变得无所谓了,就当成人生溪流中一朵小小浪花,哪怕亮丽,即使是多年后回头看,也还能感觉得到那种光芒,确实是再也回不去。
“刺伤了眼睛的光芒啊!”他心想。
哪怕现在有权利让他挑选,结果只可能一样。理智。理智。理智。不可能是催命的战鼓,只会有鸣金收兵的大退潮,哪怕附着上了更多不甘心,也会长时间沮丧。别无选择的那种事情,就在他的农村老家,面对没有多少文化的乡下人,面对大部分邻居、亲戚朋友,当然其中更加包括了父母,那时候以及今后漫长岁月都是难以作出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会变成对自己内心也说清道不明行为,还打包票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亲朋好友会觉得蒙羞,吓得*退倒**八丈,对方呢,要么是个厉害到家的角色,使自己望而却步,对社会,对人生产生怀疑,要么他也会找到机会就立马转身,把你挂在悬崖边上,再顾不上你的死活。他自己也败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就是真相。知识渊博所起的推波助澜作用,同时又是把双刃剑,反正是不伤人就伤己,在这种出不去的暗河,随波逐流,听任所谓顺其自然也只不过是另一类自欺欺人,还是乡下人说话来得干脆,别他妈捏着鼻子哄眼睛了。无穷尽孤独留给自己这就是为理智所付出的代价,上帝不会再替人打开其他的门。他哪怕进到别人推了一把加上自己半推半就,跌跌撞撞冲进去的房间也仍然是另类。他在那种从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环境里只会产生无限恐慌,转身逃走肯定只不过是分分秒秒的小把戏。
可奇怪的是,当时,他居然只跟这个男同学谈得来,貌似不管不顾,他们已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地步。那扇门打开了会看到不一样风景,咬紧牙关爬上那道坎子,以后走的路知道坎坷,暂时抛开一边不用去管。他俩不是同班同学,但同年级,意思是说年龄差不多大。两个人是读大二那年成为最要好朋友的,他俩还同时说好一起去*藏西**。妈耶,后来怎么又没有成行呢?
下雨了。去不去得了*藏西**应该和下雨没任何关系。他喝了点酒,坐在家里沙发上回忆起来诸多陈年旧事。来点轻音乐多好。
(*妈的他**,只有一个劲儿吵闹不休。)
(我是个寂寞的流浪汉
没有家庭,没有朋友
别人生活的起点
恰恰就是我生活的终点
……
但是我不信任我的爱人
总是对他斥责有加)
鲍勃•迪伦是有可能默默地进入内心世界的,不过,兄弟两个字得改掉。有一次假期他心血来潮跟着宋秘阳回了一趟农村老家,打着伞,然后他俩在沿泥土拖拉机路去看一座宋秘阳他们那地方坍塌的古庙回来的时候,长长的路,两边都望不到头,空濛濛,烟丝和雨线围困了他们,缭绕的恰恰不是解不开飞舞丝线上一个又一个疙瘩,路旁那些植物被雨点打得害羞地勾着头。他认识秋海棠科的红孩儿,可以和板蓝根、毛冬青熬服,主治急性咽喉炎。有种事不会和咽炎扯得上任何关系,别的同学也干过,都不会有啥危险。有种刺三甲,可以治疗胃痛,白带病,兼治疗有月经困难,哈哈,懂得的还不少,可惜杞人忧天了。再来看这个白背叶,除了治疗慢性肝炎妊娠水肿,还有脱肛他实在说不出口了。他俩那时候还牵了手,十指相扣。
关系最远也就是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心想红孩儿只不过是神话故事里的人物罢了,不会得咽喉炎的,所以那种草显然无用。白背叶准备好更加不可能,那一步如果有机会大胆跨了出去,恐怕不是落荒而逃的问题,没这么简单的,在暴风雨肆虐下,没有人承受得起,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俩从内心其实都想弄出点更大的动静来,豁出去了,哪怕丢掉伞,浑身打得精湿。“这把我引向了可怕的厄运,在耻辱中浪迹四方……你要保留自己的判断,否则最终难免走上我这条路。”可是怎样都打不破藏在心里头的那个巨大障碍物。他说的是魔心!那一年他一个远房女亲戚无意中笑着说了句:
“你们俩好得来就像穿一条裤子,比我们这里的那些两口子还好。我看着别扭。”
这个远房亲戚长年在外打工,说他丈夫也曾经和一个同在一处打工的酒友这样好过,他俩不正经。吵架的时候別人这样骂她丈夫。她自然见多识广,并不想,或者说是她害怕当面揭穿。她没有进一步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但他俩已经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像喝了太多酒似的。这个远房女亲戚后来上吊死了,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她的死和同学带回老家玩不是同一年发生的事,又过了有些年头。她可能根本都不打算死的,几次说喝农药怕死相难看;结果她最后选择的方式更是使邻居惊心动魄。
次日那个关系最好的同学就推说有事提前告辞走掉了,他担心留下来总会出点什么事情,而且他说感觉怪怪的,好像身后有一双眼睛。宋秘阳老家的堂兄堂弟也是神情稀奇古怪,有的莫名其妙当成他是眼中钉肉中刺,有的想找机会讨好他,反正就是气氛诡异,冷不防汗毛直竖。他都怀疑这个地方在若干年前发生大滑坡掩埋了村庄,其实那些无所事事小伙他也仔细*窥偷**过的,太阳下都拖着黑影。意思还不明白吗?宋秘阳当然听得明白,缓缓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