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间我的恩师高上林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斯人虽去,但他的音容笑貌却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指导教诲也经常回响在我的耳畔,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愈发显得清晰、真切……

有幸认识先生是30多年前的事了,我从陕西中医学院毕业分配到西安市中医医院干部病房做住院医师,当时先生每周五上午来病房查房,从那时起我和先生结下了不解之缘。先生特别偏爱我这个初入中医门的年轻人,查房时经常提问题,有时候我被问的满脸通红,回到办公室讨论病例时我又反过来给先生提问题,尽管有些问题难免幼稚浅显,但先生总是耐心的一一解答,就连当时的科室主任杨颙先生(国家级导师、陕西省名老中医)也笑着说:这娃聪明得很!后来在遴选研究生和继承人的时候,先生首先选了我,30多年里我一直追随先生,继承他老人家的学术思想,学习他老人家的临床经验,体味他老人家的用药技巧,感受他老人家的宅厚仁心,在先生的教诲下我不断成长,从当初青涩的医学生成为小有所成的中医人。

高上林先生(1928.5.1—2017.4.14)是山西省原平县人。其祖父高争先老先生、父亲高子云先生为山西、陕西两地的名医,祖父、父亲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儒家理念,普济民众、利泽苍生的医者情怀和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精湛医术对高上林先生影响至深。

先生自幼研习中医经典并随父亲高子云学习临床,少年时期就在父亲的指导下熟读《汤头歌诀》、《药性赋》、《医学三字经》、《频湖脉学》等中医入门教材,随后又学习《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和《温病条辨》等中医经典著作。他天资聪颖,领悟力强,对《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中医经典理解甚快,过目成诵,烂熟于心。随高子云老先生临床见习时,常常能理论联系实际,学以致用,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他对《伤寒论》、《金匮要略》和脉学兴趣浓厚,常常反复研习,深入探究,仔细体验。对临床辨证和遣方用药深入思考,再三审思、不断总结,逐渐形成了自身立足经方、重视脉学、用药精当的临症特点。

先生深受儒家思想和中国传统文化影响,非常重视医德的培育和养成,认为医学首先是仁学,“仁也者,人也;和而言之,道也”。只有那些具有仁爱之心、奉献之心、同情之心的人才可以做医生。先生时常教育我们:行医先修德,从医先做人;作为医生,要不断加强自身修养,秉承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思想精髓并学以致用,如此才可能成为一个好医生。先生要求我们要经常诵读《大医精诚》,深刻领会大医精诚之“诚”,亦即要求医者要有高尚的品德修养,以“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感同身受的心,策发“大慈恻隐之心”,进而誓愿 “普救含灵之苦”,且不得“自逞俊快,邀射名誉”、“恃己所长,经略财物”,如此方为苍生大医,先生是这样要求的,他自己更是这样做的。他与人为善、风趣幽默、豁达开朗的良好心态和性格,无论对待任何人,他总是和颜悦色,一视同仁;诊疾问病,他总是仔细认真,一丝不苟;遣方用药,他总是犹如履冰临渊、纤毫勿失……,所有这一切,无不体现谦谦君子、精诚大医的崇高风范。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高上林先生年届古稀,来找他求医的患者仍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外地、偏远地区的患者,为了满足患者的就医需求,他每次门诊都要不断地加号,经常延长门诊时间3-4个小时,一个门诊日诊治患者达100余人。

上世纪60年代,先生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一度被迫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诊室,被剥夺了为患者看病的权利,从事一些非医疗性质的工作。身处逆境,先生并不气馁,从未放弃自己钟爱的医学事业,他利用难得的闲暇时间温习《伤寒论》、《金匮要略》等经典著作,整理医话医案,总结临床心得体会,为自己加油充电。在那个特殊时期,慕名求医的患者仍是纷至沓来,接连不断,只不过是诊室从医院转移到了家里,无论是干部、职工、工人、农民、城里人、乡下人,他都不厌其烦,热情接待,认真诊治,从不怠慢。在患者的心中,他从没有被打入另册,仍然是那个可亲可敬的高大夫。
记得1984年冬天,先生发着烧,而且血压也高,卧床不起,但他得知巷子里宋家小孩儿几天高烧不退,他手住拐杖,冒着寒风步行到宋家,给孩子看病,结果孩子病好了他自己的病加重了,大家都称他是俭家巷的保健医生。

70、80年代,慕名找到家里看病的群众很多,他分文不取,不收谢礼,义务给患者看病,有些人送礼被拒后改为通过书信寄钱,少则10块,多则过百,都被先生一一退回。
有个山西来的患者,患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全身各关节疼痛难忍,四肢强直变形,腿不能蹲,生活无法自理,经常住院治疗也没能好转,“都想自杀了”。被先生治愈后他心里过意不去,不远千里送来一台收录机,并声泪俱下地一定要让高老收下,先生婉言谢绝,还给他买了车票,亲自送他上车。

到了80年代末,先生已是年近花甲,为了夺回失去的时间,为更多的患者服务,他以更高的热情投入临床、教学和科研工作,由于他的杰出贡献,他被直接晋升为主任医师,成为国家级和省级名中医,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研究生导师,并被西安市卫生局确定为全市仅有的4名不退休的著名医学专家。直到去世前数月,他还在为信赖他、追随他的患者诊病。

先生一生从未停歇过,为了满足患者求医的迫切愿望和后学们对学习继承他学术经验的渴求,坚持每周出3次门诊,并不定期在内分泌科查房,参加院内、院外疑难病例会诊以及省市干部健康保健工作。虽然先生是国家级的名老中医,他的门诊挂号费和其他的主任医师一样,为每人次9元,但他从无怨言,而是一心为患者着想,时刻把病人挂在心上。为了减轻患者负担,高上林先生在遣方用药时常常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开出的方子多为10味药左右,简单精炼,价格低廉。他尤其喜欢用那些价廉效佳的常备中药饮片,如柴胡、麦冬、姜半夏、厚朴、山药等,让广大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切实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他心系病患,时时处处为患者着想,有时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仍坚持出诊,他不愿耽误患者的治疗,更不愿让远道而来的患者空跑一趟,他的高尚品德深受广大患者和家属的敬佩和信赖。

先生对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研究尤深,经常反复精读原文,对其条文字斟句酌,探隐索微,既读有字之处,亦悟无字之理,领会其精神实质,研究其理法方药,思考其幽微理致。他认为,辨证论治是中医的精髓,《伤寒论》方是中医方剂之祖,而学《伤寒》不可不学《金匮》,否则只得半部仲景。先生得益于仲景学说最多,及至暮年,仍能对《伤寒论》、《金匮要略》的诸多条文出口成诵。他对仲景方的记忆采用自编的七字歌诀,同类方联记,功效、主治、组成、随症加减联记,如“小建中汤虚劳尝,桂草枣姜胶饴芍,黄芪建中黄芪入,腹满加苓去枣良,补气降逆半夏调,气短胸闷纳生姜”,对于临床医生学习领会并临床运用具有很强的指导性和可操作性。

先生临床善于运用仲景理法方药,师古而不泥古,学典而知权变。他勤求古训并创新发展,形成自己的学术思想。其一,在方法学方面,他坚持能中不西,先中后西。其二,在病因病机学方面,在勤求古训、思考总结的基础上,创“人体失和,百病由生”之说,认为“人体失和”包括“营卫失和”、“气血失和”、“脏腑失和”和“经络失和”。其三,在治疗方面,一是推崇中医治法之要为“和”,即“八法之中,以和为主”,因为“和”可以“通达内外”、“宣通上下”,以“和”之代表方剂小柴胡汤运用于临床,取其畅达内外,宣通上下之功用,并且衍变出“表而和者”、“消而和者”、“温而和者”和“清而和者”等多种方法,对其灵活运用达到信手拈来、出神入化的地步,临床上随症化裁,运用于诸多疑难杂症,效若桴鼓。在古人“见血休治血、见气休治气”的思想启发下,提出了“见脏休治脏,见腑休治腑”之说,并在实践中加以发挥。二是崇尚整体,注重辨证,对“五脏六腑寒热相移”认识颇深并以之指导临床。以心病为例,多由其他脏腑累及,如肾阴不足,水火不济;肺失清肃,心脉受阻;肝阳独亢,上扰心神等均可导致心病,非独本脏之由也。这充分说明人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整体观念是中医学的世界观和方*论法**。三是四诊并重、脉症相参,或舍脉从症,或舍症从脉,临证之际,灵活运用。先生对脉学研究造诣颇深,他认为中医脉学系科学之产物、经验之总结,其生成本于五行,定位基于阴阳,既不能标新立异,更不应轻率摒弃,而应在临证当中不断辨其形体,明其主病,指导治疗。其四,在疾病预防调养方面,先生非常重视“治未病”和疾病的生活调护,他将《内经》“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的理论运用于临床,指导患者在有病早治的同时,更要重视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先生非常推崇医圣张仲景在《伤寒论》的治未病思想,认为《伤寒论》“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是仲景治未病思想的经典论述,要求临床医生要以此理论为指导,树立整体观念,掌握疾病传变规律,通过治疗未病之脏腑而防止疾病的发生和传变。

高上林先生是铁杆的老中医,作为西安市特聘的终身不退休的名老中医,他坚持工作在医疗、教学、科研和疾病预防一线,为中医事业的传承和发展殚精竭虑,发挥余热。在临床上,他坚持突出中医特色,能中不西、先中后西,对内科、妇科、小儿科等多学科的常见病和疑难杂症方面颇有建树。先生致力于糖尿病防治工作,提出糖尿病中医辨证分型新见解,打破传统的三消辨证,以气血津液辨证和病证结合辨证的方法进行临床分型。在消化病诊治上,先生强调调畅气机,对慢性胃炎、胃溃疡、胆囊炎、慢性腹泻等疾病的治疗均有独特的疗效。在妇科病的诊治上,先生强调气血二字,对月经病、带下病、妊娠病、产后病以及妇科疑难杂症等的疗效显著,受到了患者的欢迎和同行的好评。在儿科疾病的诊治上,先生特别注重调理脾胃,小儿脾常不足,无论外感内伤疾病,均易伤及脾胃而产生脾胃病证。




先生十分重视中医传承工作,认为培养临床研究生和中医师带徒的传承方式非常好,值得推广。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先生担任西安市中医学习班五届学员的授课老师,同时担任陕西中医学院历届毕业班的临床带教工作,近年来又担任全国名老中医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导师和研究生导师,指导多名学术经验继承人和临床研究生,他的学生们现在都已经成为医院发展的骨干力量、患者信赖的好医生,以先生学生、继承人组成的高上林名医工作室和*晋秦**高氏内科学术流派工作室团队,已成为继承先生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弘扬和发展中医药事业的中坚力量。


先生一生致力于临床工作,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医名颇盛但著述不多,他发表学术论文30多篇,获科技成果奖3项,出版著作2部。先生曾言:医生首先要会看病,能看好病,即便是诊病之中偶有所得,亦要深思熟虑,反复求证,理论和临床都能站得住才可形成著述,谨防思虑不周,延误后学。先生根据数十年临床心得编撰《金匮要略心法要旨》,逐条诠释张仲景原著,索源发微,阐述要旨,从准备到出版前后20余年,也体现了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谨慎理性的学术思想。


“全国名中医,一级主任医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数不清的荣誉是对先生中医人生的肯定!他为患者诊病不分昼夜,为培养后学诲人不倦,为发展中医事业呕心沥血、无私奉献,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医事业,实至名归!

斯人虽逝,风范永存。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学术成就、他的做人准则、他的医德修为,无时无刻不在鞭策激励着我们,成为我们砥砺前行的动力,我们永远怀念先生并努力成为先生一样的中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