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教育的最佳生态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可能平时离得太近,反而看不真切,如果把时间拉长,拉得足够长,或许得到的答案就不同了。
去年年底,两个风姿绰约的女士敲开教师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我跟前,粲然一笑:“老师,还认得我们不?”我以为是学生家长,略微吃惊:“你们是?”她们笑得更灿烂了:“老师忘了吗? 我们是149班的学生啊,周末有个同学聚会,想请老师光临,同学们好多年没有见到老师了,要我俩一定把老师请到。”

149班,那还是20多年前刚走上讲台时教过的学生。怎么会忘呢?那里有我的青春记忆我的教育情怀呢。我的记忆立即鲜活起来……
娄星区有两条河,涟水和孙水,蜿蜒向东,在一个叫犁头嘴的地方交汇,两河相交的沙洲形似犁尖,故曰犁头嘴。春水涨起,岸芷汀兰, 郁郁青青,常有白鹭翔集,泛泛扬舟,载沉载浮,渔歌轻轻地拍打着水面,婉转而悠扬。这岸边就有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这学校很有渊源,教育家罗辀重先生创办的陶龛学校旧址被溪口水库淹了后就搬迁到此。校舍比较破旧,剥落的土墙,素色的桌凳,但青春的校园里满是干净的脸庞,清澈的眼晴,银玲般的笑声和着古老的铜钟翁翁的低沉的调子,能传出十里地呢。

这笑声里面就有我和我的学生。那时农村出外打工的还不多,大多数学生的家长就是本本分分地种田,农闲时就在周边打点短工,或者三五成群地打牌,对子女的教育顺其自然,有期盼,但不是特别勉强。这给了我很大的空间和自由。犹记得,学了《中国石拱桥》,我就带着学生来到江龙滩大桥,拿着皮尺把长宽高给测了一遍,现场写作《家乡的桥》;讲了朱自清的散文《春》,就组织学生走进春天,亲吻大自然,在黑石边茶场的空地里野炊,玩击鼓传花,唱啊跳的,也有顽皮的学生,差点引燃了茶树给我闯祸;夜里去家访,喝着农家自酿的米酒,剥着带泥土的新鲜花生,回来时晕晕乎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碰上渡船老板睡了,学生便熟练地撑起自家的小划子送我们过河,月色下的村庄朦朦胧胧,只听见欸乃的浆声,感觉到一摇一晃的,在梦里都还是摇呀摇的;为改善伙食,雨后和同事到后山捡燕窝菌,碰见几个学生,说我们捡的都是毒菌,带我们去最容易捡的地方找,硬是帮我们捡了满满一大筐;冬天来了,要做蜂窝煤烤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生帮着和煤墩煤球,完了也没有啥招待的,只好一起吃食堂;下课了,在水泥台子做的乒乓球桌上和学生较量,这时没有师生之别,只认球技高低,输了,耍赖,学生就嘻嘻地起哄把你轰开;学生胆小,去镇上参加会考,回来的路上有几个小混混要找茬,我握紧了长柄雨伞,在队伍边招呼着跟紧了,莫掉队,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女孩子常常摘来野花一束束,捡个空啤酒瓶灌上水插好放老师窗台上;淘气的男孩子妄想把蜜蜂同南瓜花一起包住,反被蜇了一口哇哇大哭。

当然,也有让老师尴尬为难甚至恼火的事,有两个男生打桌球迟到挨了批就负气出走,让老师沿着湘黔铁路追呀追;有女孩子暗恋某个男生不能自拔,苦口婆心地劝导也无济于事;班上突然刮起一阵时髦的风,许多女生模仿大人穿了耳洞用茶树棍棍塞着;热天不安分午休,在午后的阳光下追逐蝴蝶与轻风共舞打扰了老师的午睡。想起这些,有甜蜜和温馨,也有歉疚和懊悔,它们随着涟水缓缓流淌,最终流进记忆的深处。

翌日,寒潮席卷了星城,酒店里热气腾腾,温暖如春。学生们也都是而立之年了,男生潇洒,女生俊俏。见老师来了,纷纷围过来,问好,拥抱,握手,打趣,碰杯,依稀有学生时代的影子,又似乎没有,如今他们都已为人父母,没有孩提时的拘谨,生涩,更多的是成稳,从容。我还是能够叫出他们的名字的,这让学生们很惊讶,也很感激。“怎么没有看见剑波呢?”“通知他了,我再打他电话。”班长立马拨了过去:“老师都在这了,你还不快点过来。”记忆中那是一个瘦小机灵的孩子,父亲原是一个民办教师,被乡干部设计丢了饭碗,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打孩子,酒醒了就哭,来学校找过我,拜托我好好管教他的孩子。听说前些年进城出了车祸去世了,剑波买了个二手拖拉机搞运输,也不知境况到底如何,唉,自己终究没有用,没有能够帮上什么忙。

“快喊爷爷,不不,喊伯伯吧。”一个优雅的女生牵着个小女孩来到我跟前。这是谁呢,我怎么也看不出来她是谁。“老师不记得我了吧,我是曾喜艳。”我吃惊地张大了嘴:“记得,记得的,那时你还是个害羞的小不点呢。”彼时她的家境是最困难的,母亲常年卧病,父亲残疾,子妹又多,她帮着奶奶操持家务,沉重的负担把幼小的她压得长不起个子来。如今她和丈夫开了个服装店,父母也接到城里,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正沉浸在往事中,一个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陈老师好,还是当年那么帅啊,哈哈哈……”来的便是剑波,依旧瘦小的身子,但脸上满是刚毅,自信,乐观。他讲起这些年的坎坷,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轻描淡写,说自己如今已转行做装修,对生活很满足,也充满期待。

学生们都出息了,班长农校毕业在镇政府上班,学习委员子承父业在小学教书,调皮捣蛋的胡军当上了房地产老板,秀气的娟子研究生毕业落户在深圳,长得像王志文的焦宇办起了自己的乐队,各行各业,都有我的学生活跃忙碌的身影。
他们以往的成绩确实有差别,今天的成就或许不一样,但幸福快乐却是一样一样的。教育的意义并不是单纯地追求学业成绩,因为影响学业的因素太多,个人的禀赋,家庭的环境,班级的风气,先生的能量,时代的气候,地方的文化……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选择的,唯一可控的就是自己的态度和方法。教育不要太急功近利,教育的意义就是陪伴,陪伴那些稚嫩的生命,陪他们一起经历严寒酷暑,陪他们一起沐浴阳光,陪他们迎着和煦的风绽放生命的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