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有人来跟我说:“鹿娃,我想看故事。”
我说我不想写,态度极其强硬,充分发扬了小钱不要脸的做事风格。
她隔了一会儿问我:“中秋节你回家么?”
我说应该不回。
她说你这么近都不回的么?
我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她。
她说:“你写一篇好么,等到中秋那两天我再看,我今年也回不去,有点想家。”
我沉默了一根烟的时间,回了个好。
每一个眼望着故乡却身在千里之外的魂魄,都应该在同一轮圆月之下,相互拥抱的,不是么?
虽然很久不写“凡人故事”,但我还是为了和我一样不回家的人,提笔写一篇吧,谢谢你的阅读。
这个系列是在真实原型的基础上所撰写的文字,区别于采访报道,有进行文学写作处理,旨在告诉诸位看别人的故事,过好自己的人生,若涉及人名,均为化名。
——鹿人三千

己亥年癸酉月癸丑日,中秋节。
宜嫁娶、祭祀、祈福,忌纳采、订盟、词讼。
1
直到那个小姑娘笑嘻嘻地拿了个月饼给我,我才意识到又是一年中秋节到了,想起刚到成都的时候也是中秋节,总免不了有点感慨。
我都记得那天根本看不到什么月亮,后头才又想起谁跟我说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结果不知不觉,就又6年了。
我一开始是在红牌楼那边的汽配城送配件,骑着个喇叭有问题的电动摩托到处跑,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就老板接到单子,我去仓库拿货,然后交给客户,就齐活了。
我在那边做了半年过后,就没做了。老板的店子不大,生意也一般,需要的帮工不是那么多,于是老板娘的弟弟一来,我自然就要走了。
一向吝啬的老板那天带我到拐角一家餐馆里,点了四五个菜,还和我喝了一瓶歪嘴红花郎,最后塞给我500块钱,跟我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应该是一个好人吧,尽管他让我尽快从他租的房子里搬出去,我也还是这样想。
活在同一个钢铁牢笼里,总有各自的悲欢。
第二天我看到有搬家公司招聘,我就去面试了,本来做的就是气力活,那边看我的肌肉也算结实,就让我去上班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有人会雇人搬家,真的有那么多人需要搬家么?在我们老家县城那边,可能一家人十几二十年买了新房,才会想着要搬家。
家这种玩意儿,是能乱换的么?
但我没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我想起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我也需要搬走。
或许,那不叫做家吧。
我如是想道。
2
大刘是最开始带着我的师傅,巴中那边的人,操着一种很有趣的口音。
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比如什么样的行李应该怎样打包才结实,易碎的东西应该怎样保护,一些大物件像桌子应该怎样从狭窄的楼道里汇出去,甚至有一些是需要拆下来然后分开拿下楼的,还教我怎么拿省力一点……
我心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话是真的有道理的。
他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和他混熟了过后总能从他的口中听到很多很好玩的俏皮话,但是他工作的时候非常严肃,简直是两个人。
我问过他原因,他说他刚入行的时候有一次打包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水晶八音盒,他连忙道歉,结果客户不依不饶,甚至还直接去公司破口大骂。
我很奇怪:“你没赔钱么?”
大刘白了我一眼:“怎么可能不赔,一个月工资呢,好几千,那个八音盒。”
我更奇怪了:“那既然你都赔了,客户还闹?疯了吗?”
大刘点了根烟,沉默不语,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脏兮兮的背心和黝黑的皮肤,也只好沉默不语。
“是我对不起那个客户。”大刘深吸一口烟,缓缓说道。
我皱眉:“你打碎东西是不对,但你也赔礼也道歉了,多少钱咱也赔了,那个人凭什么继续闹?”
“那个八音盒,是客户的外婆的唯一遗物。这是后来老板给我说的。”大刘缓缓开口,眼神平静无波。
我哑口无言。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百分之百小心了。因为我们这行是不值钱的气力活,但是扛的,可能是对别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这是那天大刘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说完了他就继续工作了。
我愣了很久。
从此以后每次帮别人搬家,我都能想起大刘那天说的话,和他说话时候愧疚的眼神。
爱和恨都不能永恒,但是愧疚可以。
后来大刘走了,老板说是他在巴中的老婆去世了。
我很吃惊,因为我和他一起这么长时间,每天嬉皮笑脸地开玩笑,谁能想到他家中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婆呢?难怪他比我挣得多还比我抽的烟便宜一两块。
有机会再和你喝酒吧,大刘。我当时这样想道。
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成都了。
3
在搬家公司做了半年之后,我开始出来单干了,买了辆金杯车。后来还招了一个小工和我一起,主要是每次客户看到我就一个人,都会觉得不靠谱。
我想了很久都没想通怎么不靠谱,你难道看不见哥壮实的肌肉吗?
但我能想通很多刚开始不明白的事了。
成都很大,真的很大,以前我从县城的城南走到城北,顶天也就半个小时,成都这地方,稍不注意开车都能开一个小时。
这里有数不清的外地人,绵阳的、遂宁的、巴中的、或者更远的甘孜阿坝的少数民族,都有,很多人都是租房子住,一旦工作需要或者什么其他的,就需要搬家公司了。
我不明白一个城市修这么大干什么?
为什么这么大的城市、房子这么多,房价还这么高?
这恐怕还是个菩萨才能解释的玄学问题吧。
我最喜欢的就是每天干完活回家的那段路,把窗户摇下来,吹吹风,看看建设地越来越大的成都,总会给我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当然,要排除这辆老是出问题会莫名其妙熄火的金杯。
小工老是累得在副驾上打瞌睡。这小孩姓王,年龄特别小,二十都没有,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从小就惹是生非不好好念书,他爸就让我把他带出来。
他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挺爷们儿挺社会的,结果做了没两天就想回家了,被他爸给骂得很惨,他就不敢提了。
很巧,他来的那阵没隔多久又是中秋节。第二天晚上我带他去喝了点啤酒吃了点烧烤。
半夜我起来尿尿,发现他就坐在窗台边上,一边看月亮,一边抽烟。
一边哭。
我问他怎么了,他连忙抹眼泪,说没什么。
我心知肚明,这种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故乡的小孩,其实他们的思念比久在他乡的人更深。
因为后来就麻木了。
我摸摸他的头,轻声问道:“想家了?”
他本来止住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点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觉得这个少年仿佛在一刻长大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放你一天假,你去成都逛逛。”我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
他接过钱,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谢叔。”
结果那天,我再也没有睡着。
这个小兔崽子。
4
我们这行当儿的客户大多都是外地人,本地的要么不需要搬家,要么搬家都是找朋友帮忙,只有外来的过客才会需要我们。
他们找不到什么朋友帮忙,或者就是关系不到位不好意,站在我们的视角就会分外明显。
没有人比我们更能体会这座城市里的人有多不容易。
可能外卖小哥能跟我们比比。
小宋半年之内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是从华阳搬到双楠,第二次是从双楠搬到建设路,第三次是从建设路搬到春熙路。
住的房子一次比一次高级,住的地段一次比一次繁华。
但我看他一次比一次疲惫。
“哥,又麻烦你了。”他坐在副驾上递给我烟,后面是他的几大包行李。
“昨晚没休息好么?看你这么累的样子。”我笑着说道。
“不是,昨晚陪客户,喝酒喝多了。”说完这话他还打着呵欠。
“挣钱是重要,也要爱惜身体呀,不要喝那么多酒。”我笑着开口。
他善意地笑笑,眼神中满是疲惫:“也没办法呀,哥。”
说完他还打开手提电脑,就在副驾上工作,我瞅了一眼,是一个什么表格,看不太懂。
春熙路那边非常堵,堵到他关上电脑都还没到他的目的地。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就是好,不像我们,只能靠体力吃饭。”我看他关上了电脑,就开口说道。
他笑了笑,带着自嘲,又带点骄傲:“不拼命连房租都给不起了,嘿嘿,哥,你看我这半年收入翻了一番。”
他就像是小孩子拿了很好的成绩跟大人炫耀一样,我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很清秀,皮肤都有点病态的白,只是也忒瘦了点吧。
“哈哈,你住的地方都越来越好了,肯定是你能干呢。”我说着场面话,“看你这会儿都还在工作,越来越好是肯定的啊。”
他看着窗外,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压力太大了。”
我帮着把他的行李搬上楼,下楼过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房间的方向。
哥们儿,祝你有个不悔的青春。
5
有一次我去李家沱那边接到一个女孩子。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我只好等着她收拾,因为按我们这行来说,我们到的时候应该是收拾好了的,我们只管搬。
她对我很客气,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娇娇柔柔的女孩子有这么多东西,十几包?
原来这水是给我补充体力用的?我赶紧猛喝几口。
在我把第二包东西搬下楼,又上去搬第三包的时候,我听见她歇斯底里打电话的声音。
“好的,我这就滚,滚了绝对不会回来。”她吓了我一跳。
我沉默着加固第三包,又听见她喊:“你真搞笑,我们昨天就分手了,今天还来问我这个问题,*他妈你**就是有病。”
远离是非之地,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后面上楼搬的时候,我发现她坐在沙发上哭,手里只拿着一个相框。
所有的东西都拿下楼之后,我上楼看着她,已经没哭了,只是带着泪痕地呆呆地看着相框。
“那个,还有东西么?”我轻声说道。
她一下回过神来,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了,我们走吧。”
出门的时候,她把相框里的相片拿出来,我看到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小伙子正搂着她,两人在夜晚的灯火下笑得很开心。
她拿出相片,撕掉扔进垃圾桶,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钥匙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又轻轻地关上门。
阳光明媚。
“去哪?”发动完车子过后,我问她。
她就开始打电话,对我说先开着。
她开始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估计是闺蜜朋友之类的,但最后都无疾而终。
只是那天她运气不错,就她一个客人,不然我都会着急的。
她估计也是心里不好受,但想来也不好意思让我就这么开下去,隔了几分钟,她给我看了一个地址,是家酒店。
我皱皱眉头:“去这家酒店吗?”
她没有说话,只点点头,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因为阳光温暖,还是因为她哭了。
一行无话。
快到了的时候,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我看看她的神色,有些慌张。
“妈,嗯,挺好的,今天放假。”她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丝毫没有慌乱,“我和他也挺好的啊,你也知道他很宠我的。”
“嗯,有空我就回去,拜拜,妈。”
她说完这一句,挂掉电话,就又开始抽泣。
我默叹了一口气,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估计得心疼死。
我想说些什么,想想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小姑娘,以后要多笑笑呀,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的。
6
其实我们遇到的客户年龄决计不是很大,毕竟一定年纪的人早就稳定了,只有三天两头换工作或者感情不稳定的后生们,才会频繁搬家,就像找寻着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最后的归宿,不顾一切却又满目疮痍。
所以张哥真的算客户里少有的年龄大的了,凤毛麟角。
不过他很兴奋,看得出来整个人都很开心,我一看这样子我就明白,他是要住进新房子了。
上车之后我问他:“新房子?”
他笑了笑:“嗯,今天准备搬进去,我还专门选的日子。”
“恭喜恭喜。”我说道,递给他一根烟。
“不容易啊,总算在成都有个自己的家了。”张哥一脸感慨。
我听闻此言,却又一阵唏嘘:“老婆孩子呢?”
张哥笑着说道:“老婆隔几天就到成都了,孩子一直在这边上学,跟着我。”
林立的大楼从车窗飞驰而过:“一家团聚了哇,真好。”
张哥点点头:“是啊,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家。”
我很羡慕,但我一样都没有。
张哥说道:“我也难,前些年房价没上来,但我没钱,以前在工地上哪存得下来钱嘛,孩子上学也是笔大开销,何况又是在成都。”
我看了看他老旧的衬衣,已经磨损的看不出颜色的裤子,满不是滋味。
或许活过30岁,就真的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这些现在看起来沧桑却又平凡的中年男人,哪个不是当年敢喊出非要胜天半子的跋扈少年呢?
只是“少年长大了”这五个字,大都不是喜剧。
我是不是终究也会变成这样?
7
直到今天搬家的那个小姑娘笑嘻嘻地拿了个月饼给我,我才意识到又是一年中秋节到了。
我依然没有回家。
回去干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节日而已。
一共就放三天,路近的还好,不过舟车劳顿,但路远的可就头尾两天都在路上了。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身边的朋友,到底是为了什么背井离乡,可我总觉得他们说的梦想啊出人头地啊什么的实在是太漂浮了。
背井离乡不过是为了衣锦还乡罢了。
只是看那些出入写字楼的鲜衣怒马的白领、蹲在工地上的蝇营狗苟的工友、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的大腹便便的商人,这座城池的每一个异乡人,又有几个是不孤独的呢?
我不知道。
甚至我都没有想过,一做搬家就是这么多个念头,这些年,我看到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楼房与各式各样的人,都会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想要离开的感觉。
或许是明年,或许是后年。
反正就像大刘一样,走了我就不会回来了。
我想我会带上跟着我做事的小兔崽子,买一包好烟,也不用太贵,就芙蓉王就行,买一瓶好酒,几包熟食,一袋花生米,一份凉菜,回到我的出租屋里,看着没有十六圆的十五的月亮,和爸妈打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这几年过得还行,隔几年存点钱再回去。
最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喝一口酒,
不敬鬼神不敬仙佛,
只敬漂泊。
8
己亥年癸酉月癸丑日,中秋节。
宜嫁娶、祭祀、祈福,忌纳采、订盟、词讼。
- 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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