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冥冥中有所警示,也不知是否师徒间毕竟心灵相通,今天下午,和几个员工闲聊,谈起我人生的三大恩师,其中之一是几十年未曾再见的原广东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陈国凯,我的部下大多属于典型的90后,韩剧看得多、正式文学作品读得少,没听说过此人,于是就帮她们百度了解一下,但万万没想到,搜索的结果有如晴天霹雳、令我目瞪口呆-----就在几个小时前,中国*产党共**新闻网刚刚刊登了一则讣告《广东著名作家陈国凯逝世》:中国*产党共***党**员、第六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委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原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广东省文艺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著名作家陈国凯同志(一级作家),因病于2014年5月16日凌晨在广州逝世,享年76岁。
这是我始料不及、突如其来,没有生离、只有死别,无法接受而又不得不接受的噩耗!
我认识陈国凯并拜其为师,是30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在广州氮肥厂当工人,由于个人爱好,特别喜欢文学 ,打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作家,每月工资除了吃饭、抽烟以外,几乎全都买书、买文学杂志和期刊去了。 那时期被称为“伤痕文学”的中短篇小说特别流行,其中有篇名为《我应该怎么办》的短篇小说,因其独特的主题、离奇曲折的故事情节以及出人意料的结局而轰动一时。有人告诉我,这篇小说的作者陈国凯原来也是广州氮肥厂的工人,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作家,因而特崇拜和羡慕此人。没过多久,厂里张贴通知,说由团委和工会联合举办文艺青年培训班,主讲者正是陈国凯。我理所当然地报了名,并赶在开班前三天,完成了我人生的第一次文艺创作尝试,写了篇万把字的短篇小说。开班那天,我把这小说带去了,并第一次见到慕名已久的陈国凯。老实说,陈国凯没我想象中那么文艺,矮矮瘦瘦,有点早衰,戴着副深度近*眼镜视**,其貌不扬。但开讲后,或许是回到自己曾经工作多年、非常熟悉的老地方的缘故吧,他特别兴奋,很快就转入正题,语带幽默,滔滔不绝,并时不时来点朴素的工人本色,爆几句粗话,引起哄堂大笑,迅速拉近了与我们的距离。下课后,我们这些追星族意犹未尽,留下来围着陈国凯不停发问,到了最后,我壮着胆子,怯生生地把自己带去的小说递了给他,请他批阅、指点并斧正。可能在这群人中,我是唯一一个带着作品、有备而来的吧,陈国凯瞬间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我,他接过我递去的小说稿,翻阅了几页,然后就很认真地记下了我的名字、所在车间和电话号码,叫我等他回家看看再说。几天过后,陈国凯真的来电话了,叫我下班后到他同在广氮生活区的家,并告知我他家的门牌号码。下班后,我去了,他家陈设非常简陋,和普通人别无不同,两夫妻带着个儿子,孩子还小,他姓陈,太太姓钟,他儿子就以两人的姓组合,取名陈钟。落座后,他也没怎么客套,叫我别紧张,然后就跟我谈起我写的那篇小说。他问我,我交给他的那篇小说是我第几次作品,还有小说的原始素材、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原型是怎么来的,我如实相告,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素材取自我下乡当知青时的经历,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原型,就是我和我的初恋情人。陈国凯当时很认真地听了我的故事,然后才告诉我,作为一个文艺青年的处女作,我的小说写得不错,他一字未改,已经帮我推荐到《羊城晚报》的文艺副刊《花地》去了。我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居然就能得到陈国凯的赏识和帮助,有可能会登上大雅之堂。感动、激动交集之余,我大着胆子,问陈国凯可不可以收我为徒,以便日后能时常聆听他的教诲、得到他的指点。陈国凯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他已经收了一个徒弟,我是他的第二个学生,并从他的书柜里抽出了三本藏书,是分别不同的外国作家写的三部长篇小说,签上他的名字书赠给我,叫我回去好好看看,反复多看几遍,并叮嘱我,文学作品,细节描写很重要,让我特别留意这些文学大师作品里面的细节描写,平时与人相处,也要特别注意观察别人的言谈举止及其工作、生活细节。说来那时候我真的淳朴得太可爱了,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这次拜师,我空手而去,只拿他家的杯,向他敬了一杯茶,反倒带着他送的三本书,乐呵呵、屁颠屁颠地回家了。
没过多久,羊城晚报《花地》副刊主编贺朗来信约见了我,就小说的文字修改、压缩事宜与我进行了商谈。虽则最终由于某种政治原因未能发表,但一来二去,我和陈国凯的交往逐渐多了起来。我隔三差五往他家里跑,虚心向他请教;他身体比较差,住院几次,我都到医院去看望并执弟子之礼照顾他。他多次鼓励我,第一次作品发表没成功,不要灰心,题材敏感,换个再来。我按照他嘱咐,连续写了两篇小说交给他,但因为那时年纪实在太小,社会阅历不深,缺乏生活积淀,写的东西仅靠凭空臆想、内容比较空洞,别说陈国凯,连我自己也很不满意。第一次,他没说什么,第二次,他严肃起来了,说我的工业题材作品,写工人还行,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工人,但一牵涉到干部,我笔下的人物就只有骨架、没有血肉,因为除了车间主任以外,我根本没接触过干部、不了解干部。他叫我暂时封笔,暂停写作,先想办法走出相对封闭的氮肥厂,到外面的世界去长见识,等有了生活积累,再重新搞文艺创作。
我从小受的教育都是儒家的传统教育,尊师重道,在我的脑海里比较根深蒂固。既然师命如此,我就真的走出去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到了广州万宝应聘,先是当了三个月的文员,然后当了一年秘书,再后就在万宝的一个分公司当了总经理,再再后就不知不觉改了行,放弃了当初的作家梦,转而沉迷搞起企业来了。 后来工作比较忙,我再也没回去过广州氮肥厂,陈国凯也调深圳主办《特区文学》去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最后一次和陈国凯接触,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那次我到深圳出差,翻起深圳黄页,查到了他家的电话号码,于是就打了个电话给他,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我按他的教诲,走出社会了,现在万宝一家分公司当老总,电话那头,他听了非常高兴,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并说他最近也比较忙,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两师徒再好好聚聚。没想到,这20多年前的最后一次通话,却是永别。 后来由于万宝内部人事变动,我离开广州,在外漂泊了整整十年。等十多年后我再次回到深圳,查黄页,上面已经没有了私人住宅电话,我打电话问广东省作协要陈国凯的电话,因为这时他已经是作协主席了,工作人员不愿意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无奈,我和他失联了。
不知为何,我最近有点怀旧,连续和原万宝、广氮、黄陂果园的老上司、老同事相约叙旧。其中在上个月,我回了一趟下乡时的农场,看到一个当年精神奕奕、帮助过我的生产队长现在已经明显变老、萎缩了一大截,回来后不胜唏嘘,跟我的秘书聊起了我人生的三个恩师。一个已经去世了,不过他病危的时候去看望过他并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另一个他带了我一年、我为他服务了整整二十年;唯有陈国凯,我已经和他失去联系20多年了,很想去看看他,报答他当年的教诲之恩。虽然我最终没往作家这条路走下去,但毕竟是他第一个鼓励并劝谕我离开广氮、走向社会的,他是我人生路上的启蒙老师,梦想之旅的起航点。当时我的秘书劝我,既然你想他,那就赶快去找呀,否则人生无常,说不定你就永远都见不着了。我太大意了,想着他年龄还不算很大,没那么快走的,等过两年,我的公司做大做强了,再去风风光光地找他,好好报答他,谁知一语成谶,我的轻率大意,竟成了无法弥补的永远遗憾。
陈老师:天堂之上,您一路走好。师恩难忘,无法再报,在这,我给您跪了!!!
又:昨天下午我到陈老师位于广州市文德路他家所设的灵堂吊唁去了。据他儿子说,陈老师自己在广州独居,妻儿都在深圳,没请保姆。16号凌晨洗澡时摔倒在自己家中的浴室,第二天司机去接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驾鹤西去。真没想到,一代文坛巨匠,竟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永远离开了我们。上面所写的悼念文章,我带去了,在他灵前权当祭文,焚烧祭奠他。天堂之上,不知他能否收到,更不知道,他能否原谅我这不孝的徒儿?






本文原写于2014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