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不喜欢我 (我妈妈不喜欢)

十二岁那年,我妈妈差点亲手掐死我。

她恨我不是一个男孩儿。

她恨我那从未见面的父亲薄情。

她也恨小镇上关于我们母子的流言蜚语。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忍受着邻里流言和学校的霸凌。

活得摇摇欲坠。

直到转校来了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染发、打架、逃课一样不落。

我无路可走,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走到他面前。

因为说错话就要被我妈毒打,我落下了口吃的毛病,也不太敢看他眼睛。

「我……我能不能应聘……」

他的小弟们爆发哄笑。

「应聘什么?」

「谢哥的小媳妇儿?」

1

我妈妈不喜欢我。

这是我到了十二岁才明白的事。

她不许我吃晚饭,要我保持纤瘦轻盈的体态。

放学迟到回家晚了要挨揍,然后站在走廊上面壁背书。

弹钢琴错了一个音,她打断了裁衣服用的木尺。

她说我天生愚笨,说我毫无主见,说看到我唯唯诺诺的样子就心烦。

但是偶尔,她也会在我挨打哭肿了眼睛后给我敷冰袋。

问我痛不痛。

偶尔在我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她会温柔地说:「微微,妈妈再睡一会儿,乖,自己上学。」

所以我一直以为,那些严厉是因为她爱我,那些责骂是因为她想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直到十二岁生日,妈妈破天荒做了一桌子的菜。

她近乎错觉的温柔让我受宠若惊。

妈妈喝了点酒,她本就生得好看,在那点醉意和昏黄的灯光下,美人更是别具风情。

她说:「微微,你长得真的像极了我。」

说完朝我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摸一摸我的头,赶忙凑了过去。

心中的喜悦还未升起,妈妈忽然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厉声尖叫:「像我有什么用?!不过是被人玩弄了感情又抛弃,你告诉我你长成这样又有什么用?」

我被她连拖带打地拽到地上。

「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为什么你那个该死的爹只喜欢男孩!」

妈妈披散着长发,那张美丽的脸庞因为爬满了眼泪和怒火显得狰狞又陌生。

我不知所措,大哭起来。

「妈妈。

「别打了。

「求你,别打了。

「我不吃饭了。」

但是她醉了,她忽然猝不及防掐住我的喉咙。

她流着泪说道:「反正你跟着我也是受苦的,女人这一生都是不幸的。梁微,你别怪我心狠。」

在那一刻起,我看着她充斥着恨意的眼眸。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妈妈。

她可能,真的,不爱我。

可那个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强烈的求生欲让我挣扎哭喊个不停,我妈一把扫落桌布:「闭嘴!闭嘴!」

2

终于,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我家房门被隔壁的吴阿姨敲开了。

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破布娃娃。

「哦哟,作孽啊!这到底是不是你亲生闺女呀?

「就是就是,才多大一小囡,天天楼上楼下都听你打她!

「自己没本事,被男人甩了,你找孩子撒什么气?」

吴阿姨家里做客的还有同住一个筒子楼的邻居。

纷纷附和。

那天我没再回家,好像是吴阿姨的丈夫报了警,我妈被带走批评教育了,吴阿姨说自己女儿在外地上大学,让我暂住一晚上。

我没觉得有多疼。

毕竟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挨打,我已经明白了,挨打的时候要蜷缩起来,要双手护住头。

但我还是在那整洁的床上辗转了一晚上没睡,我妈妈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

当时有多少双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我的出生真的是个天大的错误吗?

直到第二天醒来,我被我在镜子里的样子吓了一跳。

头发蓬乱着,一只眼睛乌青,嘴角瘀血凝结成块,手上缠着绷带,脖子上的一道被红酒瓶碎片划出来的伤口血凝固住了,只是有些长……

吴阿姨和吴叔叔当然也知道我这副惨样。

昨天就是他们俩一个报了警,一个送我去卫生所的。

看着我那副样子,吴阿姨坐在餐桌对面忍不住又叹气了。

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赶紧放下碗筷站好。

下意识的反应让她红了眼眶。

「微微,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吃饭,阿姨这个煎鸡蛋就是给你做的。」

我诚惶诚恐地道谢又道歉。

磕磕巴巴的。

吴阿姨咬着筷子犹豫半晌,才转向吴叔叔:「你说,这三天两头老是打孩子也不是办法呀,哪天看不住给人打死了!要不咱跟社区办……」

吴叔叔没有抬头。

「你可拉倒吧。

「她妈有精神病你不知道啊?捅了咱也得吃哑巴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又不是啥大富大贵的家。」

我年纪尚小,但我隐隐约约是明白的。

我是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很麻烦的存在。

所以在吃过饭后,我主动积极地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然后回到卧室,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就像我没来过一样。

吴叔叔说的大抵的确是吴阿姨的担心所在,她没留我,但是在我走之前给了我五十块钱,还有一些饼干糖果。

我妈因为家暴被拘留了二十四小时。

她回来之后,我刚刚从外面买了粥和包子。

我妈的目光显得有些阴冷,她静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问我:「你哪儿来的钱?」

我怕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怕给邻居找麻烦。

于是我第一次撒谎了:「偷……偷的。」

结果我妈勃然大怒,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我砸过来。

「你小小年纪还要不要脸!啊?!

「给我滚过来!你偷了谁的?我怎么教你的?手伸出来!」

我被她的暴怒吓得忍不住颤抖,但还是努力从兜里掏出我没舍得吃的饼干和糖。

「妈妈,别生……别生气……」

动静还是惊动了隔壁。

吴阿姨又气又急,扯着嗓子喊道:「我给的钱!怎么啦!你自己进去了,你让你闺女喝西北风啊?」

我妈恶狠狠地说:「我女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你自己的女儿是死了吗?!」

她抄起家里面放鸡蛋的篮子,朝对面的大门砸了过去。

鸡蛋四分五裂,「咣当」一声巨响,蛋清蛋黄混合着的液体,缓缓从门上流下来。有一颗差点砸在女人的脑门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吴阿姨眼底,那种对于精神病患者的恐惧和退却。

后来,他们搬走了。

3

我的情况在上了初中之后,略微好转了一些。

我妈不再天天盯着我,动不动一顿暴打或怒骂了。

听楼下开小卖部的婶婶说,她和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往来密切,她进出都是我们这里最豪华的饭店。

但我的噩梦还没结束。

因为初中所在地是按照区域分配的,所以我的同学不是楼上楼下的,就是院子里其他楼住户的孩子,他们都知道我有个酗酒发疯的娘,知道我没人管。

我看起来也的确像没什么人管。

营养不良,瘦瘦巴巴,永远剪着短发,永远低头走路。

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照常让学生一个一个上台做自我介绍。

这是我最恐惧的环节。

被那么多人凝视着。

我站在讲台原地死攥着衣角,心跳如擂鼓,紧张得冒冷汗,半天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老师渐渐不耐烦,底下有人笑道:「老师,她是住在二栋筒子楼那个哑巴!她妈是疯的!」

我这才反驳:「不……不是……」

老师皱眉:「你叫什么?」

「梁微。」

她「啧」了一声,目光扫着花名册,自下而上,然后发现我入学考是班级第一名。

「学习这不是还不错吗?行了行了,你下去吧。」

成绩好,只是因为我太怕挨打了。

可换来的结果就是,我成了周围同学的免费劳力,他们把不想写的作业通通塞给我,有时候我在写一个人的,另外的男生就扯着我的头发问我:「你怎么不写我的?看不起我是吧?」

我慌乱地解释,但是因为紧张就口吃,引得他们哄堂大笑。

这种带着恶意又毫无后果的游戏。

大家总是因为配合默契,而乐此不疲。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日子数着一天天地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熬,就像没有路灯的夜路,走啊走啊,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尽头。

后来我看大院里放的免费电影,是英文的,没多少人看。

但我很喜欢里面短发的女孩。

她曾问:「人的一生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那个又高又酷的男人回答她:「一直如此。」

可是女孩多么幸运,她在绝境里遇到了卡尔。

我没有。

我只能拼命地读书,用一点点残存的希望去赌,赌好成绩有朝一日能够改变我糟糕的境遇。

初三那年,我妈好像是「失恋」了,她不再每天花枝招展地出去。

她开始酒不离手,说着每一个男人都是无情无耻的*子骗**。

然后在任何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我出气。

身体会麻木,心也会。

但我的课本和作业不能被她撕掉,因为我没钱再买,所以我每次都在教室里写作业,能多晚回家就磨蹭到多晚回家。

后来有一次在几个同学的目光下,被我妈扯着头发拖了回去。

「你怎么不野死在外面?!」

看我护着怀里的教科书,她一把扯过来撕碎,然后劈头盖脸砸向我。

「读书?你以为你读书就能改变什么吗?我当初也是名校毕业,呵,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顶嘴。

当然那次也被殴打得格外狠。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学校里被欺负,回到家担惊受怕。

因为没帮班里混混考试作弊,他点着我的脑门说给我教训。

放学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地回家。

但是无事发生。

后来听说,他被一个刚来的转校生打了。

4

打听到转校生倒不困难,甚至不需要我打听就知道了。

他叫谢牧羽,刚转过来就被堵着收保护费。

收钱的无非是初三几个班上的混混。

以及他们拜的职高的老大。

结果谢牧羽直接一人揍了一顿,放话:「老子他妈有的是钱,但是一个子儿都跟你们没关系,除非你给我打趴下,钱你拿走,否则别特么来沾边!」

然后骑着摩托一骑绝尘,扬长而去。

班上有女生说,听起来好吓人。也有女生好奇,他长什么样子。

但没有人真的敢去找他。

我大概是第一个。

其实犹豫了两个多星期,我怕他看我也不爽。

被再次锁在家门外冻了一晚上后我想通了。

那些人害怕他,是怕他会掠夺,而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

于是,在路灯昏暗的小巷子里,我主动找上了谢牧羽,连同一起带着的还有我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

男生刚打完篮球,和其他几个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他穿着灰色背心,寸头被汗水濡湿,挂着小水珠。

虽然我没见过谢牧羽,但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他的眉眼实在桀骜又凌厉,打量谁都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我努力让自己流畅地把自我介绍说完,然后将那一摞卷子递给他,我紧张到不敢看他狭长漆黑的眼睛,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能不能应聘……」

他的跟班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伴随着起哄。

「哟,谢哥,被表白了!」

「这女生我认识,二中的,学习好的嘞!」

「她不是个哑巴吗?」

「你别说,平时没细看,长得还不赖嘛。」

「小心她跟她妈一样神经啊!」

谢牧羽嫌烦:「都他妈闭嘴。吵死了。」

他对我磨叽那么长时间也没什么好脸色:「说,要干什么?」

「我能不能应聘,帮你,写……写作业?」

我顿了顿,在良心煎熬中补充自己的价值:「你,你考试要是需要……我也……」

这下他没忍住乐了。

他指着自己:「我?你帮我写作业?我自己都不记得上次交作业是什么时候!」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可是,你不写作业……老师……会……」

他抱臂,嗤笑。

「看见你们操场翻修了吗?

「我爹出的钱。

「校长都没多说,哪个老师敢开我?」

眼底最后的光黯淡下去。我慢慢地「哦」了一声,跟谢牧羽道了歉,说打扰到他了,然后将试卷重新放回书包,拉上拉链,转身准备离开。

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的嘛。

没事的。

只是希望破灭。

我再想别的办法。

可我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热乎乎濡湿了双眼,我拼命地吸鼻子。

「内小孩儿。」

谢牧羽叫我。

「东西掉了,你——卧槽,你哭了?!」

他错愕地站在路灯下瞅着我,伸手接了我一滴眼泪,然后扭头问身边的小弟们:「她哭什么?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不是,你该不会碰瓷我来了吧?你哭什么?!」

我也不想哭。

我知道哭很丢人,在一群人面前哭也很丢人。

所以我妈在外面拧我掐我的时候我都会求她回家再说。

但我真的忍不住,眼泪就像失控了一样不断地往下砸。

谢牧羽的神色从震惊到烦躁,最后有点慌乱。

「这我找谁说理去?」

「我他妈啥都没干,给一初中小孩儿惹哭了!还是个女的!」

旁边小弟给他支招。

「说不准是学校里让人揍了,等谢哥你出头吧?」

于是他微微俯下身问我。

「是吗?」

我哭得根本说不出话,哽咽着点点头,他一撸我校服袖子,果然看见或青紫或结痂的伤口层层叠叠。

「*靠我**,你们二中真牛逼,敢打人打成这样?」

我默默挽起另一个袖子:「不是,这个才是他们打的,这个是我妈掐的。」

谢牧羽:「……」

他抓了抓口袋,抓出打火机和网卡,烦躁地伸手:「谁带纸了?给这小孩擦擦,眼泪鼻涕糊一脸。」

要了半天,要过来一团皱皱巴巴不知道哪里拽来的纸巾。

谢牧羽似乎有在努力克制自己身上那股戾气,他蹲下身与我平视,语气也尽量放平和了。

「我们哥几个吃饭去,小孩,你跟着一起。」

顿了顿又僵硬地补充:

「好吗?」

5

陌生的烧烤摊。

烟熏火燎的气息。

谢牧羽他们几个人喝啤酒,看我面前空着的塑料杯,他挥手:「老板,给这小孩儿……你喝啥?汽水?豆奶?」

我摇头嗫嚅:「没……钱。」

有小弟笑嘻嘻想揽着我:「没钱?谢哥有钱啊!写作业使不上你,但是谢哥不还没对象吗?」

谢牧羽咬下最后一块肉,一巴掌呼那人后脑勺上。

「这小孩也就十岁,*他妈你**不当人我还当人呢!怎么着,预备让我踩缝纫机吃国家饭?」

我又小声说:「快十二了。」

他「嘶」了一声,抄着瓶往木桌子边缘一磕,我下意识哆嗦了下,结果谢牧羽递过来一瓶开好的热腾腾的豆奶:「自己拿吸管。」

他看我两眼,摸着下巴琢磨:「我妹也十二,比她高快一个头。这小孩打眼我都没看见,跟豆芽菜似的。」

然后又问我说:「你哪个班的?」

另一个人认识我,忙附和:「初二 3 班,就是年级里那个好班,她叫梁微,次次班里第一。」

他似乎挺满意,拍板定案。

「行,知道了,以后学校里没人动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愣了下,点头如捣蒜。

谢牧羽摆弄了会儿手机,并没有说是什么条件,但是他能答应我已经很意外了,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荒唐地相信一个刚刚见了一面的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他。

可大概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他不会辜负承诺。

第二天的大课间。

我在座位上疯狂地替上次那个小混混抄作业,桌子上还摆着四五个水瓶。

忽然「咻」地一下,我旁边同桌的课桌上多了个女生。

身形高挑,穿着粉色 T 恤,松松垮垮套着校服,破洞牛仔裤很短,露出两条长腿甩啊甩,再往上看,她涂了亮晶晶的唇彩,五颜六色的指甲。

我下意识心里一沉。

听见女生问:「喂,你是那个叫梁微的?」

她吊儿郎当地翻开我一本书皮看了看。

我急忙将其他的书收进了桌斗里。

之前也不是没有学校里的女混混找我茬,因为放学路上被黄毛吹口哨,我吓得快步走开,第二天那个女生提着滚烫的开水迎面朝我泼来:「你算什么东西,敢下我轩哥的面子?!」

上半身,从头发到被淋湿的胸前火辣辣地刺痛,可我更心疼桌子上被淋湿的书。

所以我学聪明了,先把东西收起来。

「是。」

女生甩给我一本数学练习册:「会做不会?」

我蒙了一下。

她五彩斑斓的指甲哗啦啦翻动书页:「就这,三道大题。」

我点点头,开始读题。

女生嚼着泡泡糖,浑然不在乎全班看向她的目光。

这时其中一个让我打水的后桌回来了,看我还坐在座位上,顿时脸变了:「梁微!我让你打水你聋了?你胆子大了是吧?你——」

「你特么的自己没长手啊?」女生懒洋洋地怼回去,「给我闭嘴。」

毕竟还是在初中,能穿得这么标新立异,张口脏话的少之又少。

后桌哑火。

我写完了题,把练习册给她递回去。

「这么快?」女生扫了扫,「行,我哥说了,以后你负责教我,我负责给你摆平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事。哦,对,自我介绍下,我叫谢一纯,5 班的。」

她不知道从哪弄过来一塑料袋零食。

强硬地塞给我。

在同班同学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她一把将我揽过去。

「以后,谁要你打水,你就把杯子给人——还回去!」

说完,扬手抓起我桌上那个显眼的杯子,精准投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那是副班长李雯雯的,她成绩中上,人很漂亮,是班上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公主。

她脸都快气绿了。

要放在平时班上有女生敢得罪她,能被明里暗里针对到崩溃大哭。

但是此刻,李雯雯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硬生生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一纯卡着上课铃响前离开。

不忘对我挥手。

「有事去 5 班找我!」

5

我黑白的世界里忽然被谢一纯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如此张扬肆意。

就像混世小魔王一样谁都不怕。

我们俩有一节重叠的体育课,3 班 5 班一起上。

在那个满脸横肉的男老师说「谁不穿球鞋就光着脚滚去操场跑步」之后,她直接甩飞了自己的鞋子。

「我就站在这儿,你让我跑一步试试看?」

但其实无声地挡在了穿破塑料凉鞋的我面前。

我每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去给谢一纯补习。

她难得安静,教室里只有风扇吱吱呀呀和练字笔演草的声音。

我生怕自己结结巴巴让她生气,所以努力放慢语速,让每句话讲清楚,然后小心翼翼观察谢一纯的神色。

她说:「你比我哥讲的好多了!真的!」

她说:「他每次没讲两句就开始不耐烦说我笨,废话,我要是会还用问他?」

谢牧羽给人讲题?他……也曾经好好学习过?

我脑海中闪过一下少年桀骜凶狠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来。

她又说:「不过,我们不是在讲数学吗?你写个英语干吗?」

「……」

我彻底蒙住,半晌才磕磕巴巴开口:

「那个是……公式……」

谢一纯的基础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薄弱许多,就不得不从最基础的题目开始讲起。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找我麻烦了,自从她隔三岔五给我送早餐买零食之后。虽然背后有议论声,不过我完全可以忍受,这日子已经比想象中好很多很多了。

可谢一纯还觉得过不去:「哎呀,我真不是学习的料,还天天让你砸这么多时间!这样吧,我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钱怎么样?」

我彻底傻掉,连连摆手。

「什么,连你也救不了?那一千五?」

谢一纯捂脸哀号。

我终于艰难地表达出不需要那么多钱,她却不信,说我穿的衣服用的东西都旧,一看就好欺负,这不行。再三商议之下,她说一个月给我八百块,我晚上去她家写作业,她可以让阿姨连带着我的晚饭一起做了。

谢家兄妹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比如谢牧羽明明是学习的,家里有他演算物理化学题的草稿纸,但他就是逃课叛逆;比如我们这个小镇挺落后的,但他们居然直接租下了一栋小洋楼,还有个专门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比如从来不见他们的爸爸妈妈……

我想,每个人都像是月亮。

晴一面,暗一面;圆一面,缺一面。

所以我从不多问。

我跟我妈说,我找了个帮人抄书的活,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彼时她忙着化妆打扮,似乎是有了新的伴侣,重新容光焕发,根本懒得理我,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劳累的命。」

但还是默许了。

我想,劳累并不一定可悲,但如果明知道身陷其中而不自救,那才很可悲。

比如我妈妈,她被男人伤害很多次,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难过,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地飞蛾扑火。

我将谢一纯给我的钱悄悄地攒起来。

吴阿姨曾经告诉我,钱能用来做很多事,钱能让人去很远的地方。

我在自己构建的乌托邦里添砖加瓦,一点点缝缝补补,似乎透过那些美好的幻想,有了点重新被希望照到的温暖。

可是啊,梦实在太脆弱。

都不需要多大力气,轻轻一戳就全碎了。

那天我妈在筒子楼下等着我,她穿的白蕾丝外衫不见了,红裙上沾染了灰,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额头上都是泥印子,口红也花了,晕开一片嫣红。

她看见我,一把将我扯着衣领拽过来,歇斯底里狂吼:「梁微,你是不是早恋了?!」

7

然后一个耳光紧跟着甩了过来。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的嗡鸣声比任何一次都强烈。

她身上有很浓重的酒气,大概是醉了,一路走回家的,我强忍着泪水避过那些看热闹的邻居的目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哀求她:「妈妈,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求你了……」

她目光死死盯住我。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跟那个新搬来的小子混在一起,是吧?」

她掐着我的脸:「你知道今天那个老板说什么吗?说看见你们一起走,说你子继母业,是个*鸡做**的好料子,我他妈自甘下贱,我不要脸了,你也跟着犯贱?!」

我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

但是越紧张越害怕,我的口吃越严重,说话越含混不清。

「谢……他……谢牧羽不是,他妹妹,给他妹妹补课的钱,干净……干净的……」

她朝我狂吼:「你还在撒谎!你怎么和你那个爸一样!你怎么也来骗我?」

然后顺手扯出来别人扔到楼道的半截拖把。

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女声。

「喂,你发什么疯!」

在眼泪落地之前,谢一纯拼命地跑了过来,她将我拽到身后,厌憎地瞪着我妈,声音嘹亮:「我呸,我真是开眼了,有你这样说自己亲生女儿的吗?微微做错什么了摊上你这么个妈,我都替她不值!你自己要作践自己,还拉着女儿下泥潭?你爱男人被男人骗活该!骗不死你!」

我妈许是被她气势汹汹、像斗兽一样的凶狠震了下。

又或者没想到谢一纯年龄不大,字字诛心。

「梁微,跟我走!」

谢牧羽就在家属院门口,骑在摩托上,身后还跟着几个:「她没再动手吧?」

谢一纯摇头,心有余悸:「真是个疯子!」

谢牧羽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话,然后问我:「我骑得稳,梁微你上我的车载你回去,行吗?」

即便是此刻,他也俯下身来,用着问询的语气。

面对早就六神无主哭得乱七八糟的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谢家的。

只记得自己一直闷头吃饭。

一直吃饭。

好像只有热腾腾的汤面下了肚,才能稍稍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谢牧羽也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续上温开水给我。

张妈拿来了药膏,一点点替我抹匀。

我安静得像是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好像拒绝思考,拒绝回忆,也便一同拒绝了承认痛苦。

谢一纯急得直在屋子里打转:「微微现在彻底不会说话,怎么办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越想越生气,不行!我得把这一巴掌讨回来!梁微,你等我!」

谢牧羽喝止住抓着外套就要冲出去的妹妹。

「谢一纯!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你这么做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我像是终于抓到了些许理智,努力让自己开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一纯,别去,我,没事。」

她如释重负,抱着我号啕大哭。

我第一次见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谢一纯掉眼泪,她比我任何一次被打的时候哭得都凶。

后来成了我安慰她。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她的床上。

我穿着她的睡衣,上面是粉色的 Hello Kitty。

她家的沐浴露味道很好闻,她卧室里的熏香也很好闻。

谢一纯和我说起她的家:父母相识于年少,父亲生意越做越大,后来母亲早逝,父亲颓废消沉了几年后,娶了另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续弦。她和哥哥一致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对母亲的背叛,于是两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抗争。这才来了小镇。

「所以我打算不结婚。」她义正词严地下定义,「男人都是王八蛋。」

房门吱呀推开一条缝。

谢牧羽面无表情地把两杯水送到床头。

叮嘱我睡前吃消炎药。

「哥,嘿嘿,不包括你。」

「别,我这个王八蛋先滚出去了。」

我说,我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为什么可以让我妈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都说母亲爱女儿,为什么我拼命捕捉每一个细节,可还是感受不到。

谢一纯闷在被子里气呼呼地说:「就是你脾气太好了!换成是我我早跟她干起架来了,别跟我扯什么爱不爱的,就算我不是她闺女,我也是个人啊!是人就会痛的啊!

「你没错!」

我小声说,我妈妈说我笨,其实我不笨,我记忆力甚至很好,在遥远的记忆里,她曾经对我很好很好。后来她越来越偏执和喜怒无常,或许她希望我学习好,希望我美丽,希望我有才华……

又或许,她只是生病了。

因为对我爸爸顽拗的执着,因为她年少时曾经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以至于成了后半生的心魔。

等她好起来了,就会重新爱我。

谢一纯打断:「别,这不跟期待男人回头一样吗?为什么不期待你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呢?」

我点了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我又说:「嗯。」

声音很坚定。

8

在一场淋漓绵长的夏雨过后,中考结束。

成绩下来,我不出意外地去了省重点高中。

我知道这些离不开谢家兄妹的帮助,用自己攒的钱订了个大大的蛋糕。

谢一纯人缘好,喊了一堆朋友来给我庆祝。

谢牧羽皱皱眉,看着眼前的草莓裱花蛋糕,朝自家妹妹翻白眼:「又不是你上了重点高中,你龇着大牙乐什么呢?」

谢一纯将餐刀上的奶油抹他满头满脸。

「要你管!」

那天我真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欢喜轻松,还有,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不再是嘲笑或怜悯,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和友善。

一群初中毕业的小孩闹哄哄结束了聚会。

谢牧羽静静地坐在窗边,看向我。

他说:「恭喜,梁微。」

我也发自内心地笑了:「谢谢哥哥。」

他似乎怔愣了一瞬,很快从黑皮夹外套拿出一个信封,示意我收下。

谢一纯上蹿下跳,大呼小叫。

「*靠我**,不是吧哥,你给人家写情书写这么厚哒?!」

一瞬间脸颊火烧火燎,信封成了烫手山芋。

谢牧羽黑了脸:「是钱!生活费!谢一纯你脑子里还有没有点正经事儿?」

回到家后,我默默地点了点钱,一笔一画写下欠条。

之前补课囤积的小金库,再加上学校给的贫困生补助金,我就能住在城里了。

哦,我妈病了,她似乎已经被消磨尽戾气。

她每天不是对着天空的云朵发呆,就是一遍一遍弹钢琴。

就连我上学报到那一天,跟她道别,她也只是轻轻说道:「走吧。」

新学校很好。

教室明亮宽敞,老师很耐心也很负责,更重要的是,能来到这里的学生已经脱离了初中时代欺负弱者的恶趣味,大家的目的几乎一致,那就是拼命学习。

所以,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友善。

原来好的环境,真的可以渐渐治愈一个人。

当我下半学期被委任作为学生代表演讲的时候,下了台被同学夸声音好听,我蓦然惊觉,我似乎不再结巴了。

那些潮湿阴暗的角落和反复受伤结痂的地方,仿佛黑暗洞穴里照射进阳光。

高二,谢一纯转校过来,成了我的同桌。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考了班里前十,跟我爹磨来的特助生名额。」

她惊呼我的变化很大,脱胎换骨似的。

我每天习惯了独处,倒没觉得。

只是某日,课桌里忽然出现了淡粉色的信封。

「陆诚是谁?」

谢一纯如临大敌,立马抢过去。

「哦,3 班的陆诚,嘿嘿,其实我喜欢他!」说完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我,「微微……这是我第一次心动……」

那封信交给她处置。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二封。

谢一纯:「啊!这个唐……唐思喆!对!我又喜欢上他了!」

我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并好心提醒她我们在学习的关键时期。

第三封出现在我书桌上的时候,谢一纯咬牙说道:「其实,我又变心了。」

这回,轮到我错愕地抬头。

「可,这是教师节我写给班主任的,一纯,你喜欢何老师?他、他快五十岁了啊。」

「???」

大眼瞪小眼。

好一会儿,谢一纯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栽倒在书桌上,彻底蔫了:「再这么胡编乱造下去,我不如直接说我喜欢你得了!行行行,我招认,我哥让我看着点,他怕到了高中有人对你图谋不轨。」

9

我这才恍然大悟。

就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嘛。

「没事的,让牧羽哥放心吧,我知道分寸。」我非常真诚地安慰她,「你看,我除了成绩好一无所长。

「所以,他们写情书必然是为了我的学习笔记,他们想弯道超车!将我拉下第一名的位置!」

谢一纯上上下下打量我,牙疼似的嘶声:「对……是这样没错。」

我其实有点弄不明白,谢牧羽对于我的关照。

是因为觉得我实在可怜吗?

还是透过我,看到曾经的自己?

某个暑假,我看到他在后院练拳,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教我。

也就是那个暑假,我们俩渐渐熟识。

我可以喊他「牧羽哥」。

他说听起来像「木鱼」。

然后我就真的送了他一个能敲得邦邦响的木鱼。

「敲一敲,没烦恼。少生气,多笑笑。」

他是被我气乐了。

闲暇之余,我拿着小板凳坐在后花园浇水种花,看云朵。

小时候,每次我感到特别伤心难过的时候,我就找一个目光所及最好看的云朵,然后默默许愿,看着它一点点飘远,就觉得自己的心事一并被捎去远方。

谢牧羽穿着宽松大 T 恤,擦洗他心爱的摩托车。

不知何时,他也在悄然变化——身高如竹笋愈加挺拔,眉眼依然锋利又清冷,不过那股凶狠淡去了很多,他剪了个寸头,乌黑浓密,因为常年健身,能透过被汗水濡湿的衣服看到里面肌肉清晰流畅的线条……

曾经,我和谢一纯共同的爱好是让他和他兄弟载着我俩吹晚风。

但现在,我似乎有点避讳坐谢牧羽的摩托车了。

胸膛酝酿着独属于十七岁的心事,细细密密又冗乱无序。

是抽丝的嫩芽,是隐秘角落的花。

好像青春期的成长是伴随着些许胀痛的,我说的不只是发育。

谢牧羽还是察觉了。

他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夏夜开门见山:「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舒服了吗?还是一纯闯祸了?微微,你可以直说,我心思没那么细,如果冒犯到你,我跟你道歉。」

院子里晚风徐徐,繁星点点。

我赶紧摆手否认:「没有,牧羽哥一直很好。」

他弯了弯嘴角,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小拇指钩着葡萄藤,缠了一圈又一圈。

谢牧羽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盛夏的薄荷撞在一起。

他走过来直到近在咫尺的时候,我屏住呼吸,也忘记眨眼睛,仿佛在这一刻,心跳被放大了千百倍,挟裹着呼啦啦的风声吹起涟漪。

「躲什么?」他伸手捏住我头上飞过的萤火虫,眼疾手快扣在塑料瓶里:「我又不吃人。」

院子口,兜了一大圈的谢一纯和朋友们嘻嘻哈哈地走来。

有挑染卷发的漂亮女生撒娇着说要坐谢牧羽的车。

我跟着大家一起笑,笑着笑着低下头,看着手里一闪一闪的塑料瓶,最后我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放了它,看着它消失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中。

譬如夏日萤火。

存在不了太久的。

梁微喜欢谢牧羽,只有云知道。

10

在这个暑假发生了很多事。

包括但不限于,谢一纯谈了个短促又热烈,结果很惨烈的恋爱。

她分手后染了个锃亮的银发。

震惊了我和谢牧羽。

我有些迟疑:「这……挺特别。」

谢牧羽粗暴直接得多:「不是,你加上一整个理发店,就凑不齐一双审美正常的眼睛吗?你自己看看这好看吗?金角大王都得跟你拜把子,咱这路口的灯也拆了,你晚上就负责多走走得了。」

而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生父。

他的确看起来斯文儒雅,即便上了年纪,依稀眉眼间可见年少风韵。

那时候我刚刚给一纯补完数学课,回家拿东西。

我的妈妈,她好久没有化妆了,却精心地化了个妆,卷了头发,换上一身我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芭蕾舞服。

明明我看见了两个人久别重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站在了隐秘的角落。

我妈妈哭了。

她说我爸没有心,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头看一眼,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不易,又说起两个人的过往,她越来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而与之相反的是,男人的耐心在一点点消逝,最后,他说:「婉仪,都过去了。」

「过去?!凭什么你轻描淡写一句话说过去就过去?你看过我吗?看过女儿吗?你当时多么爱我!」

我爸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亏欠你,你要多少钱?」

结果,就是这句话,彻底引爆了我妈,她将家里最后一个花瓶砸了出来。

那个男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甚至,他甚至和我在楼梯拐角擦肩而过,完全没有停留,更没有认出我是他女儿。

如数年前一样,谢一纯拉着我离开。

我跟她反反复复呢喃:「没事一纯,我长大了,我不再是从前无能为力的我了,你别担心。」

第二天,邻居慌张地找到谢家。

我妈服*眠药安**自杀了。

死的时候还穿着那身初见我爸时的芭蕾舞演出服。

我彻底搬出了筒子楼。

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高处发现一个八音盒存钱罐。

密码是我的生日。

下面层层叠叠,有零有整,全是钱。

最上面则是泛黄的一张纸条——「给微微的学费」。

微微?

我抱着存钱罐居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然后眼眶模糊。

如果不是认得这是我妈的笔迹,我全然不敢相信,她会叫我「微微」。

我又找到了母亲的日记。

邻居们的流言蜚语半真半假,她的确傍上过大老板,也忍受过屈辱,出卖过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攒下钱,很多很多钱,留给我。

可是妈妈。

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我一直在渴求的,明明你能做到却吝啬给予的——是爱啊。

也许她终其一生也不明白什么叫作「爱」,所以,她不懂爱自己,更不懂如何爱我。

妈妈下葬那天,来了个我意料之外的人。

谢牧羽的父亲谢叔叔。

11

说来阴差阳错。

我妈死后不知道谁传出谣言,说我是她乱搞生下来的小孩,于是很久没打架的谢牧羽拎着钢管满身戾气从街头问到巷尾,然后一下子砸劈了牌桌,打了人。

谢父闻讯,怒不可遏赶到小镇。

却看到了我母亲的葬礼,熟悉的名字,以及我。

他和我妈妈是大学同学,和我那从商的父亲也有过生意往来。

所以格外叹息。

原来,曾经我妈妈是音乐学院高材生,我爸是刚刚接手家族生意的富二代。

多么美好、充满希冀的开端。

可惜后来我妈生下我,本来就不好的身体越来越糟,她身材走形,无法再弹琴、跳舞,站在引以为傲的舞台上,于是脾气越来越坏。

医生说她恐怕以后都不适宜生育,我爸那边的长辈自然是不满的。

最后闹得沸沸扬扬,不欢而散。

谢翰叔叔是眼见我妈妈从灵气四溢的舞者,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怨妇的。

可是和我一番交谈,又令他喟叹:「好孩子,你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得吃多少苦呢?我家那两个但凡有你一半的胸襟,也不至于跟我闹这么多年。」

我却认真地看着他,反驳:

「谢叔叔,忍让不是美德。

「我的忍耐是因为从来没有退路。我今天之所以能站到您面前,是因为我足够幸运,我没有成为被*力暴**打垮的万千之一,也因为牧羽哥和一纯,他们给我的爱。」

最后谢翰花钱摆平了谢牧羽捅的娄子,本来也是几个无所事事的赌徒散播谣言,正好和上面打个招呼,我们那里的几个不正经的牌馆就被封了。

我在医务室看见了满头是血、浑身绷带的谢牧羽,不敢想象他这一架打得有多凶。

一步,两步,我走上前。

他目光有些闪躲:「好好的来医院这地方干吗?去去去,回去看你的……」

然后猝不及防被我抱住。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头发里。

「谢牧羽,你疼不疼啊?

「万一出事了呢?

「那些人是赌徒,是赌红眼了可以不要命的,你不是啊,你有大好前程,你有一纯……」我哭得停不下来,「你为什么让我这么担心呀?呜呜呜……」

他在被我抱住的瞬间就僵了。

然后,就像最初见到我,还是十二岁的小豆芽菜一样。

开始慌了手脚。

「我这不没事儿吗?好好好,不打了, 以后不打架。」

我哭到鼻涕泡都破了一个, 哭得直抽抽。

「我发誓,好吧,发誓。

「用我爸的全部家当……」

我捶了他一下。

「换一个换一个,用我这张无与伦比的帅脸发誓,以后有话好说, 能动嘴解决的不动手。」

我这才勉强止住。

谢牧羽后知后觉地嘶声。

「我说,微微, 你手劲儿什么时候变这么大?」

「拳击,你教的。」

「行……自食恶果了我属于是。」

12

高考两天,恍惚一瞬。

因为模拟考了太多次,我甚至在走出高考考场时还觉得没有结束。

谢牧羽开车来接我和谢一纯。

那天我们在他们市里的家天南海北聊到了很晚很晚。

「我大二出国, 做交换生。」

谢牧羽淡淡说:「老头子还是想让我出去镀金一圈。」

谢一纯阴阳怪气:「哟~国外你打架泡妞爹可飞不过去了,不正合你意?」

没来由地,他轻轻掠过我一眼。

「也不是非去不可。」

我已经在成长中渐渐地了悟关于青春时代的爱恋, 更为自己那些年拒绝的情书啼笑皆非。

原来不是没来由的。那些突如其来的慌乱、不知所措、躲避、酸涩, 其实都是少女隐秘爱意满溢出来的细节。

梁微喜欢谢牧羽。

可是——

我盯着谢牧羽, 前所未有地认真:「要去的, 要成为更好的人,我可以等你。」说完,伸出小拇指。

男生散漫地笑,看似不经意却又红了耳廓:「谁信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你得给我写字据。」却还是伸出手乖乖地和我拉钩。

谢一纯先是眼神中闪烁着清澈的愚蠢,直到目光定格在我俩的手上,忽然间像猫儿被踩到尾巴似的「嗷呜」一声尖叫起来。

「你——俩!啊??是我想的那样吗?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吗?!谢牧羽你小子挺能藏啊!」

随后爆发出堪比顶级咒灵磔磔磔磔的狂笑声, 笑出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牧羽登机那天,我所在的大学已经开始军训了。

阴差阳错我没能去送他。

那天雨后初晴, 天边的火烧云像打翻了流火,好看得不像话。

之后的大学生活出奇顺利, 不管是学生会、大创比赛还是我的专业课,我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和来自各地的舍友在晚上熄灯后悄悄聊着夜话。

我并不感谢苦难,我只是感谢自己熬过去了最艰难的时光, 那些岁月带来的磋磨, 终究如同蚌壳的砂砾, 给我留下隐忍、克制、坚持、笃定的品质, 在此刻熠熠生辉。

会有同学毫不吝啬赞美我:「微微,你真的好厉害, 你怎么做到时刻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执行力又很强。」

也会有男同学青涩而腼腆地示好。

我把各种琐事都逐一记录下来,其实, 我真的很想第一时间分享给他。

邮件打开过无数次, 最后还是落在了日记本上。

联络只有节假日的问候。

无论身在何地,牧羽,一纯,既然已经上岸, 要拼尽全力攀上顶峰啊。

我们一定会在更好的时机重逢。

只是,如果云知道梁微喜欢谢牧羽。在几千公里外,会捎着她的思念一起漂洋渡海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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