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老姑夫微信上给我写了一句话:
你爷爷当年住在安平街18号。那一片叫偏脸子。
哈尔滨,生我养我的地方。一说安平街18号,就像小孩子见了亲娘一样。
我住的那疙瘩叫安字片,安平街安顺街安化街安固街安德街...。那年,我回去,三叔还专门给我画了张图,讲解安字头的那些街道,好像有二十几条。
小时候,经常听人说起,南杠(岗),偏脸子,小地包,大地包之类的地名。可能都跟我们那一片儿有关系。
当时,我四,五岁。记忆里,院子很大,号称:李家大院。两扇大门,宽而长的门洞。上面还有天棚、墙边立着高高的梯子。大院四周都是板障子,与街坊邻居隔开。院子里,自己家有个压水井,院子深处,还有个亭子。邻居波兰胖老太太经常拎桶过来打水。这边儿在板障子上给她开了个门儿。老人很和蔼,逢年过节给过我的礼物。我记得她兰花裙下腿肚子上包着青筋。另一个街坊,小男孩叫水廖沙,鼻子两边长满雀斑,经常在一起玩儿。
第三家邻居是姓杨的回族。男主人好像办了个小学校,从临街的一个大窗户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几排桌椅和一块黑板。
大院里,码着砖垛,木材;堆着沙子和白灰。据说爷爷要盖两层楼,后来,不盖了。我就因为和水廖沙搬砖头玩儿,把右脚的大脚拇指砸伤了,失去了一个脚指甲。
院子里住过两家房客:一家姓辛;一家姓吕。
那年,老辛头到北京去。父母刚在东城内务部街西口的小白楼,安了家。母亲给辛大叔煎的包子吃。老辛家有四个孩子:大儿子,高个子精干漂亮,是个工人。谈了个对象,辛大婶儿死活不同意。结果,大儿子上吊死了。临死前,在院子里的板障子上,用火通条烫了很多字;二儿子眉清目秀,可惜老大了,不会说话;大女儿辛桂兰,毕业于东北顶尖的医科大学,分配到内蒙呼和浩特。探家路过北京,每次都到朝内北小街的家里来。小女儿,个头儿没有她姐姐高,也长得如花似玉。我上初中时,她到北京来玩,也在家里住了几天。我陪她上北海故宫,上王府井隆福寺买东西。
爷爷年轻时,到俄国打工。会木匠,铁匠。在船上当过水手;给白俄军官做过饭;后来学的缝纫;红*党**—列宁的布尔什维克教他学的文化。他不会读写中文,但他会读写俄文,俄语流利。他回国时,带了几台“马神针”(缝纫机)。在哈尔滨家里开了成衣铺。给市民和*毛老**子做衬衣。后来发展成制衣厂。厂址在中央大道附近。前几年,陪老姑父到秋林公司。老姑父指着马路对面,说,你爷爷原来的厂子,就在那边不远遐。
一次,爷爷正做活儿,脖子上挂着皮尺。我哭闹着,他抱起我,边走边哄我。我在他怀里挣歪,他白色西服背心的胸前别着一根针,把我的额头划了一道子,流了血。他老人家难过了好几天。后来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让我时时想起慈爱的爷爷。到老了,抬头纹多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闹小日本时,爷爷受不了那个气。到密山县兴凯湖边儿上,养蜜蜂去了。每年“小雪”才回来,棉袄都让树枝刮破了,露出棉花。奶奶一边用扫炕笤帚给爷爷扫身上的雪,一边说,像个要饭花子。——这是我亲眼见的。爷爷用蜂蜜腌了野葡萄。他疼爱长孙,把白馒头塞进我被窝里。我抱住啃,只留下白道儿,馒头在路上冻得梆硬。 过了年,爷爷又走了。
爷爷有兄弟姐妹好几个。他排行老三。爷爷用自己挣的钱,给他们在动力区买了地,盖了房。老二留在俄国,一大家子人。那几年解体困难时,他的子女,找到北京家里,两个弟弟帮助他们买了不少吃穿用的东西。九几年的时候,我和父亲回哈尔滨,和三叔一起到动力区去,几十口子人,高高兴兴玩儿了好几天。
爷爷,李春海,养育了五男二女。老大,我父亲和几个同事(上世纪)五零年,考到北京。离开哈尔滨时,我才五六岁,母亲领着我。父亲一直在北京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搞技术和材料定额,兢兢业业。字写得好。是单位有名的秀才。参加了建设北京十大建筑,和王府饭店。母亲,双城人,是他的贤内助。上班,家务两不误。心灵手巧,就是身体不太好。茹苦含辛地把我们好几个子女拉扯大。
二叔参过军,个子高高的,人帅气。从东北打到上海。后来和二婶儿支援西部,领一大家子,在兰州机械化七局当领导,能干的二婶儿在局里当医生;每次探家回东北,路过北京,都要小住几天。
三叔年纪轻轻时,就进了邹韬奋的三联书店,是出版,文化界的老人。后来,一直在黑龙江省文化局做领导,经常到文化部来开会。热情的三婶儿辞了工作,在家照料孩子;
四叔,在哈尔滨粮食局工作,魁梧厚道,小时候,爱带着我玩儿;五叔参了军,空军。在平房机场。后来常去北京出差,知道单位在大庆;
大姑,自小能歌善舞,任教师。大姑父长得体面,在哈尔滨亚麻厂任职;老姑比我大一两岁,小时候,奶奶嫌我在家淘气,让老姑领着我去上学。我出门还害怕大黄狗呢。老姑父,和蔼可亲,一直在黑龙江省保密局任领导。
奶奶和爷爷颇为自己的子女个个像模像样,感到由衷的自豪。
爷爷,在我十四五岁时,离开老家,托运了东西到北京,到大儿子这边儿来住。我们都很高兴。无奈一起不到两三年,遇到三年自然灾害。北京的供应也很紧张,一家一个月的定量花生油,一斤的瓶子就打回来了。三个男孩,两个在上学。一家人,包括爷爷也吃不饱。没办法,爷爷觉得回老家还活泛些。临走时,我们都掉了眼泪。院里的老街坊也舍不得让他走。最遗憾的是,我正在男二中上初二。我要去车站送爷爷,父母以学习为重,说什么都不让我去。爷爷也劝我,生活好了,我再回来。没想到,他老人这一走,便成了永远的告别。
老姑夫的一句话,勾起我的回忆。
爷爷安平街的李家大院与作家梁晓声家,一个十八号,一个十三号。离得不远;他比我小几岁。爷爷和家里人可能和他们认识。
住在哈尔滨安字片的人家,家家都有着传奇般的经历。

取自网上。谢谢!

年富力强的爷爷。劳动者变身企业家的形象

未曾谋面的奶奶,抱着襁褓中的父亲

太爷爷在18号院房前。二叔讲太爷祖辈在山东昌邑,现在老家还有很多人。

父亲(浅色西服)短暂做过教员

父亲(左)与二叔(右)三叔,在牡丹江合影

爷爷,小时候的叔叔姑姑,二婶三婶,父母及我的老照片

安平街18号院内

百余年前老相册。字母标识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