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一场春雨。
湖面澄净,远山如黛,画舫窗前垂坠的流苏都纹丝不动,舱中的歌妓轻拨了琵琶,柔曼的女声吟唱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绮丽诗句。
花的香气铺展在空中,压近湖面的那朵云,湿漉漉的。有风起,波动满湖涟漪,船头华丽的宫灯随之摇曳。一点两点,渐至绵密--小镜湖的雨来了。
我倾身,揉腰,足尖掠过画舫,衣袖翩然若云彩。烟雨中有仿佛燕影一闪,腕间长剑出鞘。琵琶依旧声声,唱曲的歌妓还来不及尖叫,桌案上已躺倒了身首异处的人。
“王大人 ……王大人……”
“来人啊!教命啊!”
“王大人遇刺了……”
雨声更紧,将满舱的惊呼和恐惧埋在风里。衣袂张扬若翼,我无声飘开。
来时师父曾经叮嘱,万事要小心。我已很小心,只是不曾料到,为官多年的王忠君还有这般身手,还有这般歹毒的防备。
眼中火辣一片,烧灼得视力全然模糊。
虽记得该是怎样的退路,但脚下的步子已仓皇凌乱。
雨声又紧,打得篷顶一阵“噼啪”。官兵的叫嚷声从后方追来,我摸到一间舱门,用力拍开,反手帶上,人倚在壁上大口喘气。看不见已不是我当下最危险的处境,眼睛中火辣辣的剧痛似乎已转移到脑中,蔓延至全身
“莫三公子,刚刚王大人遇刺,您有没有事,请开开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间打开,一把温润清的男声,懒洋洋地回着话: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想是有人例行公事地进来搜查,床下墙角都不肯放过, “打搅三公子了……这位,不
知是——”
有人揽一揽我肩膀,扯在怀中靠得更紧,“春日游湖,有美同行,岂不更是快哉。”末了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各位差爷方便去吸杯茶,小楼不远送了。”
莫三公子,莫小楼。果然是风流倜傥流连美色的男子,我在心中暗叹。被王忠君撇出的那一把毒粉迷住的眼睛又疼得如针扎火嫌,眼睛疼痛的后果就是汹涌的泪水,还不待官差走远,我就将他搂抱住我的怀抱染得透湿。
后悔已是来不及,即便我视力清明,身手矫捷,没有中任何的毒,全力以赴将自己平生所学悉数用尽也不敢妄言能够胜得了他。现在,我无声苦笑。收回抵在他腰间的长剑“莫三公子,在下多有得罪了。”
“不得罪,姑娘身中剧毒还有这般传制反应,小楼自愧不如。"
懒洋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变化,一只手却伸过来托了我的下颌: “我帮了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这一声,调子里却满是轻跳和轻薄。
“莫三公子要多少银子,在下回去了自然凑足了双手奉上。”我扭一扭头,却被他抱得更紧。
“姑娘俗气了,如此良辰美景,只该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如何与莫三讲银子。
我察觉面前的人似是笑了,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脸上。恍惚觉得腰间束带一动,春衫绵薄,湖上的风就瑟瑟地吹过来了。
“你-”我眨着模糊一片的眼睛怒題着他。人说莫小楼江湖浪子,惯在*楼青**假红传翠诗酒风流,将好好一个青城剑派的未来算门人身份弃之不顾,堕落到有*师辱**门的地步我只是没有想到,他卑鄙无耻已到这般田。
“怎么,姑娘不肯?小楼已是等不及了。”他将我衣带一卷,就势抛在舱中锦榻上。
周身的疼痛都化着心间的一股怒火"腾腾"烧到头上,双眼更疼,我用力执起长创向他挥去。衣袖漫卷,宝剑“叮当”坠在地下,手腕如风,却在瞬间点住我身上穴道。
我被封住穴道,不能动,不能出声,也看不见。
有清凉沾水的帕子抚过我的眉眼,黑暗一片。有佛下身来的人,男子温热的气息,夹着杏花酒的甜香,氯氯一片。
纤长手指撐开我的眼睫,温润的触感点一点卷过我的眼睛,是舌尖。蒙昧的一线光,在眼前忽闪。
“睁开眼,别闭上。”
又一片温热的舌尖,一寸一寸舔过,混沌里隐约的清明,我使劲扭头, “别动。”他按住我挣扎的头。
从左眼至右眼,一路反复地辗转,疼痛消失,黑暗消失。我影影缠绰地看见那个人,将那些有毒的粉末悉数舔尽。
腾腾的心火烧得我面上赤红一片。这人,莫小楼,他究竟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当最后一丝阴影都已消失,我全然看见白衣玉带的莫小楼,鬓角边一片汗湿。长出了一口气,他撑起身子问我: "看得见吗?你现在眼睛还看不看得见?”
我瞪着眼眸无声地看着他
用袖子拭过满额头的汗,他仿佛后知后觉,一手解开我被制的穴道,一边又问: “你现在看不看得见?
“啪”地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我“腾”地坐起来拉过被子。
他似乎被我打懵了,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又笑一笑,从桌上递过几颗药丸来: "毒虽然暂时解了,体内余毒也还需要时日清除--别想用什么内力,三五天还恢复不了。这些药你先服下。”
我愣愣地看着他,捂在被子里的身体直瑟瑟发抖。他将药放在榻上,再不说话,转身过去,推开了向南的窗。
湖上的细雨似乎一直没有停波涛摇曳,画舫上点起了灯,朦胧的光影里,我看见他的侧颜,安静而英俊。像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前厅又重开了宴席,歌姬拨动了琴弦,声音清婉,唱着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我一直抱着被子缩在锦榻上,不敢让自己睡。很久很久之后,也许是困意袭来,也许是身上中毒到底不支,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陡然惊醒的时候,好像已经是午夜了,小镜湖上细雨已停,湖面波平浪静,一轮明净的月亮泊在水中,而远山上的钟声,一声一声悠远的传来。趴在窗台上的莫小楼似乎睡着了,清寒的月光映在他的身上,像一层凄冷的白霜。
一夜醒来,船已泊回枫桥岸。舱外闹哄哄的下人仆从们都在说,是岸上的知府大人派了捕快来查,说是不容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
官兵敲门时,莫小楼依旧懒洋洋漫不经心地去开门,手中还拿着一管沾了朱砂的湖笔,眉间带一丝笑,“敢问差爷.……”
知晓来意,不气也不恼,大开了房门“差爷们尽管查,莫三无不配合。”转身,温情脉脉地执了我的手: "细细,梅花妆都还未点成,不怕差爷们看了笑话?”
额上梅花只画了一半,朱砂鲜艳,在铜镜里看去,只差一笔勾勒即可完成。莫小楼在我面前倾下身来,提笔轻点,抬头间已是一片倾城绝艳。他倚在我身后向着诸多翻箱倒柜差役笑道: “各位差爷看莫三的夫人可还标致?"
众人都大笑: "标致,莫三公子好福气。”遂一哄而出的都散了。
他也并不急着下船,好整以暇地看着官卷走远,一间间房地查过去。枫桥边景色如画,清风徐来,碧木粼光,他还有闲情掏出暂长箭吟风弄月。
快到午时官兵才查完散去,与他一同上岸,也知日后恐难有再见之期。我坐进他招手而至的轿中,还是很别扭地向他说了多谢。
“多谢莫三公子教命之恩。”
“细细姑娘又不以身相许,这个谢字还是免了吧,”他挥挥手,打马离去,将懒洋洋的笑声留在枫桥的春风里。
那是我第一次選见莫小楼,曾经一把轻剑白衣若雪,纵横江湖的莫三公子莫小楼。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不肯学武,用心不专。师父就会说: “细细,你以为你是莫三啊有莫家三郎那样可以懈怠的天赋吗?"
我会很委屈师父因此打在我身上的小皮数。莫三莫三,那个时候,年少的莫小楼已经是江湖上兴起的传奇。
我十六岁的时候,路过秦准一家很出名的*楼青**,从那夜色里灯火辉煌的楼下过,很远很远就听见楼廊上高暨大袖的美貌女子娇声软语地喊, “小楼小楼”。那时的莫三公子已经是青城剑派年轻一辈弟子中的个中翘楚。
师父说: “细细,你看,这个人明明最有希望当青城派的掌门,却在这里自毁前程,实在是为正道人士所不齿。
我们并非正道人士,看看师父义愤填膺的样子,我不由回头盯着那方多望了两眼。只看到灯影里一片耀目的白,那在重重花枝处处温香中教步出来的男子,像从秦淮烟雨里走出来的一个梦。
我想他那时已然二十二岁了,他为什么不娶了那个美名满天下的小师妹楚碧柔,要这样花天酒地的荒唐中葬送自己本该风光的一生?
这些话来不及问师父,每天跟着师父天南地北的跑,我们要去杀很多的人,这样才能拿到银子,在江湖血腥中颠沛地活下去。
师父说: “细细,学艺不精,干我们这行的丢掉的就不是饭碗,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两年后我第一次单独行动,刺杀的是为官一方的王忠君。师父说他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种种坏事都几乎做绝, “细细,此人先前也是个练家子,你要万分当心。”
我伏在画舫的檐下一天,从清晨等到黄昏,等那一场春雨。师父说: “细细,落雨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王忠君身边的人会被我借故引出去,后路已经安排好,大船尾部会有一叶扁舟。”要我们流花谷的人一苇渡江或许不可以,有这一艘小船,顺利迷脱不成问题。
我没有料到的是,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已然划过王忠君的脖颈,他扬手撤出的那包药粉。
这一步错,步步都错,甚至错到要拿剑威胁莫小楼。现在想起当日一柄长剑顶住那人喉头,扣着他的手, “出去!打发走官兵。”我居然没有想到对面的人没有惊慌,没有挣扎,懒洋洋的语调,就势拉过我,长衫轻扬,将我的剑和人掩在他的衣袍中,“姑娘,这样 这才好打发走他们啊,你当人是傻子吗?”
师父说我是中了一种叫“烟花散”的毒,“细细,算你命大,有人会解。若超过一个时辰,毒就会顺着眼中的筋脉运行到全身,这时解毒,若不逼迫得人全身心火齐聚员合,就是舔尽了眼中毒粉也没有用。
“师父,那会怎样?"我十指扭曲地缠着腰间丝带,忐忑地追问那个结果。
“超过三个时辰毒仍然不解,你这双眼睛,"师父的双手细细抚过我的眼睑, “就会永远瞎了,再也看不见。”
"细细,这里怎么有一个梅花印,你从来不化梅花妆的啊!"
“我弄着好玩的……师父我帮你去拿杏花酿。”我闪身跑回房里。那朱红色的印记,过去了多日我都不肯洗去。我想念起彼时莫小楼握着湖笔在我眉间轻点花瓣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快说。等会官兵就搜到这里来了。”“柳细细。”
“细细--”他顿住手腕,抬眸看我眼,这两个字,从他舌尖吐出,我再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被人叫得如此情深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