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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个故事
锁王一一段前超
作者：李秀瑜
※除特别标注外，本文配图来源于网络，侵删。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生活在重庆渝中半岛的人，可能大都知道“段前超”的名字。因为，凡是公共厕所的墙壁上都有这个名字。“开锁 段前超 电话 340560”。你愿意看也罢，不愿意看也罢，广告就在墙上。
计划经济时代不需要打广告，商品是按计划生产，按计划分配。涉及民生的日用生活品，几乎都凭票供应。
政治经济学里，广告一词属于商品交换条件下的“虚费”。那是资本家为了竞争、追逐利润，不得不额外地加大投入，然后将“虚费”转嫁在商品中，最终由消费者买单。
“段前超”的开锁广告没有那么复杂，是为了全家人的生活，不得不打广告。况且，用粉笔或毛笔写在厕所的墙上，也不需要什么成本，需要的是勇气和技术。
一，初显开锁“神技”
七十年代，“段前超”一家十口人，居住在市中区来龙巷。“段前超”在街道修理厂工作，她丈夫张杰是东方红电影院职工，从事跑片工作。两人月工资收入加在一起，不足80元人民币。家中常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靠吃街道或单位救助金勉强度日。
戴前锋摄
张杰师傅身藏开锁绝技，却鲜为人知。但辖区公安派出所是知道的，有时候派出所遇上有关锁和钥匙之类的事情，请他帮忙，张师傅也照办不误，派出所也给他报几角钱“加班费”以当酬谢。街坊邻居遇上这类事，张师傅是只帮忙不收费。
其实，不是不想收，是不敢收钱。那个时候，凡是有单位正式工作的人，只能领取属于自己的工资，其他额外收入，一律属于违规违纪。一经发现，视其情节轻重或金额大小，轻者批评教育加单位处分，重者开除工职或送公安机关劳教。
一日，解放碑一家国营商场，财务室出纳员把保险柜钥匙掉了，柜中装着几百人的工资巨款。商场负责人，找了几处修锁配钥匙的工匠，配的钥匙全都无用。经请示上级后，准备最后一搏，用氧焊割枪高温吹化锁芯。于是，请来了派出所民警和银行工作人员实行现场监督，如果温度过高，烧坏了柜中的人民币，也好作个现场见证。
正在大家焦急等待，作出许多假设的时候，派出所民警到来。其中一人说，附近来龙巷有一个人会开锁，可否喊来一试？众人说几个专业开锁匠都无法打开，除非他是神仙！民警说，这人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有时候，我们办案都请他帮忙，可以请来一试。如果他也打不开，你们再吹锁不迟。不过他不是你们单位的职工，真要是打开了，你们给人家报点加班费？商场领导本来就担心焊枪吹锁，如果烧坏钱币，事情的性质将变成一次事故，更是麻烦之事。于是，便点头答应。
民警来到“段前超”家，向“段前超”和张师傅说明来意，请求帮忙。张师傅二话没说，剪了两根钢丝揣在兜里，跟来人去到这家商店。
张师傅看了一下锁眼，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把耳朵贴在保险柜上，用手左右转动密码盘旋钮，拿出钢丝塞入锁芯，轻轻地捅了几下，摇动把手，紧闭的柜门被张师傅就这样打开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时间。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思议。商店负责人感激不尽，马上拍板，决定给张师傅10元钱酬金。
看官，不要小看这10元钱。1975年的10元人民币，当时可买70斤大米，或吃125碗小面。对于人均一个月生活费不足8元钱的张师傅家来说，真的太当回事了。
张师傅开保险柜的“神技”在附近传出以后，也有人来找他帮忙。可他总是拒绝，说，重庆城有开锁匠，他们要工作，要吃饭。我是有工作的人，不能搞“地下职业。”
二，发展“地下职业”
时间到了1977年，下乡知青陆续回城，国营单位逐渐人满为患。于是，大集体纷纷成立，各街道也兴办小皮鞋厂、纸箱厂、机修厂，全力以赴解决回城知青的工作。
张师傅一家八个子女，就业问题非常恼火。靠单位调动、街道安排、托人帮忙等等，总算解决了几个女儿的工作。老二、老三和老幺，这3个儿子却没有找到工作，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张师傅决定“铤而走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解决自家困难。那个时候，这种背着自己工作单位的“地下职业”，一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张师傅就职的电影院，属于市文化局管理的事业单位。“段前超”是街道集体所有制企业，其等级比国营“大集体”还低。开锁挣钱养家糊口之事，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开除了“段前超”，但保住了张师傅的职业，也就保住了全家人喝稀饭的铁饭碗。
张师傅一家权衡利弊后，决定以“段前超”的名义对外承接开锁业务，下班后带上儿子上门服务。
这种守株待兔的经营方式，也使张师傅经常没有业务可做，生意时有时无。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张师傅从本单位的电影广告中得到启示，找到了问题的原因，张师傅其知名度仅限于来龙巷及附近的几条街，要让更多有需求的人知道他身怀绝技，疑难怪锁不在话下，就要扩大知名度。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广告。
于是，张师傅找人刻版油印，由家中待业的三个儿子，在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提上浆糊桶将“段前超”开锁配钥匙的广告刷在电杆上。联系方式留下了隔壁油腊铺的公用电话。
广告张贴后，开锁业务有了起色，家庭收入大大增加。一家人高兴之余，张师傅却忧心忡忡，这非正式职业的工作，究竟能搞多久？政府管不管？如果有一天自己单位上晓得了咋办？张师傅想起了派出所的民警朋友，请到家来，好酒好菜招待一下，也顺便打听一下政策。
朋友来家后听出了张师傅的意思，说：老张，我们单位前几天传达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说了改革开放，我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其中之意，但有一个感觉，以后的政策肯定要放松。不过，也要小心点，你这手艺是特殊行业，政府肯定要管。我问你，小偷要你开锁配钥匙，你啷个办？张师傅大吼：我肯定不干噻！受*党**的教育几十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要不是几个娃儿没得工作，我也不会教他们从事这一行哟！民警说：你莫吼，小偷脸上没有刻字，你啷个晓得他是小偷？张师傅无语了。
酒过三巡，朋友说：以后开锁配钥匙都要长个心眼，要登记，你说是公安的要求，遇上可疑的事情，拿不稳给我讲，我会给你出出主意，你这手艺也是“解难救急，为民服务”。
三，公厕广告开山鼻祖
“段前超”的电杆广告也不顺利，广告张贴后持续时间不长。有时候贴上就被人撕掉，有时候贴上广告，很快就被其他人的气功广告、性病广告、耗儿药广告所覆盖。可广告还得打，怎么打？在那里打？
一日，张师傅“蹲点”公厕，无意中抬头望见斑驳的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有一首打油诗：大雪满山坡，乌鸦变白雀……这首无名诗在多个厕所墙上都有，已存在多年，无人覆盖，且来往的人大都过目不忘，不但记住了内容，而且还能背诵其诗。张师傅眼睛一亮，对！厕所广告，过目不忘！
回家后给家人一说，也有反对的声音，我们是凭手艺吃饭，正大光明，用不着躲在厕所里做广告，臭烘烘的，影响不好。
张师傅说：我们这项手艺本来就不应该大张旗鼓在街上宣传，否则会招惹是非。别人为什么撕我们的广告？还不是我们抢了人家的饭碗，我们把电线杆让给他们，就在厕所内打！掉钥匙的人上厕所看到广告，不会要我们在厕所里开锁，哪来臭烘烘的？况且，厕所墙壁宽大，有的是地方，不怕人来争。这里更是人最集中的地方，把广告直接写在墙上，风吹不掉，雨淋不花，一劳永逸，哪点不好？
1978年，第一幅“段前超"开锁广告，用红色粉笔写在了佛图关下一男厕所的小便池上方。于是，重庆城大小厕所里，陆续有了“开锁 段前超 电话 340560 ” 广告。其内容没有吹嘘之词，直截了当，记忆深刻。
四，品牌效应也麻烦
开锁业务渐渐好了起来，张师傅与三个儿子常常是应接不暇。收入增加，生活也有所好转，张师傅一家成为来龙巷这条街率先解决温饱的人家。
戴前锋摄
随着“段前超”开锁业务的发展，知名度提高，人们慢慢地忘记了张杰师傅本人姓甚名谁，一律以“段前超”称之。不仅如此，三个儿子也成了“段前超”。张师傅、段前超及张老二、张老三、张老幺，五个人共同成了“段前超”。
“段前超”成了重庆城开锁配钥匙的品牌名称。哪家钥匙掉了，或出门忘记带出钥匙，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起“段前超”三个字。记不到电话也没关系，找附近的厕所便知。
“段前超"开锁配钥匙的工作，对社会有拾遗补缺的功能，给有需求的人家带来了便捷，起到了“解难救急”的作用。但是，有时候也给家人带来麻烦，甚至蒙受一时之冤。
一次，公安机关破获一盗窃案，罪犯说这家门的锁，是他花钱请“段前超”开的，后来发现是他翻窗而入，并非“段前超”所为。一知名作家家中被盗，破案审讯中，罪犯一口咬定“段前超”是他的师傅，经查实，纯属于胡说八道。
戴前锋摄
更有令人涕笑皆非之事，有一回，一少妇打来电话，称钥匙掉在屋里，请求去开门锁。张师傅儿子上门服务，动作迅速，当即打开门锁。不料，里面冲出一壮汉，怒气冲冲地推搡小张，喊着：“打强盗！” 身后少妇挺身而出，扑上前来抓脸咬手，与汉子扭打一团。原来是老婆上门捉奸，抓小三。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小张哭笑不得，钱也未收，悻悻离开。
张师傅开锁从来是讲原则的，不是随便拿钱就开。开门锁要登记时间、地址、户口、身份证，一时没有的也要居民代表出面作证；开汽车锁要报案记录、单位证明，登记驾照或汽车大架号码；开保险柜更要当地派出所同意。凡是不符合他规定的条件，你就是搬座金山，他也不为所动。由此拒绝了许多业务。
张师傅时常告诫儿子，不要*交乱**朋友，更不能外传手艺。心术不正之人学会了开锁，会有牢狱之灾，传艺者也要跟着倒霉。
五，开锁“神技"的秘密
九十年代初，又一轮改革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这时“段前超”的声誉早已飞越山城。许多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手拿“大哥大”，提着密码箱，主动上门来访，邀请他父子南下北上，干公司搞企业，做大做强。可张师傅总是不为心动，微笑着婉言谢绝。锁匠同行来请求加盟，只要求打“段前超”的招牌就可坐收其成，张师傅拒绝了。
一广东制锁企业，为了给自己的产品扩大影响，在解放碑交电公司橱窗前设开锁擂台。明里暗里就是想挑动“段前超”出场，扬言10万元现金支票锁在保险柜里，谁能打开就是谁的。“段前超”家儿子看后有所心动，张师傅知道后，坚决不准。儿子说：当年你为10元钱，开保险柜高兴得很，现在可是10万元啊，为何不试？
张师傅说：贪婪就是魔鬼，一旦萌发这种欲望，魔鬼就会时刻围绕着你，迫你走向深渊。况且，江湖险恶，各求生活。我家这门手艺仅限于自家基本生活，如有其他非分之想必遭报应。
许多上门来拜师学艺的人，张师傅说：我祖上有规定，家中尚且传男不传女，传儿不传婿，何况是外人？
一日，民警好朋友请张师傅喝酒。席间，朋友趁着酒性想淘点技艺。张师傅说：喝酒就喝酒，不说这些，说了你也听不懂。朋友说：那不见得，不信你说来听听？
张师傅终于耐不过朋友的要求，三杯酒后，道出了他开锁“神技"的秘密一一
我与其他锁匠不同之处，在于一般锁匠由猜想研究锁芯结构，对孔配钥匙，把锁看成是一坨冷冰冰的死物。殊不知，锁之世界，千锁不一。锁之结构机关重重，稍不留神就跌入设计者布下的暗道陷阱，内部再次锁死机关，就是找到原配钥匙，也无法开启。有些锁匠，开锁时不是故弄玄虚，胡思乱想，就是愁眉不展，心焦气燥。往往是越急越打不开。
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其实不然，我不用钥匙也能开锁。其窍门就在于我把锁当成是有生命之物，它是在为创造它的人忠于职守，完成托付。而使用它的主人不慎丢失钥匙，也不是故意行为。
我遇上每一把锁，总是静下心来，排除杂念，用心灵与之沟通。当手里的钢丝插入锁芯，仔细感受锁内每一处凹凸。钢丝与锁芯轻轻刮蹭的声音，仿佛是制锁人在与我对话，好像在问我，您为什么开锁？我说，我为了生活，受锁主人之托，锁的主人丢了钥匙非常焦急，请求开锁。当我沉迷于人与物之间的时空对话时，那锁忽然就应声而开。有时候，我还没有从中清醒过来，客户已惊叫。
人们叹服我的手艺神奇，却不知道万物皆有生命。只有互相理解，方能沟通。要说有窍门，这就是我开锁的诀窍。不是多年的好朋友，我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的，你是唯一的。
朋友听得如坠云雾，半天回不过神来，口中舌头不听脑壳使唤，一手举杯，一手竖起大姆指对着张师傅哆哆嗦嗦地说：高，实在是高。可千万别对外人说，特别是偷儿贼，他们学到了你这“神技”，银行的金库就要遭秧了。
张师傅接着说：自古道，锁君子，不锁小人。这有两层意思：锁是人造的，能造就能开；同时也说开锁属于小人，非正人君子所为。我们虽然是以开锁技术求生，是工作行为，不偷不盗，不属于小人范围。但是，在有些人眼里，同样有瞧不起我们的目光。你们公安机关遇上重大盗窃案，也把锁匠群体全部暗中划入嫌疑人范围，逐一排查。我要不是生活所迫，就是儿子我也不教。教他们之前，早就定好规定，约法三章：1.以后只要有了正式的工作，就不再从事这门手艺；2.生活好了，一家人够吃了，立即停业；3.外人学艺，绝不传授。
光阴易逝，日月如梭。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天，张杰师傅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路程，平静地离开了世界。百天以后，“段前超”本人也去了天堂与丈夫团聚。
张师傅的儿子们牢记父亲的遗嘱，进入新世纪后，张老二、张老三和张老幺，陆续退出开锁行业，如今退休在家，虽不富裕，但生活也过得去。“段前超”开锁“神技”，也慢慢地消失于山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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