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死亡的那一刻,他到底知不知道呢?大抵是知道的吧!
陈朵儿妈妈说:“人啊,到一定岁数,就不知道哪一天睡下去,就起不来了,活到我这年纪也够本儿了,不过我可不想死,我还想再活个三四十年,年轻时候多苦啊,你看我现在,孙子站在那人高树大的,这是老陈家的福气啊!”
陈朵儿低头干饭,心想,还再活三四十年,真敢说,到时候真成了一百多岁的老妖精了!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想笑,她妈问:“你和永强咋样儿了?俺跟你说,花儿那死闺女不听劝离了婚,看看丢人不丢?街里我都不敢坐,坐在那臊得慌,你要是也离了婚,我就不活了。”
陈朵儿说:“我离婚你就不活了?妈,你是你,我是我,我都四十多岁了,你还管我?你不是总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既然泼出去了,你可管她流到哪儿呢?”
她妈说:“四十多岁咋啦?你就是再大,你还能当俺妈?你嫁出去了也是陈家的闺女,俺活着一天,就得管你一天,等哪天俺闭眼了,眼不见心不烦,到时候,想让俺管,俺也管不了了。”
陈朵儿抬头把嘴巴里的一口饭咽下去,看着天上半死不活的太阳,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俩是真过不下去了,你就别管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记得按时吃药。”
她妈快速地把碗里的饭往嘴巴里扒拉了几下,一边咀嚼一边说:“你说得好听,按时吃药,那药不是钱买的啊?恁妈又没有退休金,拿啥吃药?”
陈朵儿知道她的意思,要么给点钱,要么你给买药,她就当听不懂,站起来把碗端进了灶火。
出来的时候,陈涛蓬着一头乱发从他们屋里出来,满脸的疲惫,一脸迷糊,“姐,你咋来了?家里的事儿忙完了?”
陈朵儿说:“没啥可忙的,燕燕咋样了?”
陈涛说:“没事儿,就是心情不好,说胸口闷,歇几天就好了!”

陈朵儿说:“锅里温着饭和菜,你给她盛点,盘子里扣着的有烧鸡。”
陈涛答应着,转身进了厕所,她妈说:“死闺女,有烧鸡,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朵儿走进堂屋说:“我忘了!你吃拿去呗!”
她在娘家住了两天,第三天下午要回去,一七要跟白永强一起去上坟。
病恹恹了几天的白燕燕中午从屋子里出来,跟她们一起吃的饭,吃完饭坐在炉子前面跟陈朵儿说话,“姐,你真要跟我哥离婚啊?”
陈朵儿说:“嗯”。
她不看白燕燕,自带楚楚可怜的水光眼,一用力,就要热泪滚滚,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她说:“燕燕,我跟你哥性格不合,这次是他提出来的离婚,我们俩过不下去了,我们虽然是换亲,这么多年了,我妈,陈涛,还有我和花儿,对你怎么样,你最清楚,过日子是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别让俺俩影响你和陈涛,你们要好好过。”
白燕燕伸出手烤火,她除了腿瘸,哪里都不像是一个农村的女人,细皮嫩肉,纤细温婉,她说:“俺也不劝你,是俺哥不让俺劝你,恁俩好好离吧,你别伤俺哥,现在我们爹妈都没有了,我就剩下俩哥了!”
陈朵儿说:“我们俩的事儿啊,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你放心,俺俩和平分手,啥事儿都没有。”
陈朵儿走了,白燕燕又躺下了,陈涛气得对她妈说:“离都离吧,跟狗娃她妈说啥,回屋又哭半天,俺家要是因为俺姐给搅散了,俺就不认她这个姐!”
她妈也直抹眼泪,“俺劝过了,她铁了心要离,你好好哄哄燕燕。”
白燕燕不吵也不闹,就是身子不爽利,一直病着,这状况搞得陈朵儿妈妈也不敢生病了,强打精神照顾她。
陈涛还得干活儿,再不去,工地都不要他了。

这么些年,陈家的两个闺女都过成了糊涂蛋,一个比一个不像样儿,陈涛反而知道奔日子了,对白燕燕很好,儿子也争气,大学已经快毕业了。
他比珍珍还大几岁,除了白燕燕身子不舒服,他就不休息,给自己儿子挣生活费呢!
陈家的大学生,陈朵儿妈妈眼珠子一样敬着,对白燕燕越发好了。
陈朵儿回了白家庄,几天了,摆酒剩下的杂菜还没有吃完,放在桶里,上面结了一层油块。
她熬了一点碴子粥,溜得馒头,热了一点杂菜,吃完饭,白永强一声不吭地睡到了他爸的屋里。
陈朵儿收拾好,拿出压箱底的被褥,在西厦把床铺了铺,寒冷让被褥冰凉湿硬,她只能和衣躺进了被窝。
相当年她回来总是怕冷,白永强不让她穿衣服睡,刚进被窝里凉,他总是先躺进去,把陈朵儿抱起来放在身上,等被窝暖热了再把她放下来。
结婚二十五年,其实争吵很少,因为没话说,两个人都是不善言辞的人,没有卿卿我我的温存,有的是隐忍的淡漠。
有暴戾,当然也有温情,只可惜的是她只是记住了那些伤害,偶尔的温柔,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还是有,是有的,她很清楚。
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表达爱,就这样交缠着生活了二十五年,眼看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心里的那点不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几遍翻身下来,窗外黑漆漆一片,早起的鸡已经开始叫一遍了,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鸡叫三遍,她越发的烦躁,索性爬起来,披了棉袄靠在床头。
屋子里一股清冷的霉味,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光,她在想什么呢?今天过后,回去就要离婚了,她不是该高兴吗?
以前急火火的要离婚,现在怎么这么慌呢?
她枯坐到天亮,感觉头疼得要爆炸了,还是起床做好了早饭,白永强早就起来了,不知道大早上干什么去了。
陈朵儿做好早饭,他也回来了,坐下来吃饭,呼噜噜地喝粥,放下碗说:“家里该卖得卖了,地给国运叔种了,一会儿去看看爸,我们就回去吧!回去直接到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陈朵儿几乎没有想就说:“离婚要结婚证呢,还在家。”
白永强说:“打电话给珍珍,让她回家拿一趟。”
陈朵儿说:“给孩子说这干啥?”
白永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站起身说:“打吧。”
陈朵儿打了,一如既往,没人接。
她和白永强一起去坟地,烧了纸,磕了头,回来拿上几件衣服就去赶车了。
还是坐到高速口,白永强没有再问离婚的事儿。
到家已经中午了,两个人一起在市场吃了一碗面,他要到矿上见见队长,毕竟三天的丧假,又多休息了四天。

陈朵儿回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把结婚证拿出来,放在手上,翻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日期,照片,她都仔细地看着。
当年她多么青涩,白永强一脸胡茬,像一个大龄青年,他的确年纪也不小了,那年头二十八岁还没结婚,已经算是很晚了。
她听见关门声,赶紧把结婚证压在了枕头下面,白永强走进来说:“带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陈朵儿低头说:“好!”
白永强躺在外间睡了,陈朵儿心里不是滋味,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活该!
她给周文斌发信息“我回来了,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回老家一个星期,他连一个电话,一个信息都没有给她发过。
周文斌好半天回复过来说:“人家爹刚死,你就离婚,真狠!”
陈朵儿看着这几个字,心里不是滋味,她回复“我还不是为了你!”
周文斌说:“别,你千万别为了我,我承受不起!”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他当面就这么跟陈朵儿说过,这就是她心里没底的原因。
她和白永强在一起,除了那事儿不和谐,别的倒没什么,最起码,他是自己的男人,但是周文斌,总让她感觉不安全。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并不好,甚至很糟糕,怎么办?她就是喜欢他,想要天天跟他在一起。
白永强真是彻底无视了她的存在,下午把卧室后开的门砌上,原来的门打开,就是一间独立的房子。
他把大床挪到珍珍睡得那屋,把小床搬过来,把自己的衣服拿过来,又拿了一个烟灰缸和一个洗脸盆,这就算是他的家了。
他把厨房和一间卧室留给了陈朵儿,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二点多,他洗了洗,关上门睡觉了。
陈朵儿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满当当的家伙什发呆。
真的分开了,就差那一张纸一个钢印了。
白永强一早起来,下去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胡辣汤,坐在小广场的石墩上抽烟,看着路上匆忙的人群和来往的车辆,突然就笑了。
他一个人低头笑着,笑着笑着满眼都是心酸。
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拍单人照的时候,陈朵儿才想起来,她和白永强除了结婚证上的照片,连张合影都没有拍过,一家人也没有拍过全家福,就这么散了。
一家三口坐在饭馆里,陈朵儿和白永强拘谨地坐着,珍珍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这两个不省心的人是她的爸妈。
她拿着菜单问:“你们两个吃点啥?”
白永强抽着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陈朵儿说:“你看这点吧,啥都中!”
三口人沉默地吃饭,各怀心事,珍珍要了一瓶酒,陈朵儿不喝,她给白永强倒上,自己也倒上,她说:“离了也好,都好好过吧!”
白永强端起来跟女儿碰了一下,苦笑着说:“你妈可是随了心意了!这样儿也好,爸是老了啊!”
他比陈朵儿大八岁,到这个年纪看起来差别就很大了,珍珍说:“五十多岁还年轻,爸,你也可以再找个合适的,现在四五十岁的时髦大妈可多了。”
白永强假装生气地说:“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呢?”
一顿饭吃完,珍珍去结账,陈朵儿跟了过去,她说:“以后我给你打电话,你能不能接啊?总是找不到你,以后,你爸也是一个人了,找不到你我着急,万一有啥事儿呢?”
珍珍说:“我尽量吧,你不是早就要跟我爸离婚吗,我看你不咋高兴啊?”
陈朵儿说:“我跟你爸离婚是为了跟你周叔结婚,现在我拿不准了,我感觉他不想跟我结婚。”
珍珍说:“你和我爸差八岁,你嫌弃我爸老,周叔小你十岁,他也嫌弃你老,这你都弄不明白?”
陈朵儿着急地说:“我不是嫌弃你爸老,我们俩之间的事儿……”
“行了!”珍珍打断她。
“你们俩之间的事儿,我没有兴趣知道,你们婚也离了,你该结婚结婚,该干嘛干嘛啊!”
陈朵儿自由了,她彻底自由了,除了感情有归属,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是自由的,她可以轻轻松松地跟周文斌结婚了!
然而,等待她的和她一厢情愿想的却是天上地下,那是不一样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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