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轩：
王慎轩（1900—1984年），浙江绍兴人，早年毕业于浙江第五师范。1916年，他从师于沪上名医丁甘仁、曹颖甫、黄体仁等先生学医，是丁甘仁创办的上海中医专门学校的早期学生。自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毕业后，王慎轩于1924年迁居苏州悬壶应诊，以女科著称于江浙沪。在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的中期，曾执教于江苏中医学校（南京中医药大学前身）和北京中医学院。
王慎轩老师为著名中医妇科专家，江浙名医。早年曾与章次公、秦伯未等前辈拜于丁甘仁、曹颖甫门下。后来，王老临证、办学及著述多以妇产科为主，遂以擅长妇科闻名遐迩。1958年，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特邀王老来院任教，被卫生部评为三级专家，曾任妇科主任等职，至1964年王老退休回苏州。 笔者有幸跟随王老学习，毕业后收留为徒弟，随师临诊，学习及整抄医案，得以更多地聆听教诲，颇多受益。
老师常以“虚心使人进步”和“不耻下问”的名言，引导我们多思考和发问，虚心学习，还以巴甫洛夫说的“能继承我的学识的还不算是好学生，能批判我的才是好学生”来要求我们提出相反意见，培养我们积极的学习态度。他说：“对你们详细讲解，这是‘注入式’的教学方法，所学到的知识，一则不广，二则不深。因为，任何一位有经验的老师，绝对不可能把毕生的学术经验，全部系统地讲解出来，且一般的学生多是随随便便地听过去，即或很用功的学生，用机械式的方法，勉强记忆，多数不久就忘记，更难深入，也多不能运用于实践。倘若你们能够常常好问，质疑问难，甚至提出相反的意见，再讲解讨论，这是‘启发式’的教学方法，可获多教益。一则已懂的不必问，不懂的才提问，可事半功倍。再则准备发问前，必先经过思索研究，一旦疑难经老师解答或指点而豁然明了，不仅欢喜非常，印象也深久难忘，这样学的知识才能牢靠，才能真正用于临床实践。” 老师的话，可以通过本文摘抄的他的妇科医学问答录为例说明之。同时，从问答录中也可看出老师的中医理论见解及临床经验是有独到之处的。虽然已逾二十余载，仍然不失为医门之真谛。
1.问：妇科病的冲任失调，应如何体会？
答：《内经》曰：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这段经文可以说明，妇女的经带胎产诸病，都是由冲任失调引起的。如任脉不通，太冲脉不盛，月事就不能按期而下，也不能生育子女，这就是冲任失调所形成的月经病和不孕症。“冲脉任脉，皆起于胞中”，“胞”即子宫。经、带、胎、产诸病，大多数为子宫病，这当然与起于胞中的冲任脉失调有关了。“任脉为病……带下瘕聚”指明了最常见的带下病和妇女杂病中的癥瘕积聚，都是任脉为病。所以，论到妇科病，大多要提到冲任失调。
2.问：治疗冲任失调的方法如何？
答：治疗冲任失调的方法，从《内经》到后世历代诸家医书，尚无系统论述。其实，我们用脏腑经络学说和整体观，也可以找出治疗冲任病的理法方药。《内经》云：“冲脉者，五脏六腑之海也。”又云：“冲脉任脉，皆起于胞中，上循背里，为经络之海。”冲脉和足三阴肝、脾、肾经及足阳明胃经并行。任脉与足三阴肝、脾、肾经并行。再依据“经之所起，疾病所生”的原则来推究治疗冲任脉病的方法。由此可知，治疗冲脉病，应治疗足阳明胃和足三阴肝、脾、肾，治疗任脉病，当治疗足三阴肝、脾、肾。
在临床治疗时，还当分别以下四点：
（1）冲脉有余，为冲气上逆，也就是肝胃之气上逆，而为呕吐、呃逆、气逆、饱胀、胃痛等。肝胃病临床上治以平肝和胃，实际上也就是调冲脉的方法。
（2）冲脉不足，是由于肝、脾、肾的虚弱。例如，肝虚不能藏血，脾虚不能统血，而为崩漏、产后出血不止等病，也可称为冲脉不固。脾虚不能生血，肾虚不能生天癸，而为闭经，也可称为冲脉空虚。临床上治以补脾补肾，实际上也就是补冲脉的方法。
（3）冲任为经脉之海，冲为血海。所以，一切补血理血的方药，也就是补益调理冲任的方药。
（4）冲任二脉都与足三阴肝、脾、肾并行，所以肝、脾、肾经有病，就能累及冲任，而调补肝、脾、肾经的方药，也就是调补冲任的方药。
3.问：对《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第一条“妇人得平脉，阴脉小弱”应如何解释？
答：“妇人得平脉”即《内经》所谓“身有病而无邪脉”之意。“身有病”是指妊娠所发生的恶阻呕吐不能食、怕冷、疲倦诸症状，这时不现病脉，就叫“平脉”。 “阴脉小弱”也是妇人的正常脉象。这里的“小”字，当“稍”字解，不是细小的小，而是关后的阴脉比关前的阳脉稍微弱些。试诊一般无病的妇女脉，绝大多数是阴脉稍弱的。妊娠而仍阴脉稍弱，也是“身有病而无邪脉”的“平脉”。
4.问：《金匮要略心典》注解《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第一条云：“阴脉小弱者，初时胎气未盛，而阴方受蚀，故阴脉比阳脉小弱，至三四月经血久蓄，阴脉始强，《内经》所谓手少阴脉动者妊子，《千金》所谓三月尺脉数是也。”但妊娠初期，胎形尚小已有“阴方受蚀”而导致“阴脉比阳脉小弱”的现象，若妊娠至三四月，胎儿更大，应蚀阴更甚，何以尺脉反盛？
答：诸家注解这句经文，多是这样人云亦云的。临床诊察，一般无病的妇女脉，绝大多数是阴脉稍弱，所以认为妊娠而仍阴脉稍弱也是身有病而无邪脉的平脉。妊娠一两个月胎气未盛，胎脉未现，所以仍现平人的平脉；三四个月后，胎气渐盛，胎脉乃现，所以发现“手少阴脉动甚”和“阴搏阳别”的胎脉。《金匮要略心典》所说的“初时胎气未盛而阴方受蚀”这一点是不合逻辑的。
5.问：《难经·十九难》说：“男脉在关上，女脉在关下，是以男子尺脉恒弱，女子尺脉恒盛，是其常也。”若以《金匮要略》之“阴脉小弱”为妇女平脉，则与《难经》之“女子尺脉恒盛”相反，其理究竟如何？
答：“男子尺脉恒弱，女子尺脉恒盛”，这是男女相互比较，男子的尺脉比女子弱些，女子的尺脉比男子盛些，并非女子的尺脉比寸关更盛。《注解伤寒论》说：“肾沉心洪，肺浮肝弦，此是经常，不失铢分。”《脉经》说：“沉脉重手按至筋骨乃得。”由此可以说明，尺部的肾脉无论男女，都是“重手按至筋骨乃得”。而“女子尺脉恒盛”当然不是女子的尺脉比寸关更盛，仅仅是比男子盛，实际还是尺脉比寸关沉弱。且我们可以多诊几位无病妇女的脉，诊得尺脉都是比寸关沉弱，也可证明“阴脉小弱”确是妇女的平脉。
6.问：《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第三条“少腹如扇”有解谓“少腹时时缩张如扇状”或“少腹阵阵作冷，如被扇所扇”的，当以何说为是？
答：这可根据下文“当以附子汤温其脏”来解释，此方即《伤寒论》以附子合参、苓、术、芍的附子汤，是治虚寒证的温补剂。凡子藏虚寒者，每有被扇所扇之感，所以用附子汤温补之。故依后说为是。
7.问：《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第五条“妇人怀娠，腹中痛，当归芍药散主之”。“腹中痛”或解谓“腹中急痛如绞”，或解谓“腹中绵绵不断而痛”，究应以何说为是？
答：这两种解释不同，究竟应如何判定，可以引下列三条仲景原文来辨证。
（1）《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有“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者，先与小建中汤”。
（2）《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有“产后腹中痛，当归生姜羊肉汤主之”。
（3）《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有“妇人腹中诸疾痛，当归芍药散主之”。
从上面第一条可看出，仲景治腹中急痛，是遵《内经》“甘以缓之”而用小建中汤温健脾胃；而第二条说明仲景治腹中痛，是遵《内经》“虚则补之”而用当归生姜羊肉汤温养气血。
从这两种痛的治法不同就可以说明注家把“痛”解为“急痛”欠妥。再从第三条可看出，以当归芍药散治妇人腹中诸疾痛，是指一般各种腹痛，不是指急剧疼痛。且当归芍药散中没有甘草、饴糖之甘缓药，就不能治小建中汤证的急痛，更可说明当归芍药散证的痛，当以“绵绵不断而痛”为是。
8.问：一般妇科临床运用四物汤时，多不用地黄，这是为什么？
答：四物汤是补血调经的古方，能滋养阴血，治一切血虚，冲任虚损，月经不调，崩漏血枯等病证，其中的当归、川芎、芍药，都有补血而兼能调和营血的功用，是补而不腻、补而兼行的良药。唯地黄性寒而腻，专主滋阴补血，兼清热止血，是偏于阴寒的滋补药。若确是阴血虚而有虚热者，用此很好。但若脾胃虚寒，肝气郁滞者，不宜施用，若误用，常有服后增加胸闷饱胀之弊。临床所见的妇科患者，大多脾胃虚寒，肝气郁滞，有胸闷纳少、消化不良等症状，对这类患者多不用地黄。
《金匮要略》之当归芍药散、当归散、当归生姜羊肉汤、温经汤均为妇科补血要方，都不用地黄，也因这个缘故。而后世景岳先生等非常善用地黄，归、芎、地、芍齐备于一方之中者，为数甚多，取效者也比比皆是。这故说妇科临床用四物汤多不用地黄也不够全面。
9.问：常见老师治妇科病而用《伤寒论》的四逆散，不知何故？请问哪几种病可以应用此方？
答：四逆散可治一切慢性炎症初起的实证。妇科病中慢性盆腔炎之输卵管炎、子宫内膜炎，以及宫颈糜烂等，因于肝郁气滞而病初起属实者，均可选用此散。 四逆散与大柴胡汤、排脓散相类。
四逆散的柴胡、芍药、枳实、甘草，大柴胡汤中均有之，排脓散之枳实、芍药，也就是四逆散方之半。
唯大柴胡汤治急性炎症而有发热呕吐等症状，故加黄芩以清热消炎，加半夏以止呕；
四逆散证已转入慢性阶段，故不用黄芩；
排脓散治炎症已经化脓，故不宜再用柴胡消散了，四逆散证还没有化脓，所以不用桔梗。
四逆散所以能治慢性炎症，可从大柴胡汤和排脓散二方推想而知。
且四逆散证之“或咳”，即慢性支气管炎之类；“或小便不利”，似慢性膀胱炎之类；“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似慢性肠炎之类。
妇科病常用的逍遥散，内有柴胡、芍药、甘草，也是与四逆散相类。以逍遥散治疗慢性盆腔炎也很有效，但四逆散宜用于初起的实证，逍遥散亦用于久病的较虚证。因其病久体虚，故从四逆散减去治实证的枳实而加补虚的当归、白术，因其郁久化热，小有潮热，故加薄荷，助柴胡以解郁热而退潮热。因此，也可以理解为逍遥散一方，是从四逆散化裁而出的。 运用四逆散治慢性炎症，宜从方中药味的功用而细辨之。
方中的柴胡是解郁退热药，芍药是平肝和营药，枳实是芳香理气消积药，甘草是缓中清热药。方中四味药都是偏于寒性的，故四逆散用于慢性炎症，应限于肝郁热郁病未久的实热证，并非不辨证即可施用。
10.问：妇科常用的失笑散，是否可止—切痛？
答：大凡研究方剂的适应证，必须追究它的来源和所记载的原始功用。失笑散源自《和剂局方》和《妇人良方》，由五灵脂与蒲黄二药组成。《和剂局方》以此治产后虚羸痛欲死者，百药不效，服此顿愈。《妇人良方》以此方治妇人血崩而心痛甚者，名曰杀血心痛，并治小产出血过多而心痛甚者。两书之用虽稍有异，但实质相同。
《和剂局方》所谓产后虚羸痛欲死，是指产后下血过多，身体虚羸，疼痛剧烈，与《妇人良方》的妇人血崩而心痛甚者相同。盖蒲黄功能行血消肿，祛瘀止血，五灵脂功能祛瘀止血止痛，二者皆有祛瘀止血之功。故其适应证应为下血多而兼剧痛者。如血崩而兼脘痛或腹痛甚剧者，或痛经量多而有瘀血块者，或产后下血而兼胞痛或腹痛甚剧者等，属瘀血为患才能应用此方。
11.问：“一味丹参，功同四物”之说对否？
答：二者虽有相同之处，然也有不同之点。其相同者，皆具有补血调经之功。其不同者，四物汤的地黄能补肾滋阴，白芍能平肝敛阳，而丹参没有这种作用。
且四物汤补血的力量较强，若其人血虚甚，则应该用四物汤，而丹参补力不及四物汤，难以胜任。若其人血虚而兼胸脘胀闷，消化不良，则不宜用四物汤的滋腻药，而宜用丹参，既不滋腻，又能散满止痛而助消化，比较相应。当归、川芎辛温香燥，血虚有热者，不太相宜，而丹参味苦微寒，与血虚有热者相宜，且丹参对于消癥通络、祛瘀生新的妙用，比四物汤强，若有癥块而兼血虚者，有瘀血而兼血崩者，血虚兼血瘀，月经少或月经闭而兼腹痛、腰背痛、骨节痛者，用以通络祛瘀，最为相宜，若用四物滋补调血，就不大合拍了。
我们临床用药，必须辨证施治，丝丝入扣，才能药到病除。所以研究用药，也必须仔细探讨，深入分辨，这是很重要的。
12.问：香附在妇科病中的应用如何？
答：香附味辛苦，气芳香，性温燥，具有理气解郁，化滞开胃，活血调经，消瘕聚，散肿痛的功能，为妇科常用药。古方有不少单用香附一味而治妇科疾病的，如《妇人良方》之醋附丸，以香附煮醋为丸，治月经不调，腹中急痛，亦白带下，胎气壅滞不固。《本事方》以炒香附为末，治妇人下血不止，或成五色崩漏，并治产后腹痛，称为妇科仙药。
《瑞竹堂经验方》之四制香附丸，治妇女月经不调等。
香附最主要的功用是理气解郁。若因于气郁而变生食滞不化，胃纳欠佳，月经不调，崩漏带下，腹痛，瘕聚肿痛等，针对症状用此药，确有疗效。要注意的是，治崩漏而用香附，必证属气郁血瘀，瘀血不去，新血不得归经者。若胎气不安而用香附，必因气郁胀闷太甚才能用，否则，滥用必致流弊。
因香附之制剂不同，故其具体应用，尚应严加区分。
简述如下：
（1）生香附：力量最大，能行气活血，消癥通经，经前用能促使经来，经期能使经多。若有食积瘀滞等有实在形质的病证，必须用此。
（2）炒香附：因炒香而增加了香燥性，又因炒后降低其活血消积的作用，比生香附和缓，长于理气开胃，且因炒后有一部分炭化，宜用于止血方中。
（3）制香附：用童便、醋、酒、盐水制过四次，主要是降低其辛温香燥之性，稍兼有清热收敛的功效。用于气郁而兼内热，气郁而兼血虚者，可以减少香附助热耗血之弊。但经过四次浸制，又使香附行气活血之力大大减弱，故可用治一般气郁的轻症。
香附与当归虽同为妇科调经的常用药，但香附长于理气，适用于气郁证，当归长于补血，适用于血虚证，香附性燥，宜用于大便易溏者，当归性润，宜用于大便干燥者，不可不辨。
香附与川芎之比，可一言而概之：香附为气中血药，川芎为血中气药。不必赘言了。
至于禁忌方面还要提醒一点：香附乃辛温香燥之品，易于耗血伤阴，若阴虚血热，口渴便秘者，必须禁用。
13.问：妇科常用的香苏散、逍遥散、桂枝桃仁汤三方，均有发散而治发热的作用，但不知运用于临床，有何区别？
答：发热在外表上呈现热象，这一点看起来相似，然细究其原因、性质、机转，则有多种多样的不同。要详细区别，才谈得上辨证施治。现可以列一个表来说明三方运用于临床的区别。
本文摘自《名医真传——四十四位京城名医“口传心授”金记录》作者：石国璧，版权所有归原著作者，如有使用不妥请联系小编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