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父亲患甲状腺肿瘤骨转移住进一家医院。那是个夏天,窗外高大的法桐在暴风雨中发出阵阵令人心碎的呜咽。我扶着父亲走出放疗室,穿过等待放疗的人群,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地向病房挪动着脚步。一股股药香扑面而来,心里才生出些许安慰。但愿这里能让父亲的生命在这个世界得到延续,我想。

可以说,在医院凡是能见到的病人,多半都是憔悴、苍白、痛苦的面容。但比病人更纠结、更痛苦的莫过于他们的家属。病人的痛在身上,家属的痛在心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看到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哭泣的陪护家属。

负责父亲的主治医师约摸三十来岁,不算漂亮但很温和。她向我交代了病情,告诉我父亲已是晚期,无法进行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最多不过一年半载的时间了。你放心吧,我会尽一切努力的。主治医师最后补充道。
这间病房四张床位。除了父亲和对床,其它两张经常换主人,但多半都是抬出去的。能住进这个疗区,即便能出院生命也已经处于倒计时。
一天下午,我陪父亲在候诊室等待放疗。这时放疗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探头喊道:“6号靳晓琳!”
“叫我们呢,在这儿!”一个大男孩儿扶着一个女孩儿忙不迭地应声。那个男孩儿高大不算英俊但很有气场,可那个女孩儿却清纯秀美,令人惊讶。大概生她养她的地方美如西湖、桂林山水一样吧。碎花的小礼帽下一双大眼睛像一潭清泉汪着一洼笑意。轻声对男孩儿说:“推我进去吧,”男儿点点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禁不住为她难过起来,可怜的女孩儿还这么年轻居然接受这样残忍的放射治疗,而且治愈的希望又是那么渺茫。

一天中午,父亲睡得很安静。我就一个人来到窗外,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看书。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我回头望过去,又是他们两个。大男孩儿说:“回去休息吧,你太累了!”女孩儿轻声回到:“再坚持一会儿,这是送给咱宝贝的礼物,我怕完不成。”听到这儿,我心里一怔,才晓得他们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孩子。男孩儿心疼地抚摸一下女孩儿的脸。女孩儿抬起头正好同我望向他们的目光相遇。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但每天进出疗区、放疗室,也并不陌生。
我冲她点了点头,女孩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好看的微笑,她摆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们近前,大男孩儿礼貌地把座位让给我。我这才看清楚女孩儿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婴儿用的红兜兜。没等我开口,她微笑着对我说:“姐,我想麻烦你帮我办点儿事儿。”“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可以。”我回道。在医院里,陪护家属间互相帮忙是司空见惯的,似乎病人是大家共有的病人,家属是大家共有的家属。

女孩儿将红兜兜轻轻地展开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着上面的图案说:“这是我送给儿子的护身符,上面画的是九个石榴一只佛手,寓意保佑我的孩子一生平安。我已绣完四个石榴和一只佛手,还有五个。姐,麻烦你代我去买回缝这五个石榴的绣线吧。”说这话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男孩儿,然后又接着说道:“我怕他选不好。”我点头应允。此时,她似乎很累,长出一口气又认真地叮嘱我说:“玫红、桃粉、橘黄、草绿、天蓝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麻烦姐帮我选吧。我想把这些颜色都绣到兜兜上,祈愿孩子以后的生活像万花筒一样多姿多彩。穿在身上,就像妈妈时刻都在呵护着他,这也是我最后能为孩子做的。”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清澈的眼波里拂过点点泪光,还有痛苦和绝望,更有一种强烈的渴盼,渴盼有一天能和别人一样享受人生本该应有的乐趣。
男孩儿难过地低下头,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迅速转过身去。透过泪眼我看见草丛里开得正艳的朵朵野花,恰如这年轻的生命.......

那个下午,我跑遍了无数个店铺,只为完成一个年轻母亲对儿子的一份牵挂,一桩未了的心事。我按女孩儿要求,一样不差地买回她喜欢的五种颜色的绣线。当我捧到她面前时,她开心地笑了,笑得那样灿烂!

至那以后,我们经常在疗区、放疗室、梧桐树下碰面,女孩儿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对病魔的抗争依然顽强。我与他们已经熟稔,而且还挺谈得来。女孩儿对我说,她喜欢那片梧桐树,她说梧桐树很吉祥,密密麻麻的叶子像千手观音,像绿绒大伞,大的像蒲扇,小的像她儿子的小手掌。每次提到儿子,她清秀的脸上都会拂过幸福的微笑。然后她就会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那个红兜兜,好像要把所有的母爱都缝进兜兜里。
在交谈中,我知晓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在大学里他们相遇、相识、相知、相爱。他们相互鼓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不想当啃老族,靠自己打拼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小巢,虽是斗室但却充满了快乐与温馨。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他们的事业如日中天,怀上宝宝五个月时却意外体检查出恶性肿瘤。医院建议终止妊娠,但女孩儿拒绝了。他舍不得这个已经有了跳动的生命,因为这是他们爱的结晶。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孩子出生,她才住进医院,当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这就是伟大的母亲,除了对孩子的爱,什么都可以放下。如今,为了孩子又接受这最残酷的放化疗去竭力求生,因为她懂得,生命只要一次分离,从此便永远不会再相见。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与女孩儿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个夏末的清晨,雾气很大。还是那颗梧桐树下,女孩儿穿一件粉红色段子面的夹袄,纯色的黑色礼帽,把本就苍白的脸映衬得更加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在告诉别人病情的严重程度。她背部紧靠着轮椅,不这样 似乎很难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到我她嘴角微翘,冲我点头,抬起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她用清瘦的手指将怀里的红兜兜展开让我看,我惊叹道:“哦,这么漂亮啊!就剩半个石榴没完成了。”听到我的夸奖,女孩儿眼眸里瞬间划过一丝喜悦,继而转为暗淡、哀伤。他轻叹一声对我说:“姐,我太想孩子了,”然后低下头,又开始缝那剩下的半个石榴,她的手有些抖,我看见有泪滴落在那没有绣完的橘黄色的石榴上。
那一刻,我体会到什么叫心被掏空的感觉。站在一边的大男孩儿,轻抚女孩儿的肩膀说:别缝了,回去歇一歇吧。女孩顺从地点点头。男孩儿推着轮椅沿着梧桐树下的石板路向病房走去,他们的背影,还有那黑色的礼帽,粉红色的夹袄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遇见。放疗科不见他们,我想可能是女孩儿的身体极度虚弱,放疗的时间做了调整;梧桐树下也没有见到,我想可能是那段日子多风多雨湿气太重,又恰逢初秋,天气薄凉,不利于病人出门。
几天后,我却在医院门口恰巧遇见了那个男孩儿,但与他同行的不是女孩儿,看样子可能是他的母亲。男孩儿臂弯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像是在等待出租车。我的心一沉,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男孩儿向我走过来,我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没等我开口,他便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姐,她走了。今天我把所有的出院手续都办理完了。下辈子她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走之前她见到了我们的儿子,孩子也算给她送终了。”这时,我突然发现襁褓中婴儿头部盖着的正是女孩儿用生命一针一针绣制出的红兜兜,盖在头部也许就是对孩子的一种佑护吧,我想。就在这时,襁褓中传出小婴儿嘤嘤的哭声,这哭声再一次掏空了我的心。只见男孩儿低下头对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地说:“别哭,宝贝,咱不哭。别让妈妈听到,会耽误她行程的。”说这话时,男孩儿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滴落下来,一颗一颗渗进红色的兜兜。一旁的母亲呆呆地看着我,我的喉咙像塞满了棉花团,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下来。男孩儿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走向出租车。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红兜兜,男孩儿急忙用手摁住兜兜的一角,就在这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九个石榴一只佛手的红兜兜迎风飘起,在我湿漉漉的视野里幻化出一双向人间挥别的手,像在暗示世人,一个生命离去了,它会以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得到永恒......(本文作者:胡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