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二郎山神庙》节选
作者:闲云
一
风儿会翻书,时光却会翻日历。
赛桃源镇距娘娘庙不远的这座神庙,早已褪去颜色,显得有些陈旧了。庙前的石碑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曾经挨过一包*药炸**却未倒下,后院的碑林则几乎统通睡在地上。后来,一个拐腿的老和尚和一个壮年和尚又悄悄地一块一块的树起来。那排在前面的碑上刻的姓名是:魏盛先,名字前面的一行字写的是:
大德佑护赛桃源通圣神主
这日早上,厚重的松木门咯吱吱吱地打开,络腮胡子的壮年和尚手持扫把走出来,开始洒扫。从镇子上走来的一位老人,离着老远就叫道:
“多余,早呵。”
和尚停住手,单掌打个问讯,说:“廖施主早”。
“嗨”,老人说道:“啥子施主不施主的,多余呀,说过多少回,你就不能叫我长生哥吗?”
和尚笑了,说:“我这和尚是货真价实,你这施主也是货真价实,哥长弟短的,算哪门子事。”
廖长生道:“出了家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四十年都过去了,你还要守着这帮地下的老哥哥们,你说你跳出来了吗?”
多余和尚道:“万般出于心田,我守着他们,念念不忘他们,足以见得我的至诚至真。”
“对呀,万般出于心田,再对不过。他们长住赛桃源,咱们也住在赛桃源,那怕每日里过来,陪他们说说话,清明祭扫,四节供奉,也就尽了咱的心了,何必要晨钟暮鼓,黄卷青灯呢?”
“哟,哟哟,”和尚捂着腮帮子道
:“你从哪儿偷来的文气,搁这里捣上了,你不怕酸掉我的大牙。”
廖长生笑起来,说:“我那孙女儿对我叨叨许久了,说和尚爷爷不懂变通,昨晚上还作起诗来,有什么敲晨钟暮鼓,伴黄卷青灯,赛桃源里,神庙二神僧!叫我记住了,这不就拿来现卖嘛。”
二人正说着话,打山门里又走出一位老和尚,看见廖长生,说道:“廖镇长不理公事,又跑这里闲逛来了,我对你说,山门清静之地,僧人修心之所,可不……”
“打住打住,”廖长生说:“我不是想你老高了吗?再说我退休在家,不出来走动走动,你想让我生锈哇。”
老和尚说:“我瞧你不是想我,你是想魏政委和肖队长他们了。走吧,一杯清茶,润润你的喉咙,等会儿说起话来也爽利些。”转过身,当先走进山门。
廖长生赶忙跟上,扶了老和尚的胳膊,一同往里走。多余和尚摇头笑笑,随在后边。到了惮房,多余和尚提来暖瓶,老和尚从柜子角里摸出来一只铁盒,说:“也就是你来,别人谁也别想。”廖长生笑起来,说:“今天哪,你这一把好叶子,是放不起来喽。”老和尚道:“怎么,你还想连喝带拿呀。”“我不拿,我茶场有的是。”廖长生边摆茶碗边说。
老和尚拿着盒子,盯着廖长生,也忘了往茶碗里放叶子。怔了一会,索性把盒子放到小桌子上,说:“你这话里有玄机,你告诉我,是怎么个意思?”廖长生道:“我要告诉你,就没有玄机了,你还参个屁惮。”
和尚退后一步,坐到椅子上,闭了眼在那里捻珠子。多余和尚看两人都不说话,放下茶瓶,走到外面,仰头看了一会天,走进来说:“怪了,今天到现在也没一个上香的。”老和尚仍然闭着眼,说:“不会有人来了,”问道:“地扫完了吗?”“扫完了。”多余和尚垂手回道。“那你去挑两担水,到处洒洒。”“干什么呀?”老和尚不答。多余和尚等了一会,只好说:“是。”走出去洒水。
廖长生道:“老和尚果然有些门道,参透了?”老和尚点点头,睁眼起身,拿起茶叶盒子,就要冲茶。廖长生伸手拦道:“等等,我可不敢擅用。”老和尚笑道:“你用你的,他用他的,用了就是该用,你就用吧。”廖长生笑起来,说:“你这话里也有玄机,我连屁惮也不参,能不能告诉我?”“不能。”老和尚冲茶,滗茶,再冲茶,双手将茶碗放到廖长生面前,道:“请。”
两人把盏,闲话了一会,廖长生抬腕看表,老和尚说:“走吧,咱到外面侯着。”廖长生大笑,二人携手走到山门外。
二
远远看到盘山公路上爬过来两只黑甲虫,到了山边就不动了。从壳子里走出几个人,指指划划的往这边走。
老和尚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往前迎过去。起初是一步一步的慢走,继而便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那一条残腿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只好卷曲着让好腿蹦上几蹦。廖长生在后边叫道:“喂老高,命令是让你在山门迎侯哇,你这一过去,*长首**们怎么办!”老和尚不理会,仍然跑他的残运会二百米冲刺。
对面的人看到,也都加快了速度,见老和尚奔跑,也跑起来。将到近前,老和尚身子一歪,滾到地上。还未爬起,来人已到跟前,围着他蹲下身去。几个人就在地上,搂在了一起。却听老和尚变了调的叫道
“啊__喝喝喝~~”
廖长生这才摇着头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他们坐在地上亲热。看老和尚慢慢收了泪,便道:“各位,行了,抹抹眼泪起来吧,咱到里边去,再叙不迟呀。”众人这才松了手。就听一个人道:“我说老和尚,修行讲的是不喜不乐,不嗔不怒,你的功夫可差的远哪。”
老和尚被两个年轻的军人搀起,抹了一把脸,说道:“猴子啊,你当了这么大的官,还是这么调皮,刚见面就来打我的趣。你瞧人家胡队长、郑老三,哪像你油嘴滑舌的。”
满头银发的胡光中呵呵笑起来,指说道:“他要能改了本性,狗也不吃屎了。”侯定国故作讶异,问道:“吃啥?”胡光中道:“吃桃子,叫猴子吃屎去。”老和尚大笑,手指胡光中说不出话,廖长生也弯了腰一劲的咳。一位满脸憋得通红的警卫员过来给他捶背,才缓过气来,说道:“我说胡队长,看不出你也会这一套。”“你看不出呀,”郑仲这才接话:“我可见得多了,我每见我小妹一次,小妹就又年轻三分。我奇怪呀,问她,小妹说:笑一笑,少一少,天天让他逗着乐,我不年轻,我找你说理去?”
众人又是忍不住乐。侯定国伸着脖子,仰面朝天,笑得说不成话,道:“老三,从来不见你,哈哈,你这个参谋长,人见人怕,怎么这会儿,哈哈哈。”
说笑够了,胡光中拍着身上的中山装道:“长生呵,你瞧瞧你给我们整的这身衣服,怎么觉着特别扭呢?”廖长生前后左右的细细打量,说:“可以呀,你是穿习惯军装了。我不是不想让你们太显眼嘛,要是乡亲们看见了,说盼了几十年可把你们盼回来了,家家争着叫,还不把你的将军呢给扯烂了?”
胡光中正了面容,转身对侯郑二人说:“乡亲们我们是要看望的,不过要采取个什么法子,大家见个面。定国呀,你的材料多,你出个主意?”
侯定国指着廖长生说:“父母官在这里,一切听他安排,咱们可不能犯自由主义。”廖长生道:“各位先进去吧,待我给镇上打个招呼再说。”众人就一起往庙上走。
将到山门,多余和尚从里边走出来,突见来了这么多气度不凡的人,怔在那儿。胡光中叫道:“多余呀,我们看你来了,还认识我们吗?”多余和尚看了又看,终于泪水流下来,哆嗦着嘴唇说:“胡队长,猴…啊,各位*长首**,李多余敬礼!”把手举到额边,又抬了几抬,说:“多余和尚请、请各位施、施……”再也说不下去。侯定国走过来,搂住了他,说:“多余兄弟,猴子哥想你呀。”多余和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见李多余真情流露,也都湿了眼眶。侯定国拍着李多余的肩,好一会才使他渐渐平复。又扳过肩膀,看着他的脸,笑说道:“多余呀,你到底长胡子啦。”李多余抽嗒着说:“你说,还得十年,绒毛才能变胡子,猴子哥呀,那时候三年不到,胡子就长出来了。谁知道这一长,就长了个刺猬脸,叫我这和尚也做的不像呀。”郑仲笑道:“像,怎么不像,鲁智深不也是这个样子吗?”众人皆说:“对,对”。
三
胡光中率众人先到纪念碑前,仪式凭吊,然后来到后院烈士埋骨的碑林,洒扫祭莫。于魏盛先墓前,胡光中郎声汇报各人现状,最后说:“魏政委,您怎么也想不到,刘连奎是军统特务,于解放战争中,搜集我军情报,由他带来的手下向外传递,被我发现后拒捕,让我亲手击毖了。当年他慷慨激昂,鼓动我来根据地,是他借机打入我们内部设的局,所幸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张玉同志从后方医院伤愈归队后,当了炮连连长,渡江战役时在头船上亲自操炮掩护船队,不幸牺牲。”当走到冯记墓前,胡光中抚着石碑,不忍离去。他说:“老哥哥,你知道吗,我们的*队军**,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那一种气呑山河的气概,是咱们当初做梦也想不到的。当决胜淮海时,我想到了你,当跃马长江时,我想到了你,当举杯庆功时,我想到了你,每次和定国他们聚首,我们都会想念你。老哥哥,你能想到我们的国家今天的样子吗?”众人哽咽,深深鞠躬。
众人随后来到摆放着烈士灵牌的大殿,但见红漆鲜明的《神灵殿》大匾高高悬挂,案上香雾缭绕,烛火高烧。众人再次致敬。礼毕至客室归坐,多余和尚带两名警卫布置茶水。诸事已定。胡光中道:“中央开了一个务虚会,强调不说空话,今天咱们也是如此,开门见山,说事情。长生谈谈你这边的情况。”
廖长生道:“我组织开了几个座谈会,与会人员对于将神庙改成纪念馆,大部持有异议。原因在于,作为神庙,他们可以经常前来烧香许愿,乞求物阜年丰。而作为纪念馆,则只有对烈士纪念的意义,会慢慢淡化对恩人的崇拜,因此,他们宁愿把烈士当神供着。”
侯定国道:“可见乡亲们是多么的纯朴。这虽与我们*党**倡导的无神论不合,但神庙既是他们捐资所建,我们似乎也不便多加干涉。下一个问题,你给他们谈了吗?”目光望向二位和尚。
廖长生道:“还没有挑明,侧面探了口气。今天各位老*长首**在此,大家共同做做工作。老高哇,你和多余在这里也三十多年了,*长首**的意思,请你们脱了这身衣裳,到干休所去,安度晚年。我以为,你们应该接受老胡他们的安排,毕竟上了年纪,诸事不便了。”
听到此言,一直笃定而坐的老和尚大为惊异,对廖长生道:“廖施主,敢情近来常常跑到这里,是来给我吹风呀,怪道话里话外的,总让我犯嘀咕。我对各位说,我活一日,我就守着魏政委他们一日,至于多余,悉听尊便。”
郑仲笑道:“嘿,老高哇,我们还没说话呢,你就一口堵死了?你总得听……”“此事请勿再言!”老和尚语气坚定地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望向胡光中。胡光中笑笑,说:“高兴同志,”“和尚!”老和尚截道。胡光中又笑道:“高兴和尚同志。”众人轰地笑成一片,老和尚也失了矜持差点打跌,说:“出家几十年,还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亏你叫的出。同志者,志同而道合。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勿再言。”胡光中端茶喝了一口,贊道:“好茶!”众人也都端杯品茗,纷纷称道。
胡光中又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说:“好,老和尚,我来问你,你的师尊是谁?”
“我无师而自通。”
“和尚庙里一般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和各路尊者,你这里怎么没他们的尊容呀?”
“我供奉的是烈士。”
“你既说他们是烈士,就不是神。烈士可以纪念,却不可以供奉。”
“老百姓说他们是神,他们就值得供奉!”
胡光中一时语塞,想了想说:“你这里既非惮宗,似乎不该穿这身僧衣吧,惮宗的清规戒律那就更没必要守着了。你若不愿离开,那么生活上应该加以改变,我看……”
老和尚道:“我虔心诚意,其志难移,各位施主,请勿复言。当年,你们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救了性命,我是数日之后才醒转。这几十年没机会道谢,今天,我谢你们的救命之恩。”站起身,对胡光中和侯定国各个鞠躬,接说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念魏政委及咱们二大队弟兄们在生死关头一心为民,至死无一人退缩,至今想起仍历历如在眼前,我看着王有福、时令等几十号弟兄一个个倒下,他们的血洒在了二郎山,洒在了赛桃源,我如何会离开他们去安享清福?”手指后院,历声道:“黄土之下,皆是英灵,我高兴伴英灵得安心,持清规得安身,此志不可移也!”方才坐下。
胡光中目视高兴,潸然泪下,苍苍白发的头点了三点。少顷,转头道:“那么,多余呢?”李多余道:“胡队长,猴子哥,郑三哥,我在这里很安心。虽然我常常想你们,可我也离不开他们哪。我每天给他们扫扫墓,除除草,不是很好吗?再说,长生哥和乡亲们常常来看望,我们的日子也过的很好哇,你们就别挂念了。”
廖长生忽然忍不住的哽咽,说:“多余呀,说了几十年,你今天到底说了长生哥,你能不能对我叫一声啊?”李多余转过身,面对廖长生,说道:“长生哥,谢谢你关照。”
廖长生双手捂脸,泪水自指缝中流出,众人皆是感动。廖长生说:“要这样,各位请放心吧,乡亲们会照料好他们。再说,赛桃源人也舍不得他们走哇,他们为了赛桃源,舍生忘死,流血拼杀,人民怎能不感戴?乡亲们说,死去的是神仙,活着的是神人,他们都是二郎山的守护神哪。二郎山的神,怎么可以离开二郎山呢?”
门外传来一片叫好之声。不知何时,乡亲们站满了山门外的广场。
四
胡光中率众人走到山门之外,扬手叫道:“乡亲们,我是胡光中。”
“胡队长好一一”乡亲们大声回应。
侯定国扬手道:“我是侯定国。”
“侯军师好一一”乡亲们大声回应。
郑仲扬手道:“我是郑仲。”
“郑三爷好一一”乡亲们大声回应。
郑仲赶忙抱拳道:“不敢当不敢当。乡亲们,我们回来看你们啦一一”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唢呐声,吹的是百鸟朝凤。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那天籁一般的乐曲迴荡。胡光中等迈步走下台阶,来到人群之中,人们兴奋欢呼。
胡光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台阶上,高声道:“乡亲们,告诉你们,我们今天回来,还有一个任务,军区要选址建一所疗养院,要找一处山青水秀的地方……”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人们唱歌一般的叫着。
“那里要有盛开的鲜花一一”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人们唱歌一般的叫着。
“那里要有值得纪念的一一”
“这里,这里,这里。”人们唱歌一般的叫着。
“二郎山的神哪,护佑着二郎山的人,二郎山的人们哪,供奉着二郎山的神……”人群中伴着唢呐,响起了高亢的歌唱,人们随着节奏,发出“嗨呀嗨呀”的和声,山门外的广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胡光中放开喉咙,高声说道:“将来,我们也要回到这里来一一。”
“欢迎,欢迎,欢迎一一”
大山也叫起来:欢迎,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