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的婶婶 (我的婶婶)

1.

国庆长假前一天去参加婚宴,婶婶最牵挂的二儿子终于娶媳妇了。新娘子很漂亮,还是同一个县的,沟通上不成问题,婶婶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

二堂弟还没有对象时,我曾经有要介绍姑娘给他认识。姑娘都会问我,为什么你姓李,你堂弟姓杨呢?

其实,二堂弟确实和我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是婶婶与第一任丈夫生的孩子。当年,三十岁出头的婶婶带着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嫁给了我叔叔。那时,我叔叔除了有两个小女儿外,还有一个比男孩大两岁的长子,所以带来的儿子也就成了老二。

为了能让半路夫妻的关系更牢靠些,他们决定再生一个孩子。当时正是计划生育抓得最严的时候,村里好几户超生游击队家庭基本都被抄了家,叔叔婶婶也是到处躲,好在我外公当时帮了不少的忙,不久之后就生了一个男孩。

叔叔家的两个女儿现在和婶婶处得非常好,像亲母女一样,这点让人很是羡慕。大女儿嫁得远,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婶婶常常唠叨,怕大女儿在婆家受委屈。有一回,大女儿回娘家,看上去非常憔悴,瘦了一圈,听说是因为又怀了一胎,医院检查出是女儿就去打掉。婶婶非常生气,立马打电话去把女婿大骂一顿。小女儿嫁在邻村,三天两头带孩子回娘家,帮婶婶干活,婶婶最疼她了。

但小时候,我们都非常不喜欢婶婶,觉得她就是恶毒王后的化身。我家和叔叔家住在隔壁,每天都能看到婶婶拿着扫帚打前婶婶的孩子,村里人经过时也是直摇头,感叹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现在的我却很能理解,在当时那种物质匮乏,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五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有一个还在襁褓之中,除了要种田要做工,回到家还得照顾孩子,没有人帮忙,要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和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孩子一视同仁是很难的。但或许就是在那样的打骂教育下,大堂弟和两个堂妹都很能吃苦,又老实本分,至少不会因为没了母亲的教导而走上了歧路。

我的婶婶,一生要强的婶婶

农村喜宴

2.

三十年前,在农村,离婚并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时候女人的生活都是依附于男人的。如果婚姻不幸福,不是选择忍耐就是选择自缢,几乎没有女人敢说要离婚。而婶婶却选择净身出户,把大女儿留在婆家,带着小儿子结束那段不堪的婚姻。

后来我们常常感慨,若不是这般刚烈的性格,叔叔家肯定不是今时今日这般令人羡慕的模样。一辈子做苦工全靠省吃俭用给三个儿子各建了一栋三层的楼房,这有多牛!

我的奶奶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成家后便分家分田,按照长幼有序,自然是老大分得最多最好,叔叔是最小的儿子,分得最少最差,人口却又最多。

我的老家原本是个小渔村,三四十年前农村都穷,村里人大部分是靠着祖辈传下来的农田和海田生活,后来政府建公路把海填了,不少农田也被征走了,生活就更不容易了。婶婶为了仅剩的几分田地经常和左邻右舍对骂,跟大伯母更是斗了一辈子,其实也就是几锄头沙土的事情,到现在两个人都还没有和好。

太爷爷和爷爷去世后,各留下了一间房子,一间留给我大伯伯,还有一间我家和婶婶家各一半。为了这个事,婶婶也和我爸吵架。因为我有两个弟弟,只有一个房子,我爸希望婶婶能把另一半地皮卖给我小弟,婶婶当然是不同意,因为她有三个儿子也才两个宅基地。谈不拢,只好还是维持原有的一家一半。

到后来我小弟要翻建房子,婶婶担心宅基地会被多占,也赶着要和我小弟一起盖房子,说是给小儿子准备的。那时婶婶家第二栋房子还在建,小儿子还在上学,根本就不急在这一时。

我爷爷留下的旧房子连同菜地大概也就两百多平方,要盖两个房子就只能留条巷子作过道,不能留围墙。婶婶担心光线会被挡,硬是要把地基建得比我小弟家高几十公分,后来叫上我姑姑才把这件事调解了。

我的婶婶,一生要强的婶婶

我的老家

3.

婶婶省吃俭用得有点抠。前几年奶奶忌日,按照习俗女儿要回娘家祭拜,婶婶让姑姑中午去她家吃饭,姑姑去溜了一圈便找个借口说在大伯母家已经吃过了。后来姑姑说,看到婶婶煮的面线,清汤寡水,实在吃不下去。

如今早已不是少吃缺穿的年代了,请客没有三五个菜也上不来台面,而婶婶还是煮的“古早饭”招待客人,由此不难想象,在二三十年前,婶婶又是怎样算计着过日子了。

但是以前每到春节,婶婶倒是不分彼此,会给五个孩子置办新衣服新鞋子,虽说都是挑便宜的买,也保证每个孩子都有。婶婶几乎都是在过年前一天才会去扫货,可以赶上清仓价。

小时候我在外公家的日杂店帮忙,那间日杂店是我外公和小姨共同经营的。如果有亲戚去买,小姨就会把价格往上抬,最后省个零头表示已经优惠。外公则会体谅婶婶的不易,直接算批发价,而且有买有送。所以每次婶婶要去采购,都会先问下舅舅(我外公)在不,找到外公后,先话下家常再奔主题。

我的婶婶,一生要强的婶婶

4.

婶婶一生要强又好面子。村里好些父母一辈子能折腾好一个房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下一辈的人自己去折腾了,余年就是含儿弄孙,祖祖辈辈大部分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而婶婶一辈子都在折腾房子,势必要为自己也为儿子们争出个面儿来,好让每个儿子娶媳妇时都是风风光光的。

叔叔年纪大了以后干不动重活,婶婶就让叔叔去亲戚家帮忙守工地,自己则是在老家做建筑小工。现在二儿子结婚了,算是暂时卸掉一个担子,接下去还要继续折腾小儿子娶媳妇的本钱,估计是要折腾到干不动活才肯停了。

婶婶的两个儿子小时候学习成绩都不错,但也没有特别拔尖,婶婶特别喜欢跟亲戚夸赞自家小孩读书多好又当了班长等等。我姑姑夫妻一直都在城里做事,孩子大了点也带去城里读书,背地里嫌她没见识,说在农村学校读多好跟城里的也没法比,更何况又不是真的有多好。

小堂弟中学时特别活跃,又是校学生会主席又是参加各种活动,这些都成了婶婶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大专毕业后他没有按部就班去上班,而是去当了一个魔术师。一开始婶婶很是反对,觉得这是“走鸡仔”(二三十年前很多变魔术的队伍常年到各个村里免费演出,主要是推销各种蛔虫药、蟑螂药,闽南人称为“走鸡仔”)的小把戏,会丢了家里的脸面。

后来小堂弟的演艺事业做的风生水起,到处演出参加各种魔术比赛,去年更是获得了一个国际魔术比赛的金奖,是福建省唯一一个获得该赛事的金奖得主,也是该赛事最年轻的金奖得主。各种新闻报道铺天盖地,一时间小堂弟成了名人。还有记者特别到家里去采访了叔叔和婶婶,因此还上了电视。婶婶当然是不会放过这个能让自己扬眉吐气的机会,到处宣扬是免不了的。当然,也依旧少不了像我姑姑这样在大城市安家的亲戚奚落,又不是赚了大钱,有啥好神气的。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希望自己的儿子成龙成凤,父母也能跟着沾光。多的是像婶婶这样一辈子没在城里生活过的农村妇女,只知道勤勤恳恳为儿女操劳,又有几个是上过电视的?婶婶自有她神气的道理,他人是羡慕嫉妒不来的。

我的婶婶,一生要强的婶婶

小堂弟获国际魔术大奖

5.

叔叔年轻的时候是木工出身,后来做木工活的人少了,他就转做建筑相关的活,打模板绑钢筋。这原本就是男人卖力气的活,婶婶也做,而且做得不比叔叔差。

夫妻俩潜心赚钱供二儿子和小儿子上学,后来两个儿子也都上了大学。大堂弟和两个小堂妹念完小学就去打工了,赚的钱拿回来补贴家用,剩下的婶婶或存起来或入会(闽南特有的经济互助方式)理财,慢慢地开始盖第一栋房子。

第一栋房子前后花了十年时间,到大堂弟要结婚时才里外装修好。二堂弟和小堂弟大学毕业后也能赚钱了,第二栋房子和第三栋房子就建得快了些。

说到建房子,婶婶家的第三栋房子是要给小儿子准备的,那时叔叔和婶婶已经快六十岁了,叔叔也有好些年不做建筑工地的活儿了。为了省钱,从打地基、起框架、打模版、绑钢筋全是夫妻两个人自己做。

叔叔生性老实,不善言辞,也很木纳,家里大小事都是婶婶做主也是婶婶安排,都说一物降一物是有道理的。闽南男人是出了名的大男子主义,农活家务活是从来不干的。但叔叔却是个例外。

叔叔之前的妻子也是把叔叔当大爷在伺候的,后来我们常常看到叔叔去田里干活,和婶婶一个在前面拉犁一个在后面推犁,每天早上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炒菜。大家都说,婶婶让叔叔往东,叔叔是绝对不敢往西的。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无论生活多苦多累,婶婶脸上都笑眯眯的,从来不唉声叹气,也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

婶婶说,她这辈子的任务就是要风风光光地给孩子们成家,她做到了。

婶婶还说,人这一辈子啊,穷不怕,最怕怨穷。只要有手有脚,踏踏实实地干活,总能赶上好日子的。这不,如今就是我的好日子。

我的婶婶,一生要强的婶婶

婶婶在带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