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笔 •
病房记闻
作者：肖青林
A
在医院工作数十年，深知此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每一天都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悲喜剧，而每位患者及其家庭，又都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生动故事。
不过，长期以来，当自己以医者的眼光审视这一切的时候，因为司空见惯总会有些漫不经心。可是，缘于新近有家人住院，当我以患者陪员的身份与诸多病家零距离接触时，倒平添了许多新鲜、好奇和有趣的感觉。
春节刚过，妻子因患胆囊炎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她所住病房是个六人间，刚入院时只有俩个病人，没过两天便已住满，况且住得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大半拉子老太太。嗨！这个年岁的女人，在家里都是些整天唠叨不休的主，如今生病住进了医院，只要不被病痛拿作住，总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拉扯个不停。然而，正是在她们看似毫无意义的闲聊乱谝中，我却发现了许多自认为珍贵的东西，以致于在陪侍病妻的诸多日子里，心中莫名其妙地油生岀一些激动与感慨来。
B
一般来说，住院病友之间都互叫床号，不直呼其名。我们所在病房的床位是31~36号，吾妻是35号，是病房北侧中间的那张病床。
左邻的34床是晚我们一天从消化内科转来的，说是因为黄疸不退、诊断不明才转到肝胆外科診治。她看上去只有五十岀头，人长得比较清瘦，说话也很干练，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公职女性。在与其交流中方知，她去年刚从某国企机关副处长的岗位上退休，身上仍保留着明显区别于一般家庭妇女的某种特质。从她的言谈中流露岀对消化内科大夫的抱怨情绪，说是从春节前就住院检查，查了十多天都没有个明确診断。转到该科后，她对护士将其安排到六人房间颇为不满，说是要托熟人调到单人间去。
对于自己的病情，她既显示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有着极大的恐惧不安。她指着楼窗，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对大伙说，如果查出是癌症，自个马上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连忙劝慰她千万别这样，我说你不为其他人着想，起码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想想。说到孩子，她黄染的眸子里顿时闪烁出一丝兴奋的光芒来。于是，便滔滔不绝地夸赞起自己女儿的优秀来：小学、中学、大学，一直都是学霸，同时也是校花，清华毕业后就去国外读博了，而且很有可能拿到绿卡。当有病友问其女儿在哪个国家时，她颇为自豪地拉长并加重了语调，用半土半洋的陕普话告诉大家：“是——美——国”。我问她，美国现在疫情那么严重，咋不设法让孩子回来？她非常自信地回答：没事的，真的没事，情况并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糟糕，我孩子在那里很好、很安全，她很喜欢那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别无二话，心想：有如此不凡的母亲，也一定会培养出更为岀色的女儿。我只是在心底默默地祝福着她和她的女儿，真的能够安然无恙。
C
右邻的36床是大荔县人，看样子年龄也有五十好几了，患的是胆石症。她说自己从未疼痛过，只是有时觉得口苦，是去年到*藏西**看当兵的儿子时，在当地医院检查出胆囊里有块比较大的石头。本来儿子安排她在拉萨做手术，但没过几天中印边境事态就紧张了起来，儿子要立刻奔赴前线，她不得不回到家里。她儿子在*藏西**阿里军分区某连队当副连长，对母亲的病一直放心不下，春节前特意给家里打了两万块钱，一再催促母亲过罢年要到省城做掉胆结石。
“其实呐，咱农村人现在都享受医疗保险，国家给报销百分之七、八十，你说做个胆囊这小手朮，咱自个咋能花两万元嘛！”36床的老公当着全病房人的面，有点沾沾自喜地说。
“可不是嘛！” 31床的陪员—— 一位看起来粗壮燉厚的乡村老汉跟着附和道：“过去农村人不要说胆囊里长块石头，就是长了瘤子有谁敢来省城做手术？花不起呀！”
“看你俩口子多好啊，儿子在*藏西**当军官，挣大钱，难怪他那么大方！”被急性胆囊炎折磨得时不时还在低微*吟呻**着的31床，听到自己的老汉与36床的老汉对话之后也插了一句。 “对！现在当兵的工资可高啦，再不像过去人们说的穷当兵的了！”左邻的34床用肯定的口吻响应着31床。
这时候，36床实在忍耐不住了，她用地地道道结结实实的渭北土话对大家说：“我娃的工资高是高，可有谁知道他呆的是啥地方嘛？苦窖得太！唉！我娃都三十好几咧，连个媳妇也娶不上。”
闻此，我的心就像被针芒猛刺了一下。因为对于有着三十多年青藏高原軍旅生活经历的我来说，最能理解这位兵妈妈此刻的心情。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高原战友的形象。他们常年累月生活奋斗在鸟儿都不拉屎的地方，极寒缺氧、凄寂荒凉。既便在静息状态下，也相当于平原人的身体负荷四、五十公斤重的东西。况且，他们还要顶风冒雪，摸爬滚打，站岗放哨。其艰苦之情状只有亲身经历过或亲眼所见过的人才会真正懂得。记得当年北京有位相当级别的将领，在视察完驻扎在青海果洛州某个连队后，不无感慨地对随从们说过这样的话：“这里的官兵们啊，既便躺着睡上一年的觉，都是好样的，都是十分了不起的！”
我平心静气地对着满病房的人这样说：“当兵的这钱，可是拿命换来的。世界上有谁愿意拿自个的命去换钱呢？所以说，这个钱，当兵的拿的心安理得，其他人也眼红不得！”
听罢我的话，病房里出现了好长时间的沉默气氛。
D
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在医院事医几十年，既见过太多的不孝儿女，更见过太多的孝子贤孙。有些儿女为给老人掏钱看病，甚至在病房里争吵打闹的一踏糊涂；而有些儿女们却争献孝心、侍奉患病老人体贴入微。
对面的32床是这个病房里年龄最大、病情最重的一位。她是鄠邑区人，因患胆管癌出现下肢浮肿，不能下床活动。大家很少见她的儿子和儿媳在病房露面，全凭女儿一个人侍护她。楼上楼下搀着扶着做检查，床上床下背着抱着吃喝拉撒。幸亏其女长得五大三粗、体格健壮，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否则，既便是小伙子也会累得吃不消。尽管女儿没日没夜地侍奉在病床前，可她还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儿孙，那怕是在痛苦*吟呻**中也常常会唠叨着儿子家的事情。
据女儿讲，她妈是为了给孙子攒钱，多年来给工地上几十号民工辛苦做饭，在家又经常吃剩饭剩菜，还动不动受嫂子的气，才得上这病的。有病友见32床这般可怜，便劝说她再不要为儿孙的事情劳心费神而苦了自己，她却略带哭腔地对病友诉苦道：“没办法呀，我孙子快30岁了还没娶媳妇呢！”这时候，正在附着身子给她揉搓腿脚的女儿反问了一句：“妈，那我儿子也还没娶媳妇呢？”她答：“谁叫你儿是外孙子呢！”母女俩的对话，一下子把整个病房的人都给逗笑了。
不过，随着时日的推移，因为女儿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儿媳对她的冷漠无情，这个“偏心眼”的32床也很快醒悟了过来。有一天，因为她不愿意在病床上“方便”，女儿便抱着她去上厕所，之后母女俩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有病友便笑着问她：“你女儿好还是儿子好？”她马上答道：“当然女儿好！”病友又问：“那你以后把钱和好东西给女儿还是给儿子？”她很爽快地作答：“给我女儿！给儿子还不如喂了狗！”
她的话搏得一阵笑声，就连前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也不禁笑了起来。
E
斜对面的33床家在本市，且距离医院不远。她是患化脓性胆囊炎急诊入院的。听陪护她的老伴说，春节前女儿一家三口从上海回来过年，因为几年都没有团聚了，她高兴的不得了，整天忙的不亦乐乎，吃了上顿操心下顿，总是变着花样儿叫大家吃好喝好，愣是没管顾自个的身体。其实，大年三十那天右上腹就开始疼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可她总是一忍再忍，自个偷偷地吃着消炎药，还生怕被女儿她们发现。就这样一直拖到正月初五的下午，当她强装笑容送走女儿一家坐上飞机之后，人就不行了，肚子疼得她满地打滚，老伴急忙叫了120送进医院。
女儿一家回到上海后的第二天上午，六岁的外孙女非要找姥姥视频，这时侯姥姥经过一整夜的抢救才刚刚脱离危险，岂敢在病房里与她通视。姥爷便骗外孙女说姥姥上街买菜去了，过了两个小时孩子又嚷着闹着要与姥姥视频，姥爷又骗她说姥姥外岀窜门子去了。女儿从中发现了破绽，坚持让父亲告诉她，母亲是否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其父无奈，只好实话实说。女儿心急如焚，当天又飞回到西安。
女儿急切地来到母亲病床前，泪流满面，一边抚摸着母亲憔悴苍黄的脸颊和双手，一边埋怨道：“妈，你为啥要瞒着我呢？你这不是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嘛？”母亲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女儿，大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这时，父亲缓缓走到女儿跟前：“瓜娃呀，你妈还不是心疼你，怕影响了你的工作！”
当全病房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为之动容。
F
十多天后，妻子病愈岀院，我的陪床生活业已结束。医院的各个病区里，护士们还是在穿梭般地忙碌，医生们还是在聚精会神地检诊病人和写着病历。各个病房的患者与陪员仍然是：或在*吟呻**、或在缄默、或在哭泣、或在喜笑、或在互助、或在交流……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一切都在继续着…… 2021.2.28.西安
作者简介：肖青林，笔名逍遥，陕西盩厔人。1977年参军，在高原部队从事临床医疗及卫生行政工作三十多年。主任医师。医余喜爱文学，习词十多年，创作歌词上千首。系中国音乐文学协会与音乐文学著作权协会会员。岀版主要著作有:《医学与艺朮》（专著）;《泥泞路上》（文学集）;《爱在雪原》（歌词集）;《品味平凡》（歌词集）等。部分词作被曲家谱曲并被歌手演唱。部分作品获得全国及省内外不同级别奖励。2014年6月21日在西安举办了个人歌词作品研讨会。2019年出版发行肖青林作词歌曲专辑《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