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僧车鹏是红城镇的一个小僧人,刀法快,会木工,爱养鹰。
听人们说,车鹏原先是一个京城的带刀侍卫,后来去了山东,做了一个大官的侍卫。这个大官人品倒还可以,但不会办事,在山东得罪了许多人,后来被慈禧发配到西北*疆新**。路过兰州的时候,上面发下来圣旨,要兰州的官员,把这位山东的大官在兰州杀了,以给慈禧一个交待。这位大官是个不怕死的人,坦然交待了后事,就被人杀了。听说临死的时候还挺惨的,刽子手一刀下去,脖子断了半截,人还没死,他却笑一笑说,能不能来个痛快点的。
后来大官的带刀侍卫来到兰州,收了大官的尸骨,将他葬在了红城的一处山角下。他对清廷和慈禧的做法很是心寒失望,没有再回山东,想要在红城的一处寺庙里出家做和尚。但庙里的方丈不收他做徒弟,说他在尘世之中的俗缘未了,以后在红尘之中还有一段奇妙的姻缘。所以没有让他受五戒,酒还是可以喝,肉还是可以吃。其实就是个吃肉喝酒的花和尚,和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差不多。
出了家的带刀侍卫还是个能工巧匠,会做各种木工活,尤其善于做大车的轱辘。那个时候,红城是一处通往河西走廊和兰州的旱地码头,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西北各地的帮会和商会也有不少聚集此处,发牌吊码,开堂放票,与盐枭茶商进行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因为经济活跃,商户云集,也引来不少各地的土匪,绑肉票勒索要钱的事情经常在红城一带发生。
那时候搞货物运输,靠的多是大马、骆驼,还有大轱辘车。大轱辘车最要紧的是两个车轱辘,一般匠人,造不来车轱辘。大车最爱出毛病的地方,恰也是车轱辘。在那个年代,要是会制做车轱辘,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匠人了。靠着这种手艺,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养家糊口过个衣食无忧的小日子,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带刀侍卫车鹏出了家,又刀法出众,红城的人们就叫他刀僧。他出家做了僧人也闲不住,没事就给车户们做车轱辘打发时间。他祖上就是做车轱辘的,这手艺是刀僧从小跟他爹学的,非常熟练,闭着双眼也能做出来,可谓游刃有余。他做出的车轱辘结实耐磨,使用的时间久。那些在红城做了一辈子车轱辘的老木匠们,见了刀僧做的大车轱辘,也是一个个交口称赞,自叹不如。
刀僧虽说出了家,但在*场官**养成的一些坏毛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他架子大,见了到庙里上香拜佛的居士,也是眼睛朝着天爱理不理。佛经也念得不熟,只会一点金刚经和心经,这是佛门中最简单的。金刚经只有五千多字,字数和老子的道德经差不多。心经仅有二百余字,用心背诵,只用一天的功夫就会了。但人们都说心经的道理最深奥,只有悟了天地大道的人,才会懂得其中的妙理。人们都说以前红城南边的苦水,有个叫李佛的僧人,就是个悟了大道的人,入水火而不能伤。
刀僧虽说不通佛理,但人很仗义,脾气耿直,是典型的山东人性格。尽管架子有点大,但却好说话,车户们遇到困难,要他帮忙修理一下车轱辘,他也不推辞,修好之后,他也不要钱,只须给他打一斤烈酒,来半斤驴肉,他吃了喝了,就拿着修车轱辘的工具,高高兴兴回寺庙睡觉去了。寺庙里的方丈见了,也不太说他。
刀僧在红城的人缘好,又会手艺,商会里的人,还有那些红城做生意的大户人家,求他帮忙,用得着他的地方很多。这些大户人家会经常给寺庙施舍香火钱,方丈知道刀僧和庙里的那些大施主都比较熟,心里懂得这其中绕来绕去的微妙关系,从不说他,对刀僧比较宽容,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些出家人还没有跳出三界之外,也要像凡人一样用银子来换一口饭吃。
在红城搞贩运生意的车户里,有一个姓马的车户,是红城本地人。他家仅靠一辆大车,给商户们运输烟叶粮食或者其他货物,来混口饭吃。马姓车户的主人年龄有四十多了,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父女俩就靠着一辆大车,过着平静祥和的日子。
车户的女儿年龄有二十多了,叫马赟儿,还没有嫁人,她说她舍不得丢下他爹一个人。马赟儿喜欢到红城的庙里上香,求佛保佑她爹身体健康,生意顺利。
马赟儿在庙里经常见到刀僧在寺院里劈柴,在灶房里生火做饭,或者会在去寺庙的路上遇见刀僧一个人挑水。
寺庙里原来有一口很深的水井,水质甘甜,用来泡茶味道上佳。红城附近土匪闹得厉害,有一年土匪打进了红城南边的黑虎城堡,将堡子里的一个女人抓到旷野之中的庄稼地里,想要逼迫女人行邪淫之事,女人为保清节,趁土匪不防跑进寺庙跳入了井中。到了第二日,土匪全部散去,人们才发现那个淹死女人的水井,井底竟然变得干枯,没有了一滴水。
后来庙里的僧人将那口水井用沙土填埋了起来。庙里的僧人们用水,就改用扁担和木桶,到很远的庄浪河边去挑来,把水倒入窑街烧制的粗瓷大缸里,等沉淀澄清之后再行使用。
说起红城的这条大河,也有点意思,这条河的流向是从北到南,最后在达川进入黄河。那个时候的庄浪河里有很多鱼,体形不大而味道鲜美。每到秋季,那些沿河而居的农家子弟就到河水里捕鱼玩耍。刀僧也会捕鱼,他自己做了一个木杈,将木杈上的两个分杈拿刀削得尖尖的,到河边打水的时候,瞅准机会,用力把木杈扎到河中鱼身上,又快又准,这手功夫,只有会武功的人才能做到。刀僧一般只捕捉两条鱼,捕到鱼之后,刀僧就拿到镇上的小饭铺里,或者油炸或者水蒸,美美吃一顿。其中一只鱼会留下来,给饭铺的主人食用,只当做炸鱼蒸鱼的饭钱。
吃了鱼之后刀僧会到小饭铺旁边的杂货铺里,用几个麻钱,要上二两酒,一口喝下去,然后右肩上挑着两个木桶里的水,嘴里哼着山东家乡的小曲,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回庙里去。
那一年过了腊月二十三,天上的大雪降在红城。大雪覆盖了庄浪河左岸的红城旧堡和庄浪河右岸的野狐城堡,庄浪河两岸的山野和庄稼地里,都可见到厚厚的白雪。那条日夜奔流的庄浪河封冻结冰,沉重的大轱辘车在冰面上行驶,冰面通常不会破裂。

马赟儿和她的父亲两人,从永登老县城里拉了满满一大车过年用的货物。大车要过结了冰的庄浪河时,没想到车下的冰面破裂,大车的两个轱辘和两匹大马,都陷入了破裂的冰水之中。此时天寒地冻,如果大车无法及时行出冰面,两匹马上不来岸的话,马儿很快就会冻死在寒冷的河水之中。马赟儿和她的父亲两人,一个身体单薄,一个已是上了年纪的人,无法将大车和两匹马拉出冰面。父女两人,全靠着这辆大车和两匹马存活,马赟儿急得泪水直流,忍不住在大雪地里呜呜哭了起来。
刀僧这天在一个朋友家中饮完了酒,借着酒兴,出门一边欣赏红城的雪景,一边迎着大雪缓缓向寺庙行去。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见到远处马赟儿父女两个站在结了冰的庄浪河上,马赟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停地嘤嘤哭泣。刀僧走近那里,看清了陷在河中的大轱辘车和两匹马。刀僧本是一个上过战场,在东北与敌人打过大仗的武士,经常在寒冷的野外生活,这点事在他眼里,是相当平常的事情。
刀僧借着酒劲,先解下套在车身之上大马的缰绳来,只见他站在马前,双臂用力,将其中一头马拉出了冰面。又将绳索套在另一头马的身上,再用力将这头马拉出了冰面。三人又找来一些干枯的野草,铺在大车前方的冰面之上。之后又卸下车上的货物,放在岸边。刀僧将绳子的一头,套在自己身上,两只手握着大车的车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车中间的横杠上。马赟儿和父亲两人在大车的后面推搡,刀僧在前面用力向前拉车。刀僧真是一个有神力的人,一辆大车,就被他这样,一步一挪,拉出了冰面,拉到了河岸旁。总算帮助马赟儿和她的父亲摆脱了困境。
这件事之后,马赟儿的父亲经常请刀僧来家中作客。每到逢年过节,刀僧也必来马赟儿家,与马赟儿的父亲一同把酒言欢,和马家父女两人说说笑笑,三人相聚的屋内气氛格外温馨。有时刀僧喝了酒,有点醉意的时候,会在院内展开拳臂,耍弄一阵枪棒刀法,引得四周的邻居街坊们也进院里凑热闹观看,陈家的小院里渐渐有了浓厚的人气,越来越风光了起来。

刀僧有一次陪着马赟儿和她的父亲,到南边的达川拉送货物。晚上回家的路上,过了新屯川,却遇见了一群强盗。那个年代,行路的人在途中遇到打劫的,是常有的事,但这伙强盗是一群劫色又劫财的惯匪。
刀僧曾经是个带刀的侍卫,见过的大场面很多。他站在路边的一株柳树之下,昨天下过雪,树上的积雪,在白天阳光的照射下,结成了又细又长的冰条。马赟儿就站在刀僧的身边。马赟儿的爹不愿惹事,给了那群土匪几两银子,要打发他们尽快离开。
不料其中为首的土匪,看上了漂亮的马赟儿。要带走马赟儿,说是把马赟儿“借用三天”。
马赟儿躲在了刀僧的身后。刀僧嘻嘻笑着,脸上一点怒色也没有。看到土匪过来,要抢走马赟儿,刀僧竟然扑通一下,跪在土匪的面前,对土匪说,大王,要抢这个女人,不如抢我这个男人。
几个土匪一愣,之后就是轰然的大笑声。他们做了一辈子强盗,没见过天底下,跪着祈求强盗来抢走自己的。
土匪们一把拉过马赟儿,将马赟儿放在大车上,看来是连车带女人,土匪们都要带走。
但马赟儿一点都没有怕。女人有种天生的直觉,她心底里很了解刀僧,她知道刀僧是在有意戏弄这群土匪。
果然,土匪走到刀僧的旁边,要拿走装着银子的包袱时,刀僧拦住了土匪。再一次祈求土匪抢走他。
其中的一个土匪不耐烦,看到刀僧赤手空拳,没有*器武**。于是抽出大*刀砍**来,向刀僧砍去。
马赟儿不由得惊呼一声,却看到土匪的刀还没有砍到刀僧的身上,一把细长的冰条,已经轻松的穿过了土匪的喉咙。
其他土匪惊呆了,他们也是刀法高明的行家,不然敢出来当土匪打劫吗?
但这样高明的刀法,他们生平真是见所未见。只用树枝上结成的冰条,就可以轻松将对手杀死。
土匪们知道遇到了对手。他们身上的唯一优点,就是不怕死,讲义气。看到他们的伙伴被人杀死,于是纷纷抽出大*刀砍**,向刀僧砍去。
刀僧就是刀僧,见过大世面。
他脸上依旧带着看上去很神秘的微笑,手下却迅速无比,又取下来几个树枝上结成的冰条。
这些冰条在旁人看来脆薄无比,怎能和铁铸的大刀相拼。
但在一个武术大家的手中,这些冰条,就是厉害无比的兵刃。
但见眼前几道银光闪过。马赟儿看到,每一个土匪喉咙上,都刺过了一把细长的冰条。
土匪死去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惊讶!
惊讶的不光是已经死去的土匪,还有马赟儿和他的父亲。
马赟儿的父亲走江湖多年了,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武林高手。他不由得赞叹道:我见过西北最厉害的刀客,是一个叫刀九龙的人。但在我看来,恐怕刀九龙,也没有你这样快的刀法!

夏季的时候,马赟儿和父亲去了北边的武胜驿堡,给一个商人送湖南运来的砖茶。砖茶的利润很高,运一次茶货能赚到不少钱,又加上这种货物不太沉重,运起来轻松,遇到这种交易是很令马赟儿开心的一件事。回来的路上,马赟儿的父亲在路边的草丛中捡到一只出窝不久的黄鹰,带回了家中。
晚上的时候,刀僧提着一坛酒,二条河中捕到的新鲜鱼,来看望父女两人。马赟儿和刀僧很熟了,见到他,总是喜上眉稍,脸上不由得显出胭脂一样的红晕来,有点像河边三月里盛开的桃花。女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马赟儿的父亲是看在眼里的。
刀僧看到那只黄鹰,眼里放出光来,说到,好一头鹰,这种鹰长大之后,体形要比别的鹰大许多。但性子凶猛,不好训练,要将鹰眼拿浸过狼血的羊皮蒙起来,熬一个多月呢!
马赟儿的父亲听刀僧讲得头头是道,问道,你养过鹰吗?
刀僧来了兴致,说道,以前在山东,在北京的时候,给王爷们养过不少鹰,有一种鹰还可以在打仗的时候传递情报;还可以用来捕获空中的信鸽,拿到敌人的情报。

马赟儿的父亲听得大有滋味,一边倒酒,一边让马赟儿将鱼用新鲜的猪油在锅中炸一炸,用来下酒再好不过。
那一晚三个人都很开心,马赟儿坐在刀僧身边,一个劲给刀僧用筷子夹菜夹肉,劝他多喝几杯。刀僧能闻到马赟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女孩子身上特有的体香。刀僧记得上次他到马赟儿家,也曾无意中闻到过她身上的那种味道,害得他那一夜没有睡着,失眠到了清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赟儿的父亲也喝到了兴奋之处。他与刀僧碰了一杯酒,对刀僧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好闺女,舍不得嫁到远路上去。不知道以后有哪个男人可以做我的上门女婿。
刀僧听了马赟儿的父亲话里有话,心里就扑腾扑腾地乱跳。
一旁的马赟儿听见了父亲的话,脸上现出羞涩来,连忙跑到自己的闺房里,对着一面小小的铜镜,笑了笑,又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