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的眼泪
●王春水(河南)

多年以前的我生活的农村基本上是靠种地吃饭的,种地需要牛来帮忙耕作,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喂养黄牛,我家也无例外。
从我记事儿起,我家就有一头母牛,一身黄爽爽的牛毛流光顺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又宽又圆的大肚子显得有些沉重,一跑起来总能听到“咣当咣当”的响声;长长的尾巴尾部长着似黄似不黄的毛发,那可是驱赶蝇虫的好助手;头上左边那只角很长,右边那只角很短,应该是小时候受伤折断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长出来,这就是从外形上不同于其它黄牛的明显区别,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反正她也不喜欢打架;它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看起来性情非常温顺,所以我会时常捧起它的脸看一下,认真地看一下。每每此时,它就会停止咀嚼,更加享受地看着我。有时候它也会羞涩地故意把脸扭过去继续咀嚼,大概是羞涩于满嘴漏出来的白沫沫吧!
每当春耕和秋收的时候,我会更加心疼我家牛的辛苦。因为它不仅仅要帮助我家干活儿,而且还要被两个叔叔使唤,有时候还会被邻居借去用,用完也不给喂食直接送回我家。我家的牛本来就很听话,干活儿也很卖力,不需要鞭子抽打,不需要吆五喝六,只要好好对它讲就行了,可是落到他们手里所享受的不是被鞭子抽就是被石头砸的待遇,因为他们说牛不听使唤!
我时常怕牛吃不饱还要干重活儿,放学后我就会跑到地里薅草回来喂牛。牛通常是被拴在门前那棵柳树下,只要它看到我背一捆草回来,远远地就开始手舞足蹈地摇晃着脑袋。我把草捆放下,一把一把递给它吃,有时候它会一嘴从我的手里把草拽过去,故意放一部分在地上。我就知道它是觉得我这样喂,它吃起来不自在,便去找一个荆条儿筐,把草全部散放到里面,牛就幸福自在地大口大口吃起来。看着它满心欢喜又享受的样子,我心里甜甜的,尽管绿色的手心儿里的裂痕还有些疼。
春天的一个早上,妈妈说去拉一些砂石子回来铺门前的路,免得下大雨时全是泥泞不好走。我吃过早饭牵着牛就先去了,随后妈妈拉着架子车,把弟弟妹妹装在车里,妈妈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干活可带劲了。我们装了满满一车砂石子后,让牛在最前面帮我们拉。回来的路上有一段很陡的坡路,按照以往的惯例,妈妈用纤绳拉车掌把,我在后面掀车尾巴,这样就不至于车后半部分太重而把车头翘起来。说来奇怪,正要上坡了,我在后面轻轻地掀了一下车尾巴,车把就重重地压在了地上,妈妈掌把的双手手指背部随即破皮流血,牛也像是没了方向,两条前腿猛的跪在了地上,但是它并没有松劲儿,整个身子一直向前倾,车子就停留在了陡坡的中间。妈妈让我赶紧闪开怕车后退伤到我,我就快速到了车身侧面,把力量集中在了车轮上面的车梆处。此时的牛有些慌乱,怒目圆瞪,牛头乱摆,嗓子里低声发出“嗷嗷”的叫声,看起来像一头雄狮。双腿站起来又跪下,跪下又挣扎着站起来,可是一步也没能前进,牛蹄子一直在瓷明发亮的路上“擦擦”打滑。“实在不行,把车上的砂石扒下来吧,看来是上不去了。”妈妈说。“去找块儿石头堵着车轮。”我赶紧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支在后面。“哈哈……哈哈……上不来了吧!看你们笨的,连这点儿东西都拉不上来,还套着牛,饭都白吃了……”抬头一看,原来是村上那个游手好闲的人正站在上面看笑话呢,连牛都因为他的出现感觉到了浑身的不自在,看来这股邪风够大。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套装,身材显得特别的魁梧,高高地立在那一块大石头上,满脸的怪笑里写满了讥讽和嘲笑。“你觉得我们笨,你下来给我们帮忙啊!“妈妈小心地说。“我才不给你们帮忙呢,就让你们也希望你们在这里耗上一整天,我打牌去了。”说着手插在裤兜儿里,得意地吹着口哨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时,牛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了,又恢复了它往日的温柔与平静,迅速地站起来,似乎不费什么劲儿坦然地往前一走,就顺利把车子拉上来了。

同年的秋天,放学回来我就看到牛被拴在门前,而且转来转去不停地“哞哞”直叫。我感觉有些奇怪,本来这个点儿牛应该还在山坡上吃草呢。推开堂屋门,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梁上挂着血红血红的牛肉。原来是小牛犊——母牛的孩子,接连病了几天就不医而死。还在吃奶的孩子死了,那牛能不叫吗?我再出去看,牛依然在那里躁动不安,两条后腿不停地往后踢,牛蹄踢在地上“哒哒哒”的响,身子围着树转圈圈想要挣脱,绳子已经缠到鼻子处动不了时,它跪下两条前腿,头还在那里拧来拧去的,无奈地瞪着那双大眼睛,鼻孔里喘着大气,还时不时低沉地“哞哞”直叫。仿佛在说:“为什么要把我拴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我去看我的孩子!”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该为牛做些什么。忽然,牛停止了挣扎,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永远回不来了,便不再喊叫,就这样一直默默地跪在那里,一直跪着。陡然间我看到了牛的眼角流下了晶莹剔透的泪滴!看来,牛真的是伤心了……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家的牛正在沐浴着阳光闭目养神,一个邻居大叔过来弯腰解开了拴牛的绳子,我以为他又要使唤我家的牛,由于心疼牛所以我满脸不高兴:“又用俺家牛哩!”他笑着说:“你家哩牛?以后这就是俺家哩牛了。”我以为他开玩笑,有些疑惑地站在那里。“不信算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好这个时候父亲从外面回来了,我才知道我家的牛以八百元的价格卖给了邻居。我抱怨父亲为什么才卖了八百元,为什么要卖掉,为什么要卖给他家?连妈妈也说,牛越来越老了,迟早都是要卖掉的,不卖给庄户人家就是卖给屠宰场。他来咱家说了好多次央求卖给他,说咱们家的牛生的小牛犊好,长大了可以卖个好价钱,兴许他比咱们家更需要用钱呢。其实,我心里清楚:哪有几家比我们更穷苦的?一想到可能卖到屠宰场我从内心里接受卖给庄户人家,只是卖给他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会毫不客气打牛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大早他就拿着鞭子从山上追打到村上,我看到牛想跑回我家,他就一个箭步追上前用鞭子狠狠地在牛脸上抽了一鞭,牛的眼睛猛地眨巴了几下随即转换了方向。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很是难过,可是我不能再为它做些什么,因为已经不是我家的牛了。
想想这头牛可能是在我家享受的待遇太好了,以至于到了别人家不习惯。在我家时,不管我们谁去放牛从来不拿鞭子,从来不带棍棒,只是用手拍,只是用话讲。“好了,不吃了,天黑了该回家了。这里的草好吃的话,明天还带你来这里。”说着我会用手拍拍牛背。不管村上哪个放牛的走过都会说:“看这小妮儿,你给牛说话它能听得懂吗?放个牛连棍子都舍不得拿,拿个棍子还能累到你?就你这样像挠痒痒一样用手拍,它能走吗?说不定拍着拍着它都想卧下来睡觉了。”我相信牛能听懂我说的话,我也愿意相信牛能懂我的意思。有时候后面跟上来的人想用鞭子帮我赶一下,我就会很心疼地阻止。所以,每次放牛我虽然不是第一个去的,但通常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只为了让牛多吃每天的最后一口草。
在以后的日子里,牛被撵着打的现象时有发生。有一次我恳求父亲再把牛买回来吧,父亲说既然已经卖了那就卖了。

雨过天晴的一个中午,我去村里面走着玩儿,看到我家的牛——不,那已经不是我家的牛了,是邻居大叔家的牛,正卧在湿漉漉的泥巴地上半眯着眼睛咀嚼,听到我的脚步声它也没有睁开眼睛,看起来很疲倦很劳累的样子。皮毛也不再光滑,一簇一簇地戗了起来;肌肉没有那么厚实了,应该瘦了不少,肚子上几个牛蜱虫正安静地吸着血。我走过去帮它摘了下来,这时牛站起来了,用那根细长的尾巴无力地左右往身上扫了两下,又把头扭到背上伸长舌头舔了几下,接着抖了抖身体,像是在有意向我展示它的精神面貌。可是,终究掩饰不住它的苍老,我从它斜视的目光里看到的不再是明亮,我从它的身体上看到的不再是活力。牛老了,真的老了吗?是的,确实老了,好像是在顷刻间变老了。
我在旁边站了许久,它依然没敢正眼看我,好像已经陌生了很长时间,又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老牛又缓缓地卧下了,无聊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我转过身准备走了,刚走了两步又不舍地回过头,好像牛停止了咀嚼正在看我离去的背影,见我回头赶紧把头扭开了,但是并没有躲过我的目光——我看到了,我真切地看到了,看到了它的眼角流下的泪,是它一不小心被我看到了。那泪不再晶莹剔透,而是浑浊模糊,在黯淡无光里写满了无奈和忧伤……
不久,老牛又被卖掉了,原因是不仅干活儿不行,还不听主人使唤,而且两年也没生下一个小牛犊。听说是卖到了屠宰场,老牛最终没有逃脱被屠宰的命运……
(图片:网络)

●作者简介●
王春水,网名:梦琪,河南南阳人。小学作业辅导老师,性格直爽,爱好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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