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建在通州行宫正中,依山而筑,俯瞰整座行宫,山势并不高,却是绵延数里,将通州城与京城腹地隔开。往南隶属通州,往北乃京畿重地,因此处恰恰与京城东南面的岐山相对,是以中间这广豪之地,皆被皇家圈禁,许多隶属阜宫大内的工作坊并各部器具监都占据各个山头,罗列在此。乾坤殿地下有一条暗道穿山而过,皇帝换了一件玄色龙袍,用宽袖遮掩着,牵起傅娆的手,悄悄与她自暗道坐马车离开行宫,出了冗长的暗道,马车便朝京城方向驶去。
傅娆被他这出整得一头雾水,刚上马车便问他,"陛下,咱们去哪?"
阜帝露出几分苦笑,将她柔软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到了你就知道..."整得神神秘秘。
傅娆暗自打量他的神情,瞧着也不像是极有自信的样子,到底在折腾什么?
皇帝脸色确实不算好,一面因人觊觎傅娆而不快,一面又担心傅娆不稀罕自己的礼物,年轻的姑娘,大抵都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皇帝暗想,实在不成,回去也给她画一幅画,整一幅书法....不行,不行,谢襄夫妇已送,他再送这个就不新鲜了。
谢襄也是,平日不舞文弄墨的人,今日这一出,给傅娆赋诗不该他这个皇帝来做吗?这样多体面。娶一位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姑娘,就是忍不住想去哄着,想去满足她
马车自甬道缓缓驶出地面,来到一处开阔之地,天光白纱帘扑入,将皇帝俊脸照得清晰。
傅娆注视着他,他支手靠在小案上,俊眉微拧,眼底翻腾着深思。
从他在侧殿的言语,傅娆已推断他所想,定是觉着自己的礼物不够戳她心思,暗自郁闷。
待会儿不管他带来什么,她都要狠狠地夸赞他。他日理万机,也确实不算年轻,宫里的女人哪个不绞尽脑汁讨好他,他能有这份心已然足够。不知不觉,便舍不得他伤怀。
傅娆挪了些身子,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双臂从他腰身穿过,将他抱住,“陛下,您赏赐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傅娆越这般说,皇帝越郁闷,他闷了片刻,道,“朕也可以的,朕已打算着锦衣卫帮你搜集一些医书典籍,助你著书立典。""真的吗?”傅娆乌溜溜的眸眼显见地亮了几分。
傅娆的反应给了皇帝极大的信心,忍不住扶着她柳肩,“你要随朕入宫,今后不能游历四海,朕便令遍布各州县的锦衣卫替你搜集医书医案,解你的馋。"
这确实极令傅娆欢喜,她露出俏皮的笑容,“陛下这生辰礼,最合我心意了。”光凭她自个儿穷尽一生也无法遍览四境之地,皇帝此举着实戳了她心窝。
皇帝心虚地抚了抚额,“朕也是恰才方想到。"
傅娆抿嘴笑出声来,倚在他怀里,恰恰覆在他心口处,听得到那怦怦的心跳声,她又笑了笑。皇帝略有些不自在,揉了揉她的脸颊,正色道,"好了,别笑话朕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穿过一条山谷,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平原,远远地,似闻到一些木香,有檀木,黄花梨等,傅娆自小进山采药,对气味极是敏感,她掀开车帘一角,入目的是一片绿茵之地,浅草伏低随风起浪,草浪尽头,炊烟袅袅,屋舍成群。须臾,马车停在一处辕门,随驾的孙钊立即翻身下马,亲自搁下马镫,恭敬迎着二人下车,傅娆立在车辕,眺望眼前,这是一处巍峨的辕门,琉璃黄瓦,红柱高嘉,大约有三丈来高,上头用隶书书写了硕大的“*用御**监”三字。傅娆晓得宫廷有二十四司,这*用御**监是仅次于司礼监的内朝衙门,专职奉圣命敕造围屏,床榻各类金银首饰,玩器,书籍画册之类。
莫不是皇帝给她置办了首饰?既是如此,直接吩咐人送去行宫便是,如何领着来此处?
傅娆疑惑地下了马车,
通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这*用御**监的工坊下辖上千名工匠,忙时亦可调动一万工匠,所需屋舍宅院极多,占地甚广,内廷司便在这通州与京城之间的一处秘密之地,建了这一处工坊。已有*用御**监的领头太监前来迎驾,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老太监,遇见皇帝腰弯得极低,一脸和气。笑眯眯的,瞧见傅娆也不意外,可见是皇帝心腹,他跪下磕了几个头,领着皇帝与傅娆一行入内,里面是一排排的工坊,铿铿锵锵的声响似乐章此起彼伏。
想是事先得了吩咐,原本赤膊上阵的工匠皆穿上衣裳,衣裳湿透,紧紧黏在身上,有管事的内监瞧见御驾至此,连忙出来工坊,迎在青石砖铺好的路面磕头,阜帝摆摆手示意退下,拉着傅娆一路走过几排工坊,来到正中一间硕大的库房,库房长宽大约二十来丈,门口皆有侍卫把手。跨过门槛,里面铺着不少货架,林林总总,各色家具,金银首饰并许多玩器,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老太监在前引路,沿着一排排货架仔细给傅娆介绍,他声量细长,说起话来皆是温和悦耳,
“娘娘,这是官窑敕造的一套瓷器。"
傅娆一眼望去,有红描金的缠枝纹六方杯,青花斗彩岁寒三友的盖碗,斗彩双耳瑞兽梅瓶,松石绿地粉彩牡丹茶具,蓝釉彩鸡缸杯…..碗具,茶具,梅瓶等各类瓷器不胜枚举,件件造型精美,华丽炫目。
"这边是灯具...”
傅娆被领到靠窗这一排货架边上来,整整三层皆是各色精致的宫灯,有壁挂的琉璃灯,悬挂的苏绣宫灯,落地的铜制灯树,彩瓷灯,长信宫灯等等。色彩过于鲜艳,倒是耀花了傅娆的眼。
见她盯着一排灯具瞧,那老太监又笑眯眯往旁边一指,“娘娘您请这边看来,这是一整套点翠首饰,您瞧瞧,可合心意?"世人常道买一套点翠首饰,不过是手镯,头面,发钗之类,可面前这一套点翠,足足有三十来件,涵盖凤冠,钗器,步摇,簪子,花结,珠钿,手镯等等,其中以那顶端庄气派的九龙九凤点翠凤,冠最为醒目。
老太监在一旁恭敬地介绍着,神色间带着几分骄傲,“娘娘,这件凤冠共用了宝石三百多颗,珍珠三千多颗,九条金龙口衔金珠....花费十几名工匠共半年功夫方完成,您再看这套金累丝的首饰...也是三十名工匠半年功夫方制成..."
“这还有一套翡翠首饰…”比起其他的,老太监对这套翡翠似乎更为慎重,他小心翼翼将置放在架子上的描金毕檀锦盒打开,露出大约十来件绿翡,其中有三条通体翠绿的手镯,再有发饰戒环璎珞压襟十八子等等,入眼仿佛是水汪汪的一圈碧水,沁人心扉。
这样的锦盒还有三套,当真是价值连城。
其他各式头面,璎珞,围髻,应有尽有,耗费各类南红,东珠,松石,蜜蜡,珊瑚,青金,和田玉,翡翠不知凡几。
傅娆一面叹为观止,一面缓缓摇头过于铺张了些。
皇帝瞧她这脸色,心里拔凉拔凉的,果然不合她的心意。
只得硬着头皮拉着她往前走,来到最里一面墙下,面前摆设着一套高大的黄花梨百宝嵌衣柜,白玉观音紫檀文台,六棱型八宝插屏,黄花梨的罗汉床,粉彩山水长条挂屏,干工拔步床等等。各色紫檀,黄花梨家具林林总总不下一百件。
更有古籍书法字画四五箱,文房四宝,各类漆器,金银器浩如烟海。
傅娆最后什么都不乐意瞧,只一双俏眼灼灼盯着皇帝,娇嗔着道,“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闷闷地牵起她的手,眸眼沉湛如海,顿声道,"这是给你备的嫁妆呀。"
傅娆豁然僵住。
他牵起她耳登垂下的梢发,凝望她精致的眉眼,“在朕心里,你的功勋,你的品格,便是最好的嫁妆,可世人多口舌,朕不愿你嫁入皇宫时,婚车上寥寥无几,被人暗地说道。"他嗓音沉缓,如泉水叮咚一点点滑入她心尖,泪水自眼角缓缓蓄起,水汪汪的查目泪水盈眶,男人的面容渐渐模糊,却又格外深深地刻在她心里。
她当年离京时,店铺交到傅坤手里,田庄给母亲傍身养老,他们母子不愁吃穿,她方能安心离开,如今虽要嫁人,可给出的东西哪有要回的道理,她也不可能要,如此一来,她唯有当初皇帝赏的几箱子首饰可带走,可那点嫁妆远远配不上皇后的尊荣,近些时日,虽与他定了终身,却是沉心医事,全然忘了她嫁入皇宫时的体面,这是本该她来操心的事,不想他都默默替她做了“您.什么时候开始谋算这些的…”傅娆眼眶通红,一抽一搭地问,眼前这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心疼她,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酒花,满眼充满说道,"一年前,决定娶你时,那时你怀着身孕,朕很是头疼,暗想置办这些嫁妆替你撑场面,待你住入坤宁宫,给你用时常的器具,这样气味不至于熏着你,眼下这些嫁妆,费了三年光景,早就散了味,近一年置办之物,回头都搁在库房,待过两年再用也成。"“那些金银首饰也太多了...得费多少银子呀.….”傅娆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问,总觉耗费他这么多心血,她心里不踏实。旁的也就算了,单单普通银镀金的金钗便有一整盒,花样也差不多,这些细碎的首饰备这么多作甚?
皇帝缓缓摇头,点了点她额尖,嗔怒道,"你呀真是个傻姑娘,今后你可是要当皇后的人,时不时便有人入宫觐见,遇着晚辈,你不赏赐?那些细碎的首饰皆是给你商人用的。当年乔氏入宫,乔家可是耗费半个家产给她添妆,十年下来,她也耗了七七八八。"
"朕可不愿娆娆失丝毫体面,是以给你多备了些,当然,你也不必担忧,日后短了什么,朕都会给你贴上。"傅娆脑海里轰然炸响,她也算是聪明伶俐的,到底不曾在后宫生活,对如何当好一个皇后是茫然无知,不曾想,连她未来的尊荣,他都考虑到了。这是嫁一个沉稳男人的好处吗?
再是抑制不住,娇躯朝他扑来,抱住他瘦劲的腰,泣声喃喃道,“陛下,您对我太好了些.…..遇见您是娆儿的福分!”她极少这样满心依赖地撒着娇。皇帝很是受用,就喜欢她赖着他。
“哈哈…”皇帝心中快慰,扶着她的头发,"朕还给你在江南置办了十几处田庄,两条街的铺面,日日有进账,也不用担心短了用度。"
傅娆哭笑不得,他这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嫁女儿?
又羞又愧,她埋首在他怀里,激动难言。
清风浮动,载着器皿的幽香渗入心鼻。
二人依偎许久。
傅娆倏忽想起皇帝在马车里的不自在,从他怀里抬面道,“陛下,您替娆儿备了这么丰厚的嫁妆,何以恰才那般忐忑?"皇帝讪讪地笑了笑,"这不是怕你嫌朕只会给你弄些黄白之物嘛,毕竟他们都是亲手所为,朕却只是下了几道旨意而已……"
傅娆悬壶济世,虽是不推拒钱财,可也绝不会陷于其中,他担心他的生辰礼比不得旁人戳她心窝。
傅娆闻言噗嗤一笑,抿着红唇,嗔笑了片刻,指尖轻轻揉了揉他胸膛,温柔小意道,
"旁人寿礼虽有心意,可哪里比得上您替我费的心思,您样样落在实处,里子面子都替娆儿想到,才是最真心实意的礼物呢。"皇帝深以为然,心里那郁口气也跟着舒缓,“正是如此,画画朕也会,写诗朕亦可,朕年少时也曾雕过竹笛,可朕思来想去,还是替你置办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解决燃眉之急的好。"
明日端午,祭祀过后,便会回銮,届时他便要操办立后与册封公主大典,此事冷怀安已在暗中筹备,钦天监占卜,六月初六是个上上吉日,那一日恰恰是笨笨生辰,他打算择这日迎娶傅娆入宫,掰指一算,不过一月光景,傅娆去哪里弄体面的嫁妆来。
这些自该他来操心。这间库房所造之物,不过内廷账目,由他私库添补,也不曾刻下内廷*用御**字样,旁人不会晓得这些出自*用御**监。孙钊亲自办的事,口风极紧,他也放心。
傅娆连连领首,“陛下之恩,娆儿无以回报。"
皇帝见她是真心喜欢,着实得意,他抚了抚她发梢,低喃道,
“朕的娆娆前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年纪小小撑起个家,也是举步维艰,朕每每想起便心痛,往后余生,都交给朕,朕来疼你...."滚汤的泪水滑下脸颊,傅娆将娇靥埋在他胸口,泣不成声,小手紧巴巴拽着他衣裳,恨不得贴得他紧一些,再紧一些,倾泻着她难以言喻的悸动。
斜晖脉脉,风吹草低。
二人在*用御**监用了些小食,便上车回銮,
马车里,皇帝闭目浅歇,傅娆捏着路上寻来的马尾巴草挠他的耳郭,面颊....
皇帝抬手拽住她细嫩的手腕,"别闹……”
傅娆玩心大起,换了一只手去拨他鼻梁,痒痒的,又软软的,夹着她身上的香气,一股脑子冲他袭来。马车极为宽大,硕大的软塌占据了大半个车厢,傅娆趴在他身侧,托腮,眉眼生笑道
“陛下,您给我准备这么多嫁妆,是打算将我许给谁呀……"
皇帝闻言,俊目立即睁开,拽住她双手,气道,"你这是笑话朕老?"
笑话他将她当女儿养。
傅娆嘿嘿直笑,身子往后缩,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央央求饶,“陛下,我错了,我没有…”面上已笑得合不拢嘴。她向来都是稳重的性子,自有记忆起,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负担,八岁那年开始独自做饭,忙完家务,还要帮着娘亲带弟弟,待弟弟被哄睡,夤夜点一盏烛灯,翻几页医书。
百折不挠的坚韧,便是艰酸的岁月里磨砺出来的。
后来遇见徐嘉,母亲见他孤身一人,又念着她年幼,便有意接济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帮着她打点外务,可徐嘉立志读书,虽也能帮衬一些,可傅家里里外外依然是她主理。
她这辈子背负得太多太多。弟弟告诉她,现在该让她享福。她直到此刻方有这等感觉。
面前这个男人,经天纬地,将风雨拦在天外,护她衣食无忧,衣裙无尘……
她已与他一同屹立在权力之巅,往事不可追,来日不用惧。
心隙骤然打开,那曾属于少女的俏皮和活泼便显露出来。
她眉眼过于生动,面颊泛红,活脱脱一幅美人画。
皇帝哪肯放过她,将那捣乱的尾巴草给扯掉,一面将她双手挽在掌心,一面去挠她的腰肢。
傅娆笑得花枝乱颤,淡作一团,双腿用力蹬着他。
"你这是嫌弃朕老,想嫁给旁人不是?"
"就是,就是,这么多嫁妆,我要带着远走高飞..…”
越说越离谱。
皇帝气得要治她。
娇软的美人儿,每一帧皆是赏心悦目。
这大概是傅娆跟了他以来,最活脱脱的一次。
撒娇是女孩儿的天性,她以前不过是没人撒娇而已。
总算是将这姑娘的心房给凿开了。
皇帝心里软软的,手下动作却不温柔。
傅娆挣扎的片刻,他便闯了进来。
她只能老老实实让他欺负。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不老,要得格外狠。
五月初五,天光瀑丽。
行宫上方现五彩祥云,帝大喜,视为吉兆,遂领一众官员并官眷前往通州河口的龙舟。
京官并运河沿岸数州文武,上百辆马车,一路旌旗蔽空,浩浩荡荡,绵延不绝。
帝驾至河口皇帐时,最后一辆马车刚刚启程。
打头的帝驾上,皇帝怀抱乾帧公主,人人暗中揣测其身份,却无人敢议论,沿途锦衣卫返还巡视,众人不敢造次。笨笨坐在帝驾之上,时不时扶着龙首眺望四处风光,时不时躺在皇帝怀里拨弄他胡渣,天地间回荡着父女俩欢快的笑声,
若于官员女眷突发水土不服,傅娆坐在太医院的马车里,带着几位药童制药,这几日她压根没功夫管笨笨的事,笨笨皆是由傅坤和大皇子带着玩,小丫头皮得很,早已将行宫翻了个遍,马车陆续抵达渡口,众人纷纷下车聚在丹握,眺望面前的龙舟。
岸边停靠着三艘巨舫,中间环廊相接,如同一艘巨轮嘉立河面。
三艘巨舫形制相仿,又以正中那艘帝王舟最为宏伟,它高三十尺,阔三十尺,长一百尺,有五重楼宇,面东一外的甲板特设高台,用以答祀。
整艘龙舟以上好的柚木制成,船桅高耸,远远望去,如旗帜插入云霄。
船舫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三艘连舫共有一百房,皆以丹粉,朱翠饰之,再缀以流芳,可葆,朱丝,雕刻瑰丽,富丽堂皇。最下一层,安置内监及乘舟水手,以十条青丝大绦绳,延伸至两岸,用人力拖行。
午时初刻,皇帝亲率各部大臣上舟,各家女眷原想入舫游玩,不知为何,皆被内监阻拦,说待祭祀结束,午后或夜晚可再行游览,年轻的姑娘心中好奇,却也只得作罢。
李维中乃是最晚抵达的一批大臣,饶是如此,这两*他日**也忙前忙后,与几位中枢朝臣商议朝事,面上没有露出半丝迹象。
昨日上午,皇帝与朝臣商议,由他亲自主祭,大皇子,韩玄和柳钦陪祭,可今日晨起,韩玄骤然上吐下泻,皇帝临时命李维中陪祭,李维中犹豫了一下,只得应下。
而韩玄以太傅之身擅礼部尚书事,今日祭祀乃礼部之责,他拖着病驱,坐在马车内赶来龙舟,他的帷帐内,进进出出,行人不绝。
午时正,皇帝与三人前往东边船舫之丹樨开始祭祀,礼号长鸣,烟花齐放,由大皇子亲自念赋,歌颂皇帝功勋,后几位大臣,将上古象征帝王文治武功极盛的十二旒冕冠呈于皇帝,帝推拒,大臣再奉,如此再三,方加幂,群臣礼贺。
往后两个时辰,午宴,开堂议事,皇帝始终将李维中拘在身边,李维中渐渐冷汗涔涔。
皇帝显然是怀疑他,又或者已经看出他的谋划,他得想办法脱身,若非如此,今日事难成。
午膳过后,女眷们再是克制不住,纷纷涌在渡口嚷嚷要上龙舟游玩。
内侍无法,只得请示皇帝。
皇帝瞥了瞥面前的李维中,见他面露灰败之色,神情戡正,想是知道自己谋划泄露,已无成功的希望,遂准许女眷上船,不过暗中嘱咐,不许人靠近正中那艘帝王舟。
皇帝祭祀的空档,顾不上笨笨,笨笨调皮,又曾是在山野里爬摸打滚的孩子,哪里是宫里寻常公主可比,很快便将内侍哄得墨头转向,她挣脱内侍的看管,悄悄上了龙舟。
笨笨如同小兔子穿梭在船舫间,不消片刻,已不见踪影。
内侍急得不行,担心孩子出事,一伙人去寻笨笨,再遭一人连忙将此事告知傅娆,傅娆没料到笨笨如此胆大,气急,立即丢下手头活计,连忙上船寻女儿。
到底是她亲自教养的孩子,也知她习性,傅娆带着一名宫婢及一名内侍,前往底层寻笨笨。
苗疆药王谷的云谷主有一独孙,比笨笨大五岁,笨笨一岁前几乎日日与其为伴,后笨笨随她出山,那位云少爷也隔三差五,通过云家的药运商队,捎带玩具给笨笨,云少爷手巧,擅雕刻各式玩意,其中便有竹雕的船舫。
笨笨虽近两年不见这位云哥哥,可心里印象极深,她曾将云少爷制作的船舫给拆开,又一件件装好,唯独船舱底部的龙骨令她费神,
她定是往底层去了。
傅娆果然在御舟底层寻到了笨笨,御舟不许人上来,可底层依然有水手并些下匠。
孩子趴在船底中轴处玩耍,她太过好奇,竟是与一留着两撮胡须的中年男子在聊天,
“伯伯,这是什么呀?”"这是卯榫...”鲁之豫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聪慧的孩子,深入浅出教笨笨卯榫的构造。
傅娆见状,也不急着打搅,而是立在旁边等候,这个空档,她四处瞄了几眼,蓦然闻出一抹刺鼻的气味,她对气味极是敏感。
这股气味她曾闻到过,一定闻到过,一股危险的警觉扑面而来。
待想起是什么,傅娆眼底现出巨大的惊恐。
通州行宫,西北角一处地宫内,谢襄疲惫地接过侍卫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
透过一狭小的窗口,瞥见太阳西斜,他已审了一个时辰,除了漕运,再也审不出旁的,他闭目,长吁一口气。这一月来,他来返通州与扬州,沿途各地也曾逗留一二,大抵已查出漕运的底细,可越查他心底越来不安。
李维中似乎铺了一张巨大的网,若李维中只为巩固自己权势,他只要将证据提交上去,皇帝便可撤了他的职,并将其与*党**羽一网打尽,可若是李维中还有别的布局呢?
这些人嘴皮子很硬,丝毫不牵扯李维中,也满口承认自己错误,李维中是只老狐狸,暗中来往,只传口训,从不留下任何印信或文书,是以他现在手里还缺最有利的证据,不过将李维中从内阁次辅的位置拉下来,已然足够。
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等等,他蓦然想到什么。对了,是这些被他捉拿到此处审案的人,太过气定神闲,仿佛压根不将自己所犯的那点事放在心上。莫不是李维中真有后手?
恰在他额头冷汗绵密,打算折身再去讯问时,一道玄色身影来到牢狱门口。
隔着一扇铁门,二人目光相交。
谢襄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李勋前不久调任刑部郎中,按照章程,他有权过问此事,可此事牵扯李家,李勋自当避嫌。
他来这作甚?
李勋眼底布满血丝,眼眶也略有些凹陷,全然不复往日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
他言简意赅,“我来审。"
谢襄俊眉微挑,冷白的面容现出几分嘲讽,,“李公子,你莫不是开玩笑?你是李维中的嫡长子而本官审的案子,与他有直接关联,由你来审?是想将你爹审的干干净净,还是趁机杀人灭口呢?”
李勋不欲与他逞口舌之利,忧心道,"我父亲已走火入魔,他定是暗中布置了什么,我这阵子来到通州,四处查访,均未查出端倪,我后来想,那*他日**闻通州龙骨断裂,不慌反喜,便觉疑惑,那些木材商与他有利益牵扯,他不该担心引火上身吗?"
“他的淡定令我怀疑,而据我所知,龙骨断裂一案的人犯均在你手里,我想,由我来审,或许能撬开他的秘密!"
谢襄默了默,神色复杂道,"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出现在这里…”李勋疲惫地将铁门推开,踉跄扶墙而入。
谢襄垂眸,见他脚下似有血水渗出,心下一惊,他咬着牙,艰难地望着李勋,
“李勋,你要知道,今日我放你进去,可能断送我御史一途.…"
"我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谢襄深深的望他
李勋乃李维中嫡子,这些人定以为李勋是来救他们的,或许能让他们放松防备,撬开一些机密也未可知。为了阻止那个疯狂的相爷做出残害朝廷和百姓的事。
这两位称不上年轻的男人,都愿意为此赌上前途,乃至阖家性命。
李勋望了他一眼,未语,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牢房迈去。
谢襄望着他略有些萧索的身影,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卫放他进去。
两刻钟后,牢房内发生一声巨响。
谢襄惊得连忙奔上前,却见李勋满目通红冲了出来,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喘息着,望着谢襄,"快,快马加鞭前往龙舟,救人!"谢襄吩咐侍卫架起李勋,二人一道上马,迎着五月鸟语花香,一人一骑,载着夕阳的余晖,往龙舟方向狂奔。
夕阳绚丽如血,映得李勋眸眼通红,他从未料到他父亲有这般大胆子。
他暗中在河渠里修了一条管道,管道里有一种叫沼气的东西,延伸至龙舟停泊处,一旦气息蔓延整个龙舟,届时明火一点,整个龙舟会骤然引爆...
那将是人间*案惨**,修罗地狱
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还在龙舟上呢,李维中自个儿也该在龙舟上..
李勋不停地祈祷,祈祷李维中惜命,祈祷皇帝看出李维中的把戏,将他留在身边,再疏散所有官员女眷。
那可是整个朝堂,全大晋的权贵都汇聚于此,
李勋不敢想,一曰引爆,该是怎般后果..他恨,恨自己一直对李维中暗藏侥幸,未能早些来骗取人犯的情报。
皇帝,大皇子,百官,他那絮絮叨叨的母亲,他那刁钻跋扈的妹妹,还有那个...历经生死,数度救百姓于危难的女人.....
一想到那些鲜活的面容或许会泯灭于一团烈焰中,李勋心痛如绞,恨不得插翅飞上龙舟,恨不得....
骤然,前方通河渡口募得腾出一抹烟火,紧接着一声巨响轰然炸裂,差点震破他的耳膜。
谢襄与李勋几乎是同时骇得从马上跌下,唇齿冒血,眼丝龟裂,
二人几乎是一动不动,狼狈着,僵硬着,心如死灰盯着前方河口。
只见那里,明亮的五彩烈焰,似烟花,绽放在璀璨的明空,又似繁华图幕,挂在整个东边天际。
一个可爱的,粉雕玉琢的女孩儿,蹦跳着,语气无比欢快的指着那烟火
“好看哩,好美哩...娘,比云哥哥的炮仗还好看...”
暮色烟氲,沉沉烟尘如悬在河面上的轻纱,随风涌动。
河面依然有若干紫色的焰火,如同幻术般若隐若现。
两侧聚了不少围观百姓,只当这是为了庆祝祭祀成功,所设计的一场焰火秀。
既震撼人心 亦叹为观止。
唯有龙舟上经历过生死悬线的人方知,这里经历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诡变。
李勋与谢襄跌跌撞撞自外帐跨入,瞧见宽敞的皇帐内,乌鸦压或站或立,聚满了人,有庆幸死里逃生者,更有惊魂未定者,自然也不乏牙呲目裂的愤怒之人,可无论何人,大抵皆衣裳齐整,发冠如常,瞧着,该是虚惊一场,化险为夷。
唯有正中跪着一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佝偻着背,发丝间亦现出几抹血色,官服凌乱沾着尘土,似被什么人拉扯过。正是李勋之父李维中。
李勋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并无意外之色,绵绵乏力涌上心头,惊慌过度被即将家破人亡的恐惧所替代,他身子贴着门槛缓缓滑下,闭目喘息。
谢襄拉他一把,将他搀扶至一旁休整。
皇帝稳稳当当端坐明皇御座,唇线抿得极紧,一双沉湛的眼,冷冷清清,无端给人几分笑睨天下的雄迫。
帐顶的灯芒,映着明黄龙袍如有金光滚动,耀得人胆战心惊
“李维中,还不认罪?”
李维中僵了僵,怔愣的目光朝上抬了抬,又缓缓垂下,一脸无奈道,“陛下,您要臣认什么罪?"皇帝冷哼一声,从容地把玩着手中佛珠,“当朕查不到证据,奈你不何是吗?"
李维中不为所动,懒懒地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淡声道,“陛下,自您将户部交给臣,臣自问夙兴夜寐,替您分忧,今日龙舟出了岔子,您不先质问工部,礼部,何以将臣绑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审问?"
孙钊见他嘴硬,一脚踹向他背心,踹得李维中身子往前一扑,一口鲜血喷出,他匍匐在地,面现几分狰狞,这一抹狰狞转瞬即逝,脸上挂着几分成王败寇的不惧与凛然,缓缓坐直腰身。
皇帝该是窥测出他的阴谋,一直将他拘在身侧,皇帝越防着他,他就必须破釜沉舟,可惜,他还未脱身,那沼气无端泄露,被傅娆发现,紧接着,皇帝疏散人群上岸,他功亏一篑。
虽然心虚,可只要皇帝没抓到证据,他就不可能认罪。
皇帝几乎猜到李维中所想,冷冷掀着眼皮,
“李维中,若真不知你的底细,你何以被朕拘在身边,束手束脚,不得脱身?朕早就看着谢襄在查你,想必,已有结果。"
李维中脸色微微一变,不过依然保持着镇定,
皇帝朝门口的谢襄望了一眼,“谢襄,进帐来。"
谢襄眸色微敛,越众上前,绯袍一合,拜道,“臣谢襄奉旨查漕运,龙舟之案,查明内阁次辅李维中并其*党**羽三十人,蓄谋恶意*反造**,侵吞漕运,夹带私盐,及*伤杀**抢掠等多项罪名,人犯口供及证人证词皆在此,请陛下过目。"
小金子上前将谢襄手里的证词口供,及刚刚下属草草写就的粗略案情一并呈上。
李维中目光随着那些文书而动,满脸的不可置信,扭头朝谢襄喝道,“胡说,本官没有谋反,谢襄,你这是污蔑!"
他底下那些人一旦招供,不仅是他,连他们自己族也都保不住,他们不会蠢到不打自招。
李维中心中惊疑难定。
谢襄目光微微往他身上落了落,挪开,仰视前方,道,“李大人,因为,审案的除了本官,还有刑部郎中李勋。"
李维中蓦地一顿,旋即眼前一黑,一口黑血从胸膛涌出唇角。
皇帝看完供词十分满意,只是听到谢襄所言,眸宇沉沉的看了过来。
察觉帝王的疑怒,谢襄立即扑跪在地,“陛下,臣无能,一直不曾撬开龙舟秘密,是李勋,以李家嫡长子的身份,诱使犯人招供,才定了李维中的罪,些下,臣有渎职之失,请您治罪。"
皇帝面色先有几分难看,后又露出些许复杂,默了默,道,“你与李勋的事,朕回头再处置。"“李维中,还要狡辩吗?"
李维中喉头滚动,眼底闪现几抹不甘,匍匐着,仰眸望他,嗓音暗哑粘稠,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你将那封随驾名单奉上的时候。”皇帝随口回着,闲适地弹了弹膝上的灰尘,默然觑着他
“随驾父亲被列在第一排,没有三父子朕不奇怪,他年纪小,不来凑这热闹也可。"
“可朕的平康公主,向来是个哪有热闹爱往哪钻的人,她却没闹着来通州,朕就疑惑了...三年半前,朕禁足她,她尚且胆敢暗自前往,这三年,她还算老实,朕也未罚她,何故不来?"
"你终究令着她是外甥女,想了法子将她留在京。"
“至于其他未随驾之官员,粗粗扫一眼,大多李家*党一**,李维中,是不是这么多年朕不视朝,你把朕当傻子了?"
李维中唇角狠狠一抽,唇齿咬出一抹血色,呲目盯着面前的虚空,久久未言。
不是他把皇帝当傻子,而是这些年他自个儿位高权重,只当一代帝王心灰意冷,日薄西山,是以膨胀了。"龙骨断裂一案,乃你故意所为,你料定时间来不及,朝臣定会启用你三年前造的那艘船舫,不过你没料到,朕既然防着你,便不会任你牵着鼻子走。"
李维中不许自己那派官员伴驾,必定是这边有什么风险,而这种风险不该是刺杀,也不该是中毒,或许是某种事故也未可知。
他一面暗示韩玄装病,将李维中拘在身旁,不许他接近大皇子,也不许他离开身侧,这样一来,李维中忌惮自己的性命,绝不会乱来。
一面着人暗中调查李维中那艘龙舟,可惜,无论暗卫,将作监,孙钊抑或是锦衣卫,谁也没查出半丝端倪。皇帝实在想不出李维中能做什么,谨慎起见,着两艘旧舫组成连舳,调整祭台位置,不许人靠近御舟。
李维中也果然被他限制得死死的,只当一切风平浪静过去,直到傅娆发现御舟底层有沼气泄露,他立即疏散人群上岸,后经商量,决定引爆沼气,以泄风险。
泄露的沼气虽不多,可傅娆此举还是救了十几名水手并工匠的命。
一想起傅娆与笨笨差点出事,皇帝的火蜜到眉心,恨不得亲手捏死李维中。
可若不是笨笨乱跑,傅娆或许发现不了沼气,多少会造成一些伤亡,尤其,在他遥祭泰山时发生死伤事故,于他名声会有极大损伤,眼下那外泄的沼气经匠人引爆,为烟花献礼,不仅不损及帝皇之威,反而给通州百姓与在场官眷表演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焰秃。
"你现在可以告诉朕,那些沼气是怎么来的?"
李维中闭了闭眼,须臾间已像是垂暮老者,他缓缓掀起干裂的嘴唇,
“三年前,臣奉命疏浚运河,一日夜里,一艘小船在通州河南段,突然炸裂,原先臣也不曾在
意,可死者恰恰是一官官子,不得已派人一查,便发现那艘船停泊之处,乃通州城池污秽泄出之地。地底下生出一种奇异的气味,那官宦子恰恰带着几名歌姬在船上吃锅,那日沼气格外浓烈,遇明火骤然爆炸,臣对此事记忆尤深……"
皇帝眯了眯眼,难怪他的人一再查不出端倪。
“后来朝中局势不明朗,臣募的想起这桩,若能成事,必定是神不知鬼不觉,臣思忖,陛下文治武功,无人能及,便暗中安排人撺掇着朝臣上书封禅,臣晓得陛下的脾气,绝不是劳民伤财之人,定会效仿先帝,在通州龙舟上遥祭泰山。"
"后您下旨令大皇子代行,臣只觉是莫大良机,当年那处沼气被封禁,臣着人悄悄打开,再修一管道延伸至渡口,这么一来,只要龙舟在这段航行,无论哪里,臣都有法子让其爆炸。"
“大皇子一死,三殿下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四月初四龙骨新裂,一来是小试牛刀,二来是借机让朝臣换龙舟,运河一带,最富丽堂皇的便是臣当年敕造那艘巨舟,而这艘龙舟已被臣的人暗中做了手脚,不知里情者,无论如何查不出端倪,这是臣敢为的原因。臣只需着人潜入水下,摸到那管道,将阀门一开,等沼气足够浓郁,再安排死士在龙骨引爆…”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可众人都晓得那该是多么惨烈的后果。
一时间,帐内冷气声此起彼伏,上百道厉色灼着李维中。
李维中不以为意,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后来,陛下骤临通州,谢襄步步紧逼,臣便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你们一网打尽....可惜,终究被陛下发现端倪,臣无法脱身……怎料沼气依然泄露,还有那逆子……”李维中说到这里,齿间涌上一抹血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谢襄冷冷睨着他,“沼气一经泄露,必能顺藤摸瓜查到暗道,那些人还能守口如瓶?李维中你真是痴心妄想。"李维中闭了闭眼,擦了擦唇角的痰水,将脸撇去一旁,
“事已至此,臣没什么好说的,陛下想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放肆!”离他最近的程康气得白眉颤抖,拔身而起,指着他鼻子咆哮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悔过?"
“若非陛下窥出你的毒计,你将要害死多少人?这里,哪一位不是国之栋梁,更何况你还想残害当今皇子,其至谋害天子,你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程康气得唾沫横飞,又指了指跪在角落抱在一块的李夫人与李家三小姐。
"你看看,那可是你的妻女,你连她们的命都不要,你有多狠心哪."
李维中顿了顿,终是痛苦地闭上了眼。他其实已安排暗卫保护她们的安全,不过现在说这些已没用。程康悲愤交加,扭身,朝皇帝请命道,
“陛下,臣身为左都御史,未能查出李维中之奸计,乃失职,臣自请褫夺侯爵,卸下官帽,不过李维中狼子野心,决不可姑息,还请陛下诛其九族,以敬效尤!"
程康话音一落,四座无声。
皇帝阖着眼,眉头紧锁。
吏部尚书柳钦率先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斟酌着道,
"老御史,李维中罪该万死,他之亲族也该午门抄斩,这些我无异议,不过,李老爷子,乃当年与陛下出生入死之功臣,又曾救过陛下的性命,若是可以,还望给李老爷子留一丝香火。”他有意救下李勋,李勋那孩子还是可惜了。
程康默了默,渐渐冷静下来,沉吟道,“李家旁支留一半孩子,继嗣便可,李家嫡系,一个不留。"
柳钦咂摸片刻,目光投向上方的皇帝。
皇帝高居帝位多年,又是征战杀伐之人,绝不会妇人之仁,微一思量,便果断道,
“陈章,将李家上下悉数入狱,程康,由你领衔,三司会审,将此案及李氏*党一**彻底查清,再依律处置,律法如何,便该如何。"
他语毕,只见一直跪着没动的谢襄,再次磕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皇帝几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冷冷掀起唇角,“何事?"
谢襄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李勋,见他瞳仁如漆黑的墨,浓烈粘稠,怎么都染不开。
他扬声道,“陛下,李勋虽是罪臣之子,可他首告有功,又诱使人犯道出事情真相,其身正,其心忠,臣斗胆,请陛下饶他一命....继李老爷子香火。"
柳钦见谢襄这位铁面菩萨都替李勋说话,心中微亮,连忙道,
"陛下,李勋既是首告,那么依律,便可免死,还请陛下开恩
"请陛下开恩....”也有几位耿直大臣,跪下替李勋请命。
但,大多数官员犹未吭声,只因李维中此计太过狠毒,若非皇帝运筹帷幄,若非傅娆事先察觉他们这里的人怕是已灰飞烟灭他们没法同情李勋。
皇帝双手搭在膝盖上,默了片刻,道,“朕刚已下旨,先将案子查清楚,至于如何处置,依律而定。"依律,李勋得死,可因他首告,又能免死。
聪明人便知皇帝暗中松了口,届时再替李勋寻些功勋,或许能救他一命。
陈章着羽林卫,将李家人及其他涉事官员带走。
稀稀拉拉的声响弄了好一阵方停歇下来,余下,气氛松乏许多,些许姑娘少妇低头交耳小声议论着什么,仿佛有不少目光朝傅娆注来。看完“烟火”后,她便回马车换了一身衣裳,是孙钊为她准备的,说是皇帝吩咐她换上,她疑惑,却还是相信他,便穿了这身来。
这是一条殷红绣凤的长裙,华美艳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意是从上至下,仿佛有细碎的光倾泻下来,至腰身被勾起,露出柔美的身段,裙摆迤地,如同流光坠地,衬得整个人略有些瑶池仙女的风姿。
少女们都爱美,似在好奇她穿了什么衣裳。
傅娆立在左侧的角落,面前守着一宫婢与一小黄门,贺攸与她站一处,他不知里情,到此刻犹然吓出一身冷汗,不停地揩。
李家骤然被连根拔起,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宫里的李嫔与三皇子,依律多少会有处置,可皇帝与百官皆不曾提及,也不知待案子查清楚后,朝中会有一番怎样的变动。
若三皇子真被处置,皇帝便只剩下大皇子这个羸弱的殿下,是不是陛下又会选一批宫妃入宫,绵延子嗣?眼下与皇帝处在这不算很大的皇帐,也是罕见能近距离观察这位帝王。
他气吞山河,眸宇凛冽如霜,浑身散发着居高临下的气场来,意是莫名让人生出仰慕的心思。原来皇帝并不老,还挺峻峭的。
不少官宦夫人与姑娘心思活络起来,
与之一起活络的还有程康,程康往角落里的傅娆觑了一眼,想起一桩心事。
他一改刚刚拔地而起的怒色,笑眯眯朝阜帝拱手,
“陛下,傅娆姑娘数次有功于朝,此前潭州一疫,陛下还未曾封赏她,这一次陛下不如一并赏了?"话落,帐内响起一阵嗡嗡声,旋即附议者其多。
尤其在刚被傅娆拉一把,从死里逃生的恐惧中钻出来后,忍不住对这位女医生出最大程度的敬意。
皇帝脸色也松缓下来,哈哈笑了一声,
“程卿还惦记着三年前朕未赏赐傅娆那事?"
程康不仅不尴尬,反倒是露出几分不平,,“陛下,傅姑娘在潭州病重,又打苗疆养病而归,也算死里逃生...."
"这次虽主在陛下运筹帷幄,可傅姑娘也功不可没,水手的命是命,工匠的命也是命,傅姑娘敬畏生命,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这回若不赏,老臣还真不答应了……”他摊了摊手,
“哈哈哈!”皇帝龙颜大悦,颔首道,“那依程卿之见,朕该如何封赏?"
程康等得就是这句话,长袖一开,再一合,郑重道,“金银珠宝,想必陛下不会吝啬,臣觉着可准傅家荫一子弟入朝为官,"
这是给傅坤留一后路,万一傅坤未能高中,也可通过此举入仕。
“再者...”程康深深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端方女子,只见她面容娇艳,犹如俏丽少女,思及她被平康公主抢了丈夫一事,心中犹然作梗,慨然道,
"请陛下给她赐婚。"
以前众人皆觉得女人抛头露面不好,难以婚嫁,可今日这样的情绪反倒被摒弃,一个个对这位女医生出万千尊重与同情。
"陛下一定得给傅姑娘指门婚事才行....
"我等帮着陛下来斟酌人选..."
百官复议。
韩夫人也其为喜爱傅娆,当即起身屈膝道,“陛下,臣妇虽不懂朝事,却也知县主海内人望,有祖上遗风,昔日傅太傅刮前朝浓疮以疗朝廷之骨,前朝渐渐实现中兴,今日县主悬壶济世,医者仁心,乃异曲同工之妙。"
皇帝闻言神色微亮,面露赞赏,“夫人所言甚合朕意。"
韩夫人再施礼,“臣妇以为,即便她做了太医,也算不得抛头露面,臣妇不以为羞,反以为荣
她自立白强,该是女人表率,是以,还请陛下不要顾忌一些成俗旧规,给傅姑娘指一门婚事吧!"“就是,就是。”通政使杨夫人也笑眯眯起身,福了福身道,“陛下,朝中与傅姑娘适龄者不知凡几,您大可择贤娶之。"
程康见重臣官宦夫人皆站出来赞成自己,看来今日之事必成,遂长袖一揽,道,“陛下,也不为难您,家世嘛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人品端正,会照料人,您也晓得,这姑娘吃了太多苦,老臣都看不下去啦,若非老臣家里没有适龄孙儿,定要将她求娶过门。"
帐内众官及女眷暗中交头接耳,都在为傅娆挑选夫婿,众人拾柴火焰高,片刻功夫,意也有几位不错人选。
皇帝心平气和听完底下议论,眸眼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膝骨,
“程卿既想做媒,朕便问程卿.."
"你觉得,朕如何?"
皇帝一句话将帐内的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
程康给问蒙了。干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看上傅娆
到底是御前奏对多年的老臣,也经历过两代帝王,在其他臣工及女眷犹然目瞪口呆时,他率先反应了过来。可反应过来之后,心底涌上的是一抹愤怒。
皇帝的女儿平康公主抢了傅娆的丈夫,现在皇帝又要纳傅娆入宫?
想得可真美。
程康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笑了笑道:“陛下,您是四海之主,没什么不可以的.....
皇帝正想夸他难得这么有眼力劲,却见程康面露忧色,"可是,这么一来,傅姑娘便不合适了..”
换做以前,程康也绝不会明目张胆跟皇帝为对,实在是皇家这事做的太缺德。
那傅娆一无家底,二无家世,让她拿什么跟皇宫的女人去争?
傅娆这样的女子,嫁一普通府邸,择一本分寸夫,依然可以维持着大医院那份官职,*她干**而言最好的归宿,给皇帝当妃子,实在是埋没了她本该璀璨的一生
皇帝喜色还未爬上眉梢,被他这话给狠狠呛了一下
“有何不可?”他从齿缝挤出丝丝寒意,用严厉的眼神提示程康不要触帝王逆鳞。
程康熟视无睹,如果连他这个左都御史都不说话,谁也不可能阻止皇帝。
程康又打量了傅娆一眼,女孩儿虽是二十出头,可颜色极嫩,花容月貌,凭着一身本事得到世人尊重,何以去伺候死敌的父亲,他掀摆跪下,凛然道,“陛下,傅姑娘年纪轻,打小在民间爬摸打交,怕是伺候不好陛下。"皇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是嫌朕年纪大?"
程康不是嫌弃皇帝年纪大,纯粹是舍不得傅娆给皇帝当妾,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苦盯着傅娆。皇帝几乎咆哮,"你让各州郡官员献女的时候,十五岁的姑娘都送上来了..你怎么不嫌人家姑娘小?"程康面不改色,"陛下,那不一样,那些姑娘不能跟傅娆比,那些姑娘您尽管纳入宫,可傅娆.."
“傅娆怎么了?”皇帝怒冲冲截住他的话,压根不想再听他讲下去,堪堪四望,好像在寻着什么,目光落在孙钊腰间的悬刀,猛地起身,抬手一抽,长剑出鞘,在帐内划出一道殷亮的光芒。
"你说,朕看你能不能说出一朵花儿来!”皇帝咬牙切齿,
韩玄与柳钦见状,双双往前一扑,一左一右抱住皇帝的大腿。
"陛下息怒!"
帐中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见程康面无惧色,气得胸口泛疼,他又不能真的将程康给砍了,得找个台阶下,于是将目光落在韩玄身上,"韩玄,你说!"
韩玄欲哭无泪,内心深处,他与程康是一样的念头。
傅娆不适宜入宫,哪怕一辈子不嫁,怕是也比入宫要好。
况且,太医院需要她。
将她许给普通门第多好,偏偏瞅着人家小姑娘漂亮会照顾人,遂让她入宫伺候,傅家实在太过可怜,孤儿寡母的,皇帝不能这么欺负人。韩玄并不想与帝王为对,可程康已经迈出了一步,他若后退,程康功夫便白费了。
“陛下,臣觉着..”
皇帝见他犹犹疑疑,已知答案,脸色一青,立马截住他的话头,朝柳钦劈头盖脸喝道,
"你来说!"
柳钦绝望地闭了闭眼,内阁三位老臣里,程康最为耿直,平日也就他敢犯颜直谏,韩玄呢,做事板一眼,以事论事,就剩下他心思活络,能讨陛下几分欢喜。
今日帝王当众发问,其实已无回旋余地,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柳钦高居内阁首辅,察言观色,灵机应对亦是炉火纯青。
他脑海飞快运转,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他笑了笑道,"这得看陛下是打算纳妃,还是立后
了。皇帝定不会让傅娆为后,他这么问,也算是给了皇帝台阶下。
他只差没说,让傅姑娘入宫为妃,实在太屈才了。
皇帝猛吸一口气,仰头往上望了望两眼,平复了下心情,一字一句道,“朕当然是立后。"
柳钦膝盖一软,彻底跌下身来,惶惶跪在皇帝脚跟,不敢抬头。
韩玄也楞了一下,目露深思。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皇帝格外看重傅坤,又三番五次替傅娆撑腰,徐嘉要纳傅娆为妾,被直接打断了一条腿夺了状元资格.....过去种种疑惑在此刻得到释疑,女眷们愕得捂住了嘴,那些曾数落过傅娆的人,忍不住额尖渗出冷汗。
皇帝扫视一周,目光依然落在程康身上,只要说服程康,韩玄顶不住压力,柳钦更是唯他之命是从。
他冷飕飕觑着程康,“程康,你刚刚说,要朕给傅娆挑一位夫婿,家世还是其次,这首要的是人品,还得会疼她.….你觉着,朕是人品不端,还是不会疼人?"
程康被皇帝堵得哭笑不得,没料到自己今日捅了大篓子,一时抚了抚额,硬着头皮道,“陛下自然是样样都好.只是老臣觉着,傅姑娘悬壶济世,倘若嫁在普通人家,尚且能履任太医一职………”他话未说完,猛然止住。
皇帝是天子,天子看上的女人,谁还敢娶?
总不能真的让傅娆孤寡一辈子。
程康沉默了。
皇帝眉间的火蹭蹭跃起,“她是皇后,犹可掌管太医院之事,有这一层身份在,她亦能更好推行各项医政,朕哪里就阻了她前途了?"贺攸神色闪亮。
程康无话可说。
皇帐内好一会没有半点声响。
皇帝扫了一眼大帐,震惊的大有人在,欢喜的却没几个,他眉头一皱,
"怎么,你们刚刚一个个把她夸似天仙,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先前不同意傅娆入宫,乃是舍不得这么好的姑娘一身才华被泯没。
现在不吭声,是不太乐意让傅娆为后。
那些家里有话龄姑娘的臣下便更不乐意了
只是,连程康都吃挂落,谁敢冒头?
他们嚷着让皇帝给傅娆赐婚,断没料到,这位帝王脸皮厚到将她赐给自个儿。
谢襄见火候差不多,率先抬步,嗓音铿锵如玉,“臣以为,县主名望隆重,品性端庄,温柔贤淑,又是名门之后,乃皇后不二人选。"
蓄势已久的通政使杨清河也越众而出,含笑道,“臣附议!"
柳钦已渐渐缓过神来,回想当年谢襄婚宴时的情景,皇帝怕是早有立傅娆为后的心思,谁能能阻止?谁阻止就是不要脑袋。
既是阻止不了,还不如搏新后一个彩头,他干脆道,"臣也附议!"
韩玄思虑一阵,也悟出今日怕是落入帝王的局,他暗自苦笑,颔首道,“臣也认为,县主功高德厚,有国母风范。"
内阁最负盛名的老臣都发了话,还有谁蠢到不赞成?
所有臣子悉数跪下,声如洪钟,“臣等认为傅姑娘功高德厚,乃国母不二人选。"
皇帝表面云淡风轻,暗中却是扬了扬唇。幸在他前日心血来潮,着人取来当年那封立后诏书。不成想今日阴差阳错,遇到了最好的时机。傅娆刚立下大功,正是人人对她歌功颂德的时候。惊魂未定,死里逃生让所有人对她的感激到了顶点朝中大臣盯着他皇后之位的不在少数,刚刚拿下李维中,杀一儆百,这部分有异议的臣子也不敢再触他锋芒。
再略施小计,以退为进,唬住内阁三位老臣,他便顺理成章定下此事。
皇帝抬了抬手,孙钊会意,立即去帝驾上取来那封立后诏书,皇帝将诏书递给柳钦
“柳爱卿,你是内阁首辅,朕的立后诏书早已写好,你来盖戳。"
事迟则变,柳钦会意,阜帝这是想趁热打铁。
他立即恭敬地接过圣旨,抖开一瞧,确实是御笔亲书。
目光挪至下面的日期,柳钦慌得一抖,“陛下,这日期.…"
“哦.…”皇帝骤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朝傅娆抬手,"娆娆,到朕这来。"
语气温和而亲昵,这定是早有情意。
众人神色各异的盯着傅娆,只见那位名满天下的女医,雍容华贵地朝皇帝走去,缓缓将手交在了他的掌心。不知不觉,她身上还真瞧出几分国母气度。
皇帝拉着她坐在身侧,与众臣道,“有一件事,朕一直未说,三年半前,朕已属意迎傅娆入宫为后,怎料潭州突发瘟疫,事态不可控制,她涕泪交加与朕请命,欲奔赴潭州抗疫,朕身为帝王,于私不舍,于公却不得不放她去,怎奈她已有孕在身,并在潭州惊动胎气,危在旦夕,后遇一名医,携她入苗疆诊治,她在苗疆替朕生下一玉雪可爱的女儿,直至她痊愈,朕方才遣人将她接回身边....”
皇帝先将傅娆当年逃离之举,定性为为国舍身,四两拨千斤将傅娆母女的名份给定下。
迎着众人满脸惊愕,皇帝朝门口示意,
“来,传朕的四公主...."
一女官领着三岁上下的女娃入帐,只见女娃一身粉裙,笑盈盈地咧开一张小嘴,昂首挺胸走向皇帝,脆声唤了一句,“爹爹!”随后扑在皇帝怀里,
皇帝亲昵地将她抱在膝盖上,将她面向众人,小女孩乌溜溜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众人,无丝毫怯色,更叫人惊服的是,小女孩那张脸与皇帝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皇帝亲女儿无疑。
“她们母女不仅是潭州瘟疫的功臣,也是今日龙舟一案的勋臣,朕不仅要立傅娆为后,还要封朕的四公主为乾帧公主。"
“柳钦,韩玄,六月初六,是乾帧公主生辰之日,朕要在这一日迎娶皇后入宫,此事交予你们二人操办。"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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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娆娆顺利诞下皇子并立为太子,李勋这位帅哥死里逃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