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素描
2019/3/22
（一）
肺炎总不好，原住医院管床大夫说是慢性的，要养，可以好，不要再吃西药了。但一直时好时坏，我一担心又住进了另一个中医院，要调养调养。我入住了对着护办室的房间，床号，十五床。又开始了我的各种检查，输液，有消炎的，头孢，有化痰的，说是中西医合治。只不过多了一项吃熬好的草药，每天两袋，除了草药，还给我们屋里的患者每人耳朵上订了三个小耳扣一样的东西，说是找准了穴位，按上，每天使劲按几次，按疼了效果才好，是管化痰的，要一直连戴着好几天才行，这就是中医院了。
这房间里共四张床，*靠我**门，我对过右面是一位很胖的老太太，烫着头，好像还不是假发，挺黑挺粗，说是染的。她说话嗓门大，声音嘶哑，还呼哧乱喘。她说她们那里烫发的费用才二十元钱！我大吃一惊，我刚剪的短发就已经二十元了，她听了也吃惊，同情地说，你应该多走几家，问问价钱，不要让人家骗了！胖老太挺爱说，她的脸又圆又大，额上有短粗的横纹，看着挺凶，脾气挺直性的。她两条短腿盘在床上，花毛衣上紧绷绷得套一件小坎肩，扣子都快掉了。。。。。。。她问我多大岁数，我一边回答一边猜她的年龄，她说她属虎，难道比我还小？她笑着说，她八十二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暗想，我也太没自信了，太自卑了。胖老太说，你一个人来的？是啊，孩子有事，老头儿没了。胖老太就说，她家老头儿也八十多了，脾气忒不好，根本不管她，爱上哪上哪！问都不问。脾气不好到什么程度，比方在家吃完饭，让她把碗拿走，她说先放一会，好一块儿收拾，那老头就啪的把碗摔地下了！胖老太一边说，一边喘大气，她说她总喘，血压高到二百三，我吓了一跳，她却说，不碍事，一点没感觉，现在正含着药呢，在医院血压就下来了。我连忙提醒她说，越没感觉越危险。胖老太满脸不在乎，接着她的话茬说，就这老头子，一辈子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难道还离婚？凑活着过吧。我闺女都说，你咋还跟他过一辈子啊？！咋不离婚呢？又夸她闺女好，真是小棉袄，啥都替她想到了，说她闺女嘴头子厉害，但讲道理，跟钱不亲。胖老太她接着就夸她儿子怎么好，儿媳妇也好，在一块儿过了一辈子，从来没红过脸，我有点怀疑。又说她们那里的新闻，她们楼上的一个老太，70多了，老头没了，有四个闺女。老太还执意找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说她晚上睡觉害怕，没人不行，四个闺女轮班陪她都不行？胖老太撇斥拉嘴的笑话着人家。。。。。。。刚一进门就听到这么多信息，看来在这儿住院不会寂寞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这么爱和陌生人聊家里的事，大概一是发泄，二是觉得安全吧。正说着，就进来一个穿褐色防寒服的中年妇女，脸黑黑的，粗糙的皮肤，烫着短发，说是胖老太的儿媳妇。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有空，儿媳妇说，就伺候胖老太，让她躺下，给她盖上被，护士正好进来，端着盘子，要给屋里的病人输液。胖老太就乖乖的躺下了，又唠叨说，老头子不管她，连问都不问。儿媳妇两胳膊抱在胸前，稳稳地站着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管？人家找你半天，你来医院也不说一声？胖老太不屑的哼了一声，翻翻白眼。我暗暗的觉得这个儿媳还是有些水平。。。。。。
护士拿着输液袋走向里面靠窗的和胖老太一排的床，我才发现那床上坐着一个挺干净素整的的瘦老太，这两个老太是和我同一天住进医院的，只不过她们都是上午来的，我是下午。瘦老太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前面一圈白发，可能也是染的。她老老实实地让护士也给她输上了液，我里面那个床位是空着的，那位患者上午输完液，下午就回家了。照例量完血压，体温，我也输上了液。胖老太就问我，你是哪里退休的，开多少钱啊，我就照直说了，说完就后悔了，胖瘦两老太太惊奇的说，这么多呀，是事业单位吧？但她们都只是羡慕吃惊，并无敌意，这要是在天津就崴了，我原来一个同事在天津坐公交，聊天时人家问他，挣多少钱？他照直说了，对方立马翻脸，你为嘛这么多呢！？都可能挨一老拳，我其实不多，但在这里应该也说自己挣两千多元才好，都是厂矿企业退休的工人，这样才不脱离群众。。。。。。这时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中等个，留着寸头，有些驼背，他手里拎着个二锅头酒瓶子，几根香肠，和一碗水饺，晃晃荡荡的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瘦老太输液。两个老太就一起盯着他指着我说，人家挣*千块钱呢，话里是不尽的羡慕！我很不自在，但没法改口了。。。。。。中年男子就平心静气的说，事业单位吧？我只好点了点头。瘦老太说这是她儿子，老三。老三问他妈吃不吃东西，瘦老太摇摇头，说吃不下，老三就狼吞虎咽起来，屋子里顿时就充满了白酒和香肠的强烈气味。老三又吃了半碗水饺，皱眉说，一点意思没有！太不好吃。胖老太的儿媳就打听在哪里买的？老三说，门口小店，别再去了，他们不会做饺子。接着就津津有味的说，我教给你应该怎么和馅才好吃。包你吃不够。我就竖着耳朵听：一，一定要用花椒水和肉馅，二，一定要用黄豆酱。然后你就吃去吧，不放肉，光放白菜都好吃。我连忙请教什么叫花椒水，老三说，就是把花椒放水里煮几个开，晾凉了就行，豆瓣酱呢？就是买的现成的黄豆酱了。胖老太儿媳打岔说是不是得用十三香啊？老三正色说，不能用那玩意，走味，儿媳妇就有点挂不住的意思，喃喃的说，我家一直用这个呀。
后来听说老三是矿区的下井工人，挣得不少，五六千吧，现在井下矿工效益又恢复了，不像前两年那样不死不活了。老三挺能白活，说东说西的，就是眼神不好，看个手机恨不得贴在眼皮子底下，我这老太白内障，近视，散光还不至于这样呢！病房里的木门有毛病，关上就开不开，推拉很费劲。我很着急，怕输完液，护士进不来，不能及时拔针管，麻烦大了。每次都是老三解决，他让门外的护士躲远点，好像排雷一样有阵势，然后咣的一脚把门踹开。又说她们自己都不管找人修，他也不想再管了，抱怨几回管事了，护士很快就找人把门修好了，还是得有这样的人！
我又发现墙角的瘦老太有八十七岁高龄了！她说话有滦南口音，后来听说不是是丰南口音，可见我这老唐山耳音也不准。瘦老太说她老头儿走了有七八年了，老太三儿子，她跟着老三过。这老三晃荡来晃荡去，佝偻着腰，嘴里也不闲着，总有话说，屋里谁说话，来人来客，他都注意听并不时的插上几句，表明见解，我觉得他也是无聊。。。。。。老三说他妈一辈子好人缘，跟谁都没脾气，在矿上供销社工作，退休了还带着他做了几年小买卖。老三又说，他妈年轻时长得好看，象电影明星王晓棠，说着还用手把老太太的脸搬一下说，你们看，我妈的五官多齐整啊！年轻时的大照片都挂在照相馆呢，我们就都直乐。瘦老太就推他说，中了，别瞎说，一边皱着眉头，老三不管不顾的又大声的重复一遍，看来娘两个的关系挺亲密的。胖老太和她儿媳就都笑了，胖老太不住地说，老三真幽默。她一个劲儿的说幽默这个词，大概觉自己得很有文化。
老三和儿媳妇都帮我看着输液袋子，忙不迭的叫护士来换液，她们也问我家里的情况，没人来看护我，孩子事情特忙，我不忍耽误他功夫。输完液我遵嘱去拍CT片子，一个排队的人也没有，快下班了，没五分钟完活。回到病室，胖老太抱怨说说，上午拍片那是人山人海。护士说第二天七点前要到医院空腹抽血，还要去检查彩超。我下午也写了假条回家了，那两个老太都得在医院住上整天，瘦老太家在东矿回不去，胖老太家远，天冷怕感冒就不回去了。胖老太的儿媳妇就晚上就睡在我的床位上，那老三就只能在他老妈对过的床上对付一夜了，但她们都很满意，不用再加床位费了。这医院还是人少，别的医院好多家属都只能带着被窝卷铺在地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