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桥头上》的特色

伯尔《桥头上》的特色

文/马家骏

亨利希·伯尔(1917-1985)早期的小说重在揭露和批判法西斯的侵略战争带给人民的苦难。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伯尔创作题材扩大,揭露更为深刻,作品表达了对“小人物”的同情,描绘了西德的世态风俗画,塑造了各种典型人物,对社会的批判更为广泛。西德评论界说伯尔的“经过考验的成就,已经超出了专门文学爱好者的范围和德国的国界。”英美批评家则称他是“当代德国文学中的歌德”。

伯尔自称最喜欢短篇小说这种形式。确实,伯尔的短篇小说写得很出色。和他的长篇小说一样,伯尔的短篇小说多写的是“平凡的人”,形象不高大,人物常活动在一个不安定的环境中。伯尔爱用第一人称写小说,塑造各种“小人物”一一“我”。由“我”来讲过去的事。因此人物外表描写很少,对话是悄悄插入的。这种内心独白的形式,剖析内在精神世界很深刻,而且富有哲理性。《桥头上》就是这样的一篇颇有艺术特色的小小说。

《桥头上》用第一人称刻画“我”的形象,采用两种手法:一、用速写的勾勒和对关键处略加点染,显示人物的身分、行为和在生活中的位置。二、用内心独自和自我剖析的写法揭示入物内在的精神状态。

“我”是一个失去腿脚的残废人。这是战后常见的一种人。在他们身上有着残酷的战争留下的创伤。在战后西德的废墟上,建起了桥梁,房屋,给一个残废人安排计数员的工作,已是对“我”的照顾了。于是“我”每天坐在桥头上,用“浑浊的眼”在察数行人,口中像钟表一样在不停计数。人物的外在活动,通过自己讲述,自然不可能细致描写外貌、服装、动作、神态,于是,只是对身残、浊眼的外观略加点染,对“坐”和“数”的动作,稍微勾勒两笔。这样,人物的特点不在他的确定性,即他没有姓名、经历、不见打扮、面孔,只从叙述中知道他是男性的中青年人而已。这就显出,小说写人不是细腻的刻画,而是速写式的勾勒,只要求外在有个轮廓即可以了。

小说刻画“我”的形象,注重的是内在一面。这是不同于速写的。“我”的内心世界,喜怒哀乐,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及其爱恶的态度与感情,对生活的沉思,这种种写得是很深入的。这是同用第一人称,内心独白的写作方式分不开的。这篇小说在内心世界的剖析描写上有几个特点:

一、是它的篇幅很短,是小小说一类。它的内心描写不能是详细的无微不至的解剖,不能大写矛盾心理和多次反复的心理过程。于是,它的内心描写不在广度和长度上面下功夫,而在深度上面下功夫,这就是说,把心理描写和小说的哲理性结合起来。作者在“我”的思考中揭示出在两个方面资本主义对人都是冷漠的:一是“我”感到自己的口像钟表,自己本人成了像计里器一样的计数工具。一是把活生生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全变成了又乘又除的数,打进了统计学的深渊。数的人和被数的人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成了披资本主义制度异化了的东西。这既使内心描写为深刻的生活哲理内容所充填。

二、是它的心理描写是道地的现实主义的,它没有流行的现代派写内心独自那种混乱和模糊的缺点.在《桥头上》写“我”的意识,但不是“意识流”;虽然思考对象涉及到对异性的爱慕,但不是现代派的变态性心理的描写,而是健康的美好的向往。“我”不愿把冷饮店的女招待也计入被人乘除加减的数字中。女招待并不知道“我”爱她。“我”对她,也只是由披着的褐色长发和纤柔的双脚引起了注意与向往。连人家性名也不知道,更没说过一句话,打过一次招呼。这种对异性的爱慕,是同故意反对把人当作“数”的现实相对抗的。它和弗洛依德的性心理学所说的,是不完全相同的。“我”在异性面前,考虑的不是自然人的生物欲望,而是社会学与统计学范围内有意义的事。对于这种来自现实生活的思考内容,在表达方式上,则是清醒的、合逻辑的、顺时序的思考。这样的心理描写,是现实主义的,易于被人理解。

三、对“我”的内心描写是与对客观世界的描写溶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小说不是单纯写“我”的内心境界,而是通过“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来写他的内心世界。这样,第一人称的小说就把通过人物眼光对客观世界的描写和人物自己的观感溶合了起来。小说写“她”,体态、神情,全是“我”的观察,同时,溶合着“我”的心“停止”跳动,和心又“复苏”。小说写“他们”,那“笑脸”、“容光焕发”、“眼放光彩”、“抢统计表”、拍“我”肩膀称赞,都是“我”对客观世界的观察与感受,同时,“我”又猜到“他们”会因高数字而晚上“心满意足的上床就寝”,而自己思付自己并不“诚实”。

除了内心独自式心理描写,小说在结构、风格、语言上也都有特色,是很耐读而且读了难以忘却的优秀作品。

(载《文学时代》1985年11月号)

(注:本文作者已经授权本头条)

(马家骏 河北清苑人,1929年10月5日生,现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外国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原会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原理事、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原理事、陕西省高等学校戏曲研究会原会长、陕西诗词学会原顾问、陕西省社会科学学会联合会原常务理事、陕西省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先进个人、陕西省教书育人先进教师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独著有《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美学史的新阶段》、《诗歌探艺》、《世界文学探究》等12种;与女儿马晓翙二人合著《世界文学真髓》、《西洋戏剧史》等4种;主编有《世界文学史》(3卷)、《高尔基创作研究》等9种;编辑有《欧美现代派文学30讲》等4种;参编合著有《马列文论百题》、《文化学研究方法》、《东方文学50讲》、《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等40多种。

名列《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华诗人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学者大辞典》、剑桥《国际传记辞典》(英文第27版)、俄罗斯科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国外俄罗斯学专家名录》(俄文版)、《陕西百年文艺经典》等40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