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人百日祭 (百日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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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人百日祭,百日祭供品

我错过了你的一七,二七……五七,总有各种事由成为我无法为你上坟的借口,失去了你的我依然这么懒,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生气?

今天是你的百日祭,似乎过完了这一日便不会有太多的理由再为你上坟。想到这儿,我心里恐慌地像要再失去你一次。我终于放下所有事由,飞奔回我们的家去看你。原来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我太懒惰。想到这,就想到你无数次又爱又恨地指着我的鼻子说:"都多大了,还这么懒惰。没有我,你怎么办?" 我从没想过,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现在没有你了,我坚强地活了100天,活人总比死人有办法。

我不敢一个人回去,怕一打开门,满目的你留下的痕迹让我陷入你还在家里等我,在给我准备食物的幻觉。我害怕这饮鸩般的幻觉!它会让清醒后的我肝肠寸断,但可恨即便都断成渣我也没有办法见到你。在生死之隔面前人好渺小,终于明白沧海一粟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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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你昏迷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你走解脱你的痛苦,其实在你最后一次腿疼抖动护士却拒绝再打*啡吗**时,我就恨不得夺过她手中的针,让你在*啡吗**的刺激下停掉呼吸,停掉疼痛。但监护仪上生命体征停掉的那一刻,我还是无法自已,抱着你不再有呼吸和痛苦的脸,告诉自己这是个*局骗**,是你跟我开的玩笑,你在试探我会不会这么伤心?有时你也像个孩子,极度没有安全感,怕我们对你的爱和耐心会衰退。但你终究没有再醒来。殡仪馆的来为你穿衣了,他们说我不该把泪流到你脸上,这样对你不好。我立马怕了,用手机去查,网上说我的眼泪会增加你的痛苦和不舍,让你起嗔念。我怕极了,赶紧找地藏经来读,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有求菩萨,求冥空。我依然太懒惰,在你走后的四十九天内,没有好好念经。我还是相信地藏菩萨大悲,会在我读的这几部经书中感念到我的孝心。

你的牌位我供奉在了我居住的这所城市的地藏殿里。前天我去殿上,关掉手机,关掉会影响我感知你的世界,站在你的牌位前为你完整地读了一部地藏经。我真的感觉到了你,现在的你是年轻时的样子,和很多人坐在一起,笑着看我读经。我读错的地方,别人都在笑,独你不笑,认真地看着我,听着我。

现在我总是刻意去做些好事,我怕我的罪业太重,如果不多积善因,死后罪孽深重的我在因果的流转下不知去往何方。我怕六道轮回中,你再也找不到我。如今我坚强的理由不过是在人生的假象消失后会和你重逢,再也不分离。

我很会骂人,难听的让你恨不得打我。你告诉我骂人不好,是口业,在你被抑郁症和癌症折磨地痛不欲生时,你曾开玩笑地对我说:“我该不会是替你受罪吧?”我对着你的骨灰盒暗暗发誓今后再不骂人,怕你依然在那边替我受罪。

你这一生犯过三次抑郁症,第一次是99年因为乳腺癌刚做完了左乳切割手术,仅打了一次化疗你便抑郁了。你接受不了癌这个字眼,那时候的癌症对于老百姓来说便是死亡通知。你纠结于是继续治疗还是留下钱给我们上学用?你怕最后还是人财两空,你想尽办法自杀。你的化疗耽搁了下来,大人们都在集中精力把你从一次次自杀中抢救回来,再也没顾上给你做化疗。自杀中抢救回来的你变得神情恍惚,每日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垂着头盯着门口光亮处进出的人。我中考,然后上了高中,烈日下军训,因为自卑在学校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你再也想不起来关心我。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的农村,人们还是愚昧的,不知道精神抑郁这种病,他们以为你着魔了,家里总会有些神汉巫婆进进出出,爸爸把应该给你看病的钱全部用来请神送神。你忍受着痛苦被这些愚蠢的法事强迫着去应承,最终神没有救你,是家里的一位亲戚从精神病医院拿来的药救了你。

精神恢复健康的你立马健壮地像头牛。你拼命干活,似乎要把生病落下的两年补回来。你干活的劲头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你是癌症病人,在过去的二十年我们都认为是医生误诊了。那是多么自欺欺人的二十年。

第二次犯抑郁症是2008年。那年我毕业还不到一年,弟弟也快毕业了。男孩毕业就要娶媳妇,媳妇家会来家里相看。你们要翻盖家里的土屋,于是你白天帮盖房子的做饭活灰,晚上摊煎饼卖钱。可能是太累太困了,你晚上去送煎饼的路上被摩托车撞倒了。昏迷前的你拉着肇事者拜托长年收购你煎饼的店铺老板帮你看住他。结果等把你在医院安顿好后,大人们来煎饼店找不到肇事者,煎饼店老板三缄其口,不说一个字。知道这些后的你,又气又恨,那个煎饼店开了几年你便为他们摊了几年煎饼,他们着急要货你不吃饭也要赶出来,结果却是这么狠的世态炎凉。你又一次抑郁了。这次家里的精神病医院没有治好你,2009年我带你来青岛治疗,我们每周去一次医院,你的病情慢慢好转。记得我预产期那天,我们依然坐公交车十几站去医院拿药,回来羊水就破了,晚上宝宝出生了。可喜的是你的病也慢慢好了。

第三次犯病是2016年,那年我怀了二胎,而你要搬家,搬到儿子的城市去看孩子。搬家前的几个月,你坐立不安,十里八乡能想到的人,你挨个去串门聊天,一副唯恐再也见不着的样子。搬家那天,人们都来送别,你情绪低落依依不舍,在刚刚启程没多久就误开了车门,你装着金银细软的包滑下了车。众人都在训斥你不该开车门,你也慌张地关门道歉,没注意到包没了。半路找不到包的你急得大哭,那包里有我给你买的首饰,给侄女买的金锁,你给我即将出世的宝宝准备的你的全部积蓄……你担心犯抑郁症,你强迫自己不去想,但最后还是犯了。这次治疗起来难度比较大,医院诊断是双向性抑郁症。你搬家前的精神亢奋是这种病的另一种反应,后来丢包只是个引子。你需要终生服药了,但你没有失去信心,每周都催我带你去医院,在医院你和主治医生积极沟通,你带着一定会痊愈的希望,你甚至要住院做电疗,只想在我生产前能痊愈好照顾我月子。

虽然你后两次犯病,我几乎全程参与了你的治疗,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不能理解精神病何至于会影响到你的身体行为,总是暗自认为你是缺乏自控力。直到你临走前的一个月,被肿瘤压迫的已经无法正常进食,你还在病床上催我去精神病院给你拿药。你怕癌痛折磨地你抑郁症再犯了。直到今日我才懂,精神折磨于你是和癌痛相当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般的癌症患者只有肉体的折磨,你却是精神加肉体双重的,但你依然坚强地接受各种治疗。在药物反应地手脚流脓无法行走时,你依然在积极地跟我去医院去接受治疗。我可怜的你啊!这次终于好了,再也没有尘世的痛苦了。

前尘往事里我对你有太多遗憾和对不起。我一直是最不懂事的那个孩子,总是惹你生气。高二时我早恋,抵触你抵触学校。你为了我能顺利上完高中,求爷爷告奶奶,去多年不走动的亲戚家低三下四求人帮忙……我悄悄逃学去了外地,晚自习放学你在路口等不到我便去学校里找。冬日晚上十点的农村街上没有行人,你一向怕黑,但仍然硬着口皮去。半路被后面突然跟上的脚步声吓地去砸路边人家的门……中午我没有回家吃饭,你放下正在做的饭就飞奔去学校,烧穿了蒸馒头的铝锅……那时我年少无知,还不明白世间没有情爱能比的上你爱我。你没有给我机会好好补偿你,从农村搬出来的你在别人眼里是出来享福了,但你却病了---乳腺癌全身转移,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开始,我们还彼此宽慰,这二十年你没有治疗都健康地过来了,这次稍微治疗肯定会治好。但慢慢发现我用上全力也打不过疾病的扩散。治疗了两年零两个月,你还是走了。最后一针白蛋白紫杉醇注射后,你就陷入了持续高烧。你的身体已经被癌细胞吞噬,抵御不了化疗药的毒性了。我也曾恨自己不该同意给你用那么重的药,但生死面前没有回头路。遗憾懊悔都是活人的泪,对你于事无补。

你走后第二天,我们送你骨灰回老家,那是你搬家后第二次回去。上次回去是病发时,我们陪你回去到做手术的医院取病理,顺便在那里做了两次化疗。这是最后一次送你回来了,墙上挂的日历赫然翻在了两年前的12月22日---你当时在手术医院做完化疗离家转到青岛治疗的那天。两年前的那日做了化疗的你带着忧虑和不舍离开家,两年后的那*你日**在青岛带着依恋和不舍离开了这个世界,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安排。

你曾很多次说一定要等到来年春天回去住一段时间,串串门子,打打扑克。你要的来年春天终于到了,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的鲜花,你却打不了扑克了。你回来已经有一百天了,长眠在了故土,再也不用走了。

妈妈,已经一百天了,超出了你在世时我可以看不到你的极限。这一百天,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曾有多爱我,我就有多想你。

地藏经里说“是阎浮提行善之人,临命终时,亦有百千恶道鬼神,或变作父母,乃至诸眷属,引接亡人,令落恶道,何况本造恶者。” 我也曾无数次想象,我临死时,如果看到了你来接我,即便深知那是恶鬼所化,我能克制住投进你怀抱的冲动吗?我想我不能,我会被这幻成你的假象迷惑,毫不犹豫地跟随他奔入地狱。我怕万一错过他,我会连你的样子都看不到。所以我只能多行善多诵经,以求没有假象来迷惑我,可以在善道和你相逢。

来生,你还做我的妈妈好吗?这一生你只活到五十九岁,来生你活到九十九可好?让我把今生没有尽的孝道补回来。

我想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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