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来袭
“黑天鹅”的出现从来不会预先告知你，而且这“黑天鹅”一来，其邪恶的羽翼便从云间一直低垂到地平线，将你一切都笼罩在其浓黑的阴影之中。
在巴塞罗那自由行。中午便把该看的都看了，对满城的高迪弯弯曲曲的建筑设计也不怎么特别激赏。跑去罗伯托宫看了一个战地记者摄影展，在被黑白照片中高密度的“人类苦难”冲击之后，坐在宫外的草地上与当地人一起沐浴阳光，感觉老人佝偻的身影、孩子嬉笑的声音是那么珍贵，阳光下歇息的生活是那么美丽。
但是，三个小时之后，“人类苦难”披着另一件外套找上了我。
在哥伦布纪念碑附近港口商业中心麦当劳歇息一下。餐厅人也不算多。坐的是一个靠墙的卡座，随手把双肩包往靠墙地方一放，便开始拿出手机刷起来。
几分钟后，待我想起来要拿充电宝给手机充电，随手一摸，突然全身冰凉。
包不见了。
农夫遇上武术高手
首先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包是否遗落在点餐柜台，尽管在外面我几乎包不离身，但一定要去试试。火急冲到柜台，服务生却是一副见多不怪、神态漠然的样子，说：好吧，帮你去找保安。
穿着黄色制服保安来了，不会英语的保安用手一个劲点自己脸，我明白这是问我是否看清嫌疑人，而我那个时候连包是怎么没的都完全摸不着头脑，怎么会注意到嫌疑人。保安带我去找能提供英文服务的总台台，一个小姑娘倒是充满同情，却也帮不上任何忙，只是让填了张表，我明白这边是没戏了。
回到被盗时坐的卡座上，再次询问附近用餐顾客和清洁服务生，但不管是谁，都是一个劲摇头，没有任何想帮助的意思。
早就听说西班牙盗贼横行，有传言他们平时的练习都是用手从沸水中捞物，练出近景魔术般手法。但更厉害的是盗贼如魔术师一般的洞察力。我一路紧护着背包以防被摸皮夹，没想却在一个靠着墙壁、自以为安可以放松的位置上，整个包被连窝端了。盗贼对路人的行为特征、心理特点做了无数的研究，并用专业手段寻找机会，一举得手。路人的“注意力盲区”就是盗贼的”黄金窗口”。普通人在专业盗贼面前，如同一个农民对阵武术高手，都完全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手、从哪个方位出手。
（几天以后回国，无论在餐厅，还是在地铁上，看到上海的市民把包那么随意背在肩上，或扔座位上，就会想到如果这是在巴塞罗那，这些包一分钟就会无影无踪。）
现在想来，盗贼是早就瞄上了我这个东方面孔，一等我坐下，便从身后的卡座一下提走了我的背包。具体操作要么是盗贼集伙作案，一人挡住别人视线一人动手，或是以淫威吓住了周围的客人及服务生。
回忆一下包里物品，有充电宝、耳机、水杯等日常用品，还有备用手机、钥匙，人民币和欧元零钱，最要命的是护照、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全军覆没。
原本的打算是第二天周日一早就要搭乘飞机回国，然而现在覆水已经难收，乾坤已经倒转，一切都必须推倒重来。
警察脑子里根本没想过要去抓贼
按照服务台小姑娘说法，小偷其实看中的只是钱包里的现金，其他会在得手后扔在厕所或垃圾桶里。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得试下，结果当然不会给人带来欣喜。
同时，“自救程序”开始启动。用Skype拨打国际长途回国，得知信用卡在这半个小时里还没有被盗用。为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先一口气暂时冻结了所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接下来就是找警察了。按照服务台的指示，走了近20分钟才找到谷歌地图上标识为“派出所”的警察局。进门一看，排着一长溜被偷东西的苦主队伍，基本以东亚人为主，听来有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而接待的只有二个窗口，其中一个只提供西班牙语服务，另一个有英文翻译服务，但最晚服务时间到晚上8点，到时准点走人。据说好多人排了半天队，就是因为到翻译下班时间，只能第二天一早再来。
我这次还好，排了半小时队，总算与翻译对上话了。翻译二话不说，拿出一份已经反复复印得字迹模糊的表格说：拿去，全部填上。
看着晚上8点临近，紧赶着把表格填好，交给翻译。那个翻译走进后面办公区后再出来，表格已经复印并敲了章：好了，你们报案程序完成了。
完成了？说好的警察抓小偷？说好的仔细询问发案过程呢？说好的调用监控调查呢？
我们所想象的警察接到报案后的动作一概没有发生。也许，在西班牙警察的任务书里，根本就没有要抓小偷这一项。偷窃，在当地只算是轻微犯罪，而且数量巨大，警察管不胜管，最后，不管了。
西班牙警察的使命，就是让你在被盗后填个表，可以找保险公司作为索赔依据。抓贼，不存在的；找回被盗的包，不可能的。
“等解决了足够的问题，你就能回家了”——《火星救援》
悻悻回到旅舍，考虑下一步行动。
和往常一样，这次西班牙之行是彻底的自由行。没有领队，也没有导游。在陌生的巴塞罗那街头，接下来的一切都必须靠自救了。
电影《火星救援》中马特戴蒙演的宇航员日后在大学里讲课回述当时被困的时候说：你只要开始，进行计算，解决一个问题；解决下一个问题；解决下下个问题。等解决了足够的问题，你就能回家了。
好吧，那我也开始解决问题。对自己手头的资源进行了一下盘点：日常用的手机还在，与世界还保持着联系；手机里有一张护照的照片；有几百元欧元现金；支付宝里余额还够在飞猪、携程等网站再预定两天酒店，买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以及还算过得去的国际旅行经验和英语沟通能力。
首先，需要是接下来两天的住宿，可以流浪在地球，但不能流落在街头。最好的自然是续订，如果没有的话，次优的是在附近。总不能再拖着行李箱满城跑。
其次是机票。原有的能改签就改签，不能改签也要找卖主退票，至少可以退回一点税费。但马上订新机票也没有可能，既没有证件号，也不知道证件何时能拿到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必须要到领事馆办出一张能回到祖国的旅行证。
同是“巴塞”沦落人
第二天是周日，领事馆也不开门。按照官网的指示，开始准备相关资料。
去地铁站下的自助拍照亭，只有一种尺寸选择，不管对不对，5欧先拍了再说。
领事馆还需要护照复印件。我没有复印件，但手机里留存了一张照片。巴塞罗那街头也没有复印店，只好去市中心加泰罗尼亚广场问旅游信息亭服务员。那边倒是可以提供服务，把照片电邮给他们就行。但是奔走多时，第一个亭子打印机坏了，第二个亭子网络接不上，第三个倒是可以，价格是A4纸每张1欧。
现在手里留存的现金不能再遭意外。还是要再买个临时用的包。按照地图指示，跑遍了巴塞罗那闹市街头，无论是家乐福大超市，还是综合百货公司，还是ZARA、优衣库这样专卖店，周日统统不开门。整个城市，就杂货店与餐厅开着门。巴塞罗那人在周日所有的需求，就浓缩为一个“吃”了。
例外总是有的，那就是在巴塞罗那打拼的中国人。欣喜地在街角发现一个中国人开的廉价商品商店依然在营业，衣服、鞋子、包、日用品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全帆布包20欧一个，质量还不错，产地自然是中国。
周一一大早，和巴塞罗那上班人一起挤地铁赶到中国领事馆。那是一个建在山丘上僻静巷子的新领事处，周围安安静静，预想中的周围拍照、复印服务一概见不到。
一起排队的有陪同丢失护照游客来的当地导游。一看我在自助照相亭拍的照片就说不行，正好他要陪客人去拍照，赶紧跟去，又花6欧在一个照相馆重拍一套。
9点30领事处正式开门前，就放紧急补办旅行证的中国人进馆了。这里要给领事处工作人员点个赞。他们对丢失护照同胞充满同情，办事利落，解答问题也非常清晰。墙上挂的同胞送的“雪中送炭”的锦旗应该是实至名归。
材料交上去，还要把信息发回国内公安部出入境部门核对。好在一切都可以加急，51欧办特急就可以当天拿到新旅行证。
13:30回到领事处等证件（在当地时间里，这个还是上午办公时间。领事馆雇了不少当地工作人员，也是按当地风俗到14:00午休，16点起才是下午办公时间，呵呵）。
坐着等旅行证的有近10个中国人，一个个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等证时间，开始互吐苦水，一个个故事既匪夷所思，又骇人听闻。
一个广西来的苦主，与团队一起在中餐馆吃饭，出去抽根烟，回来包不见了。里面钱财折人民币至少3万。调用餐厅监控，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位广西兄弟认定是内鬼所为。
一个北京来的苦主，就在米拉之家楼下街心座椅上歇息。几个脸上涂粉打扮成小丑的艺人热情邀约他合个影，他拒绝之后，发现身边的包飞了。接下来他的多趟国际行程也都必须取消了。
遭遇最不可思议经历的是一对北方来的自驾夫妻。他们好好地在西班牙乡间开着车，后面一辆奔驰追上来，里面人夸张地手舞足蹈，口里用英文叫唤“Fire, fire; Stop, stop”。夫妻俩满腹狐疑停车，奔驰车也随即停在前方，两个男人下车，比划着车后方着了火，并让他们引擎熄火。等中国夫妻俩惊慌不定下车去后面查看究竟，两个个男人以排练过的流程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探身从车里抢包就走，同时不忘拔下车里钥匙，往远处山坡一扔。奔驰车载着几个劫匪飞逃而去，留下中国夫妻看着这部“好莱坞警匪片”在地中海阳光中石化。后来，夫妻俩半天才在远处山坡上找回钥匙，一路在酒店、加油站向好心人化缘食物、饮水、汽油，落拓不堪地最后寻到巴塞罗那领事馆。他们向警察报案希望能从监控找到劫匪行踪，却被告知路上根本没有探头。
事后，我从网上看到消息，春节期间有50多个中国人在西班牙被盗护照而向领事馆求助，而被盗相机、手机的数量那就更大了。中国驻西班牙使馆微信公众号还专门为此发了出行提醒。
下午14:15左右，终于拿到了紧急补办的旅行者。有了证件编号，就可以买机票了。还没出领事馆大门，就上网查询当天回上海的机票。就阿联酋航空经停迪拜还有3张机票（这要感谢阿联酋航空用的是巨无霸空客A380，有500多个座位可以提供）。毫不犹豫下单，5分钟后获得确认。回国之路在脚下显现出来了。
6个小时后，在巴塞罗那机场候机厅又遇上在领事馆同等旅行证的北京来的苦主。同样，他也是在拿到旅行证后第一时间购买机票，毫不犹豫回到我们更有安全感的祖国。仅仅这6小时和一张旅行证的差别，感觉人就少了一份焦虑与愤怒，而多了一份平和和期盼。
别了，那个曾经在《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意图与葡萄牙将世界瓜分为二的国度，那个出过塞万提斯、高迪、西甲的国度，那个盗贼阴影在地中海热烈阳光下显得更为浓重浓重的国度。
宇宙间的一切力量都在处心积虑要打翻你的牛奶
英国作家毛姆曾说：“打翻了牛奶，哭也没用，因为宇宙间的一切力量都在处心积虑要打翻你的牛奶”。巴塞罗那被盗一事也是如此理解。
从个人角度而言，在一个公众因让渡了部分隐私权而获得高度安全感的东方国家生活时间久了，就把治安的波澜不惊当做了理所当然。一到新的地方，仍然延续着以往的生活习惯，对身边的危险因子缺乏了基本的感知能力。这也是来自中国、日本、其他欧美国家游客经常中招的原因。而中国游客一贯有着携带大笔现金的习惯，更是盗贼眼中首选的肥羊。因为盗贼分辨不出东亚人，所以日本人也经常一起遭殃。
从更大的国际政治视野来看，盗贼横行也是欧洲难民危机、东欧人口西迁、拉美西裔回流等因素发酵的结果。在加泰罗尼亚广场游客服务处，为我打印护照照片的工作人员充满同情、又不无委屈地说：“You know, 大部分这里的小偷都不是西班牙人，都是……”说到这里，立即政治正确地吞下了到嘴边的话。
10年前，欧洲大都市街头也是经常可见躺在路边的流浪汉，但几乎没有两个或以上同时出现的情况；但现在去巴黎，去布鲁塞尔，街头到处是母亲带着三、四个孩子这样的难民乞讨阵容。我经常会想，再过10-20年，当这些衣衫褴褛，天天注视身边匆匆而过衣香鬓影人群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会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声称：“我们可以把宇宙现在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果以及未来的因。对于这智者来说没有事物会是含糊的，而未来只会像过去般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的因，单就看看这些孩子，我们就会知道10年、20年后欧洲大都市的面貌了。
﹏
﹏
﹏
﹏
附赠：西班牙被盗自救脱困Tips
防备“黑天鹅”
1．护照要复印并与原件分开放好，至少也要在手机里留个照片。否则，万一发生护照被盗，无论是在警察局，还是在中国领事馆，还是回国在中国出入境检查口，你都会被“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样的永恒哲学命题所困扰。
2．至少要有几百欧元现金分开放。
3．支付宝要有足够余额，可供订酒店和购买归国机票。
“黑天鹅”来临之后
1．迅速止损。致电国内银行，冻结所有账户，尤其是外币信用卡账户。在海外，使用信用卡都不需密码，动作一慢，你就还要继续为盗贼Shopping来买单。
2．四处翻找。盗贼可能在洗劫现金后把包往僻静巷子或卫生间或者垃圾桶一扔，虽然找到几率不高，但试试总聊胜于无。
3．报告警局。警察是不会为你去抓小偷的，但报警还是要去报的。警察给你填写的报警单盖的章，回国后可以作为向保险公司索赔依据。
4．改签机票。没了护照，原先行程肯定需要更改。如果碰上不能退票，那就只好取消，这样也好拿回来几百元税费，总比一无所有要好。
5．续订酒店。可以流浪在地球，不能流落在街头。如果酒店满了，也要找附近的替代。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再拖着行李满城跑了。
6．申请证件。中国领事馆周末也是不开门的。周一才有，9:30开门，丢失护照的可以早点进去填报表格。补证的护照复印件、证件照都要提前准备好，任何材料不全耽误的都是你自己的时间。付费51欧只能用信用卡，但是这个时候中国人是很团结的，一起等待的难友一定会替你刷卡换现金，甚至在支付宝、微信用人民币收款。
7．购买机票。购买机票必须要有证件号，这就要等旅行证拿到手。但那时，是否还能买到票，票价暴涨到什么价格，就看个人福分了。
8．后续处理。回国后，还有一大堆麻烦等着你，收拾好心情慢慢处理吧。
最后一句话，两千多年前，孔子就对弟子说过：危邦不入。我的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个帖子说，他这个春节仅在朋友圈就看到有三个人控诉在西班牙被盗了。所以，如果没有对西班牙特别的热爱，劝各位近期还是尽量不要去了。
@领事馆
编辑：陈丽
责任编辑：向晓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