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不住寒的秋 (耐不住寒冷)

京城的冬天好冷啊。

我只记得自己的家在金陵,哪街哪坊印象全无,爹娘姓名样貌一概不记得,我被人牙子拐走的时候太小了,只是会经常梦到端阳节放水灯,模模糊糊地,有个娇俏的小姐姐喊我:“小姐,”,她手上的银镯子一闪一闪怪好看的。

我被人牙子和不同的主家反复发卖,到了京城孟家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

孟家的大小姐也十三岁,正缺个伴读的, 见我隐约识得几个字,便让我去伺候小姐,打扫书房。

孟家是好人家,书香世代,女孩儿也给读书,轻易不打骂下人。我暗暗向老天祷告,就让我在孟家伺候小姐吧,别再发卖我了。

待到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大小姐孟梨蕊出落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柳眉凤目,纤姿窈窕。夫人老爷和三个哥哥明珠抱怀一般的宠爱,招来了府里姨娘和庶妹的妒恨。

人心有多恶毒,巧言就有多蛊惑,那日大小姐不知怎地,竟答应与姨娘和二小姐孟桃语一同去金顶寺进香,用过素斋还要留宿一晚。

果然就出事了。

夜里一伙强人闯进居士寮房,直奔大小姐所在。

我睡前觉得心慌慌的,便硬劝小姐去经阁里抄经,给外放衢州的大少爷祈福。大小姐是个心地极好的姑娘,一思量,觉得彻夜抄经福报大些,便听了我的劝,却怕我陪着熬夜,只带了上夜的嬷嬷去。

是夜,我代人受过。

第二天大小姐见我衣衫凌乱,神情恍惚,抱着我哭得惊天动地。姨娘和孟桃语亦假惺惺陪着掉了两滴眼泪。

回到孟府,众人皆说我不干净不吉利,夫人也顾忌孟家脸面,想发卖我给长三堂子做苦役算了。

是大小姐,跪在老爷夫人面前,哭诉那日如非我心念一动,被凌辱的便是自己,若孟家如此待我便是忘恩负义,字字泣血。

老爷被说得老脸一红,便允了我还留在府里,只是不便再伺候还未出阁的大小姐,便去后厨帮手吧。

我麻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临走,大小姐拉着我:“忍冬,你别想不开......”

“大小姐”我挤出一丝笑意,“坏的是那起子强人,不是我的错,我没有想不开。”

大小姐没想到我说这话, 一时愣了,我接着说:“若我真想不开,便该当日就跳了崖。如今我还好好地在孟府里做事,更没有想不开的道理。”

大小姐含着泪光,抱着我说:“好忍冬,好好活下去。”

2.

后厨里的日子,说不上好,也不算坏。

起初几个厨娘不怀好意嘀嘀咕咕,帮厨的男人们时不时色眯眯凑到我跟前说些浪话,我一概不理,专心净菜切菜,洗刷碗筷。

后来一个外来的帮厨大概是听说了我的事,觉得可以讨些许便宜,对我动手动脚,我没跟他多一句废话,把他推到墙角,顺手抄起案板上一把剔骨刀横在他脖子上:“试试我的刀快还是你的烂手快?”

那帮厨没命逃出去之后,其他人对我客气了许多。即便是要嚼舌头,也不再当着我的面嚼了。

听说后来大少爷从衢州回来,知道了这件事,特意嘱咐下人不要为难我。许是大小姐替我求了情。

我话不多,手脚麻利,一教就会,渐渐掌厨的让我做二厨打下手,多学些点心菜式。

我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折腾,那些厨娘说看着怪瘆人的。瘆人好,就没人来招惹我了。

不再做那些洒扫洗碗的活计,我多了许多时间研究菜式,掂着手里的剔骨刀,我开始研究鱼脍怎么做。

鱼脍是京里的新鲜吃食,只有最大的几家酒楼能做。

食材新鲜倒在其次,主要考究师傅的手艺,刀工需得轻巧,又能知鱼肉鱼骨肌理,总之是个需要工夫的活计。

我拿着便宜的鲫鱼练手,掌厨也不拦着,只要我不耽误后厨的活计就好。

渐渐地,我练出了些名堂,给掌厨和几位厨娘试过,虽然他们没尝过大酒楼里的鱼脍,但总觉得我做得也不差了,肉薄如纸,晶莹剔透,鲜甜滑嫩,配上我自制的蘸料,让*欲人**罢不能。

一日孟老爷休沐,掌厨献上了这道鱼脍,一家人交口称赞,尤其是大少爷,说与他在酒宴上吃到的比毫不逊色,甚至因用料并不名贵,显得手艺更胜一筹。

老爷高兴要论赏,掌厨并不贪功,便我把推了出来。

那是离开大小姐之后我第一次再见她,她还是那么美, 如梨蕊娇花一般。见到我她很高兴,如她所愿,我在好好活着。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少爷孟远棠,小姐幼时他便已入仕,我对他模模糊糊没有印象。但他嘱咐了下人不要为难我,是个好人。

一家人见到我有些尴尬,尤其是夫人。我不怪她,哪个大户人家的主母能容忍女儿身边的人失了贞洁,我如今还留在孟府,夫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额外开恩了。

大少奶奶是新进门的,不知道原委,见我散着辫子,惊叹道:“还以为是位老到的膳师手笔,未曾想这么好的鱼脍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做出来的,真真好手艺。”

听见“未出阁”三个字,我眼皮突突跳了几下,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3.

领了赏钱我便猫进后厨,再也不出来。没曾想过了几天,孟远棠来了。

“君子远庖厨,大少爷这是做什么来了?”我认出他,想也没想便问道。话一出口,觉得有些轻狂。

他诧异:“你读过《孟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没读过,之前在小姐院子里伺候,偶然听来,信口胡诌的。”

我不想说在小姐书房时我经常偷偷看书,那些字是我在被人牙子拐走之前就认识的。

孟远棠不说话,一时间有些尴尬,我只好先开口:“少爷可是饿了,想寻些点心吃?我给你做碗粳米鸡粥如何?”

成了家的少爷院里有自己的小厨房,又何须到我这寻点心吃。

“你叫忍冬是吧?”

“是,我十三岁被卖到府上,大小姐给我起的名字。”

“你本家姓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当时太小。”

他叹口气:“怪可怜的。”

孟远棠看了看我用来做鱼脍的刀,又问了问平日起居,撂下一句:“安心做你的厨娘,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便走了。

没过几日,大少爷院里的小厮给我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我在没人处展开一看,一套精铁打造的庖丁刀,大小宽窄不一,足足十二把。

4.

足足十二把庖丁刀,有了这套刀,我如鱼得水,开始在更贵的食材上施展手艺。

孟老爷在府里宴客,总喜欢奉上这道鱼脍,渐渐地,孟府鱼脍在京城豪绅富户中声名鹊起。

我还是闷头在厨房里研究鱼脍,精雕细琢,越来越夸张。

好久不见的孟远棠又来了一次。

“忍冬,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满心欢喜:“多谢少爷夸奖,还多亏了少爷送的刀。”

他看着却不太高兴:“忍冬,雕琢技艺,亦是磨炼心性,一旦追求极致,容易走火入魔,人便失了本心。你是个通透的人,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孟远棠走后,我琢磨了很久,这话是什么意思。

摩挲着十二把庖丁刀,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爱做鱼脍,而是喜欢耍弄这套刀。

第二天托人给孟远棠带了话。

护院的开始教我些近身攻防的把式。后厨空闲的时候,我便苦练技艺,鱼脍越做越好,刀技也越练越精,近身搏斗轻易吃不了什么亏。

孟远棠偶尔会来看我做鱼脍,他不怎么说话,在后厨氤湮的水气里默默坐着,我们默契到像知交多年的老友。兴致高的时候,我会给他耍一套短刃散手。

年关的时候,外地进京的官员家眷越来越多。

孟远棠知道我关于身世的模糊记忆,替我打听了一些原籍金陵的官绅家,竟真有一户人家姓王的,早年丢过一位小姐,年龄也对得上。

借拜会同僚的机会,他带我去了那户人家。

老爷少爷们在前厅交际,我被带到了后院夫人房中。

夫人极谨慎,只带了一位管家娘子从旁陪着。她眉心一粒米粒大小红痣与我一样,笑起来也有两个极浅的梨涡。

夫人盘问得仔细,当说到我小时候住的宅子后巷靠着一条小河,河岸种满垂柳,春天扬起的柳絮让我总是打喷嚏的时,夫人眼睫明显抖了几下,她忙端起茶碗喝茶掩饰。

我心里酸胀,既渴望,又觉得怯怯的。

夫人放下茶碗,局促地揉了揉帕子,半扬起手欲招我上前。这时,管家娘子在夫人耳畔私语了一阵,夫人脸色僵了一僵,抬在半路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对着我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容,问道:“不知姑娘身上可还有什么信物没有?”

我愣了,早跟大少爷说过,人牙子拐走我当晚,便将我身上所有值点银钱的物件儿搜刮一空,脚上的绣鞋都没给我留下。

我怔怔地答道:“没有,奴家身无长物。”

管家娘子和善地一笑:“姑娘身世实在可怜,这把银锞子姑娘好生拿着,回府里好好做事,日后定有你的福气。”

我被客客气气送出来的时候,瞥见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

管家娘子腕上一对银镯子,一闪一闪怪好看的。

5.

我默默坐在马车里等孟远棠,他宴饮到掌灯时分,方才向主人家告辞。见我已然等候多时,毫不意外。

他身上带着酒气和薄薄的寒意,与平日老成持重的样子不同,略有些放肆地问:“认不认你?”

我本来未觉十分伤心,被他一问之下,突然忍不住呜咽起来,嘴里胡乱说道:“我是,我是金陵人,我家后院,有一条河,可我,我什么信物也没有……”,边哭边絮叨,孟远棠并未打断我。等我哭够了,觉得头疼,方察觉怎么这半天还没回到孟府上。

“我让车夫在街上绕绕,你这个样子回去,只怕不好。”

“大少爷,我能问您一件事吗?”我抬头望着他。

“问我为什么这样帮你吗?” 孟远棠倒是爽直,“起初是因为你救过梨蕊,她央我多少照拂你一二,但是”,他凑近身来,“后来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倒也趣致。”

我含泪问道:“是因为金顶寺的事吗?我没有寻死觅活,厚着脸皮活下来?”

孟远棠轻笑出声:“你说得对,坏的是那起子人,你没做错什么,寻死觅活作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笑,眼里的寒光却冷得吓人。

听说冬月里姨娘落了水受惊,一*不起病**,没几日竟没了,孟桃语被打发到庄子上配了个管事,府里说她嫁人应从夫,不再让回府里,京城也不许她进。

我看着孟远棠,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意外亲昵地摸了摸我头发,凑近了说:“你是个妙人儿,忍冬。”

出了正月,听说金陵王家回了原籍,我大病一场。

病好之后,孟远棠让人给我送来一方盒子,我打开来看,是一柄五寸长的蛇形*首匕**。

忍不住笑出来:“说我说个妙人儿,我看孟远棠这个人才叫妙。”

孟梨蕊在这年春天定了亲。

孟家门第虽不高,但大小姐芳名冠绝京华,贞静娴雅,温良淑德,是高门富户求之不得的佳妇,因此攀上了定远侯公子乔允致这样的世家子弟。

老爷夫人自是欣喜不已,我看大小姐自己也是很满意这门亲事。

孟远棠再来找我的时候,我一时高兴拉住他:“大小姐定亲这样的喜事,你怎么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

他皱着眉头:“上嫁高门,哪有那么容易?梨蕊性子又柔弱,在那样的人家,便是受了什么委屈,娘家也难为她撑腰。”

我见他说得在理,心凉了半截,本来欢欢喜喜想送大小姐一样出阁的礼物,这下也被泼了一桶冷水。

孟远棠顿了顿道:“忍冬,我向母亲求了一桩恩泽,你想好了再答我。”

我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寻常,便也正色点了点头。

“若你愿意,” 孟远棠难得支支吾吾,“若你愿意,等梨蕊出嫁,我便收你做姨娘。”

最后说到“姨娘”二字的时候,他几乎把声音压低到如耳语一般。

似乎是我怕拒绝一般,他又迫不及待抬高声音:“若你不愿意,便随梨蕊一同嫁去定远侯府吧。”

我心知孟远棠待我格外不同些,但从没想过他存了这个心思。自金顶寺之后,我便断了嫁人的念头,只想守着庖厨,靠自己的手艺讨生活。

我打量着孟远棠,以前只知道他是大少爷,不曾存了心思仔细看他,细看之下,觉得他颇儒雅清秀,只是淫浸*场官**,脸上惯挂着一副漠然的面具,让人捉摸不透。

孟远棠见我盯着他看,又露出那副微醺时才有的戏谑神情:“忍冬,想好了再答我。”

没什么好想的,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做什么姨娘,一辈子伺候家主主母,生出来的孩子也只能是低人一头的庶出子女。

我大着胆子抚了抚孟远棠脸颊:“是,大少爷,我给小姐做陪嫁丫鬟。”

孟远棠也不吃惊,眯起双眼,破声轻笑:“忍冬,我说了你是个妙人儿。”

一别两年多, 我重回大小姐的闺阁,孟梨蕊拉着我又哭又笑:“忍冬,真的是你,你愿意陪我出嫁。”

“那是自然。”我抚了抚随身的庖丁刀和蛇形*首匕**。

孟梨蕊出嫁那日,冠盖满京华,十里红妆,锦被一张。

我跟在送嫁的队伍里,一眼瞄到了孟远棠,他向我拱手微微一揖。

他真的懂我。

6.

孟梨蕊新婚第二日拜完翁姑,便要受姨娘通房们的礼。

这定远侯家公子真是不安分,娶妻进门之前便娶了两房姨娘,有了名分的通房丫头也有三四个。我皱皱眉头,替大小姐不值。

敬茶的时候,那个叫梅姨娘的,妖妖娇娇,姗姗来迟不说,还抽空向乔允致抛了个眼色。

孟梨蕊好教养,只装作看不见,我却不必。

梅姨娘捧着茶杯,唤了一声“少夫人,饮茶”,孟梨蕊待要接过,我抢上前一步,“梅姨娘,这茶冷了,待奴婢换一杯来。”,不待她出声,我抢过她手里茶杯,又塞了一只空茶碗到她手里,提起火上的铜壶,向碗里注水,薄胎茶碗不隔热,眼见梅姨娘端不住,我注水的动作越发慢下来。终于,她失手打碎了茶碗。

“哎呦,”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姨娘怎生如此不小心?”

梅姨娘望向乔允致,乔允致生在这样的高门大户,自是见惯了做上的拿捏做下的,好整以暇一副看我怎么演下去的样子。我厌恶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禁不住又皱了皱眉头。

“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姨娘却摔破我家小姐的陪嫁,在这院当中跪上一个时辰,权当赔罪吧。”

“郎君,郎君,奴家不是故意的,还请宽恕一二。”

呵,我说的清楚,打碎的是我家小姐陪嫁,求饶却还对着乔允致,果然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乔允致估摸着孟梨蕊是新妇,脸皮薄,见我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不是那恶形恶状的嬷嬷,待要开口求情,我却懒得给他这个脸面。

一把拉起梅姨娘,她没料到我力气如此之大,趔趔趄趄被我半拖着拉到院子当中,待要挣扎,被我一脚踩住脚踝,不由跪在当下。

“梅姨娘跪好了,奴婢给您记着一个时辰。”

她这才惊惧地抽抽搭搭哭起来,又不敢不跪好,生怕我再一脚踩碎她的踝骨。

蠢货,乔允致明明就是个靠不住的浪荡子,居然敢仗着自己得宠挑衅新妇。我在后厨杀猪宰羊练出来的一膀子力气,便是再来两个梅姨娘,也拖得动的。

孟梨蕊是读书人家女儿,没见过这等宠妾压妻的做派,虽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心软:“梅姨娘既不是故意的,便罢了,青石板上跪上一个时辰,如何受得了?”

乔允致颇有些意外,看了看孟梨蕊。

我便对着院中道:“少夫人饶了你,姨娘还不谢过?”

梅姨娘被她房中的下人扶起,忙向孟梨蕊行礼谢过,再被扶着坐回椅子上,狼狈不堪,不敢抬头。

“请邵姨娘敬茶行礼。”

“请婉儿姑娘敬茶行礼。”

“请芍药姑娘敬茶行礼。”

……

直到当日行礼结束,没有人再出幺蛾子。

我掸掸裙角的灰,跟其他丫鬟把一应器具收起来。却觉得背后刺刺的,一回头,乔允致的眼神带刀。

7.

第二日侯府里便传少夫人的陪嫁丫鬟虽未出阁,却是个悍妇模样。

我自然知道说的是我,不由得嘴角含笑,只管收拾好我的庖丁刀和*首匕**。

孟梨蕊眼角带愁,与我絮叨:“忍冬,人皆道世家高门,家教甚严礼法甚多,为何侯府里竟能容姨娘兴风作浪,我这才嫁进门三日……”

我安慰她:“肉食者鄙,谁说世家高门便不藏奸纳垢?既来之则安之,有我在,断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去。”

归宁当日,向侯爷夫人辞行,我本想去车上等着,又担心日前故意整治了姨娘,孟梨蕊被长辈为难,便跟着去了。

正欲告辞起身的时候,夫人突然喊住我:“这是梨蕊的陪嫁丫鬟,叫,什么,忍冬的吗?”

我垂着眼,躬身一福:“回夫人,我是忍冬。”

夫人将碗盖扣回茶碗上的声音清脆欲裂:“呵,忍冬姑娘好大的威风,陪嫁进来第二天便给我们府里伺候了几年的姨娘使手段,这就是孟家的好家教吗?”

孟梨蕊是新妇,自然不好驳斥长辈,听到夫人为了姨娘指责她,还捎带了孟家,登时气得眼眶发红。

我端端正正向夫人行礼答道:“回夫人,妻妾有别,姨娘若是坏了规矩,小姐不方便动手,自然是我等下人代劳。至于家教,孟家诗礼传家,断错不了的。只是我们在家的时候老爷少爷都不曾纳妾,管教起姨娘来确是没什么经验。”

一番话噎得侯夫人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好啊,一个丫鬟伶牙俐齿,在主子面前卖弄,孟家没教你规矩,今日定远侯府便教教你。”

眼见事态失控,乔允致望向侯爷,夫人如何教训我是小事,耽误今日归宁,今后两面难做人的可是乔允致。

侯爷也劝解夫人,许是大家越劝,夫人越生气,她张罗府丁去取家法,定要给我好好做做规矩。见家法抬上来,梅姨娘笑得都不屑掩口笑,直接摆出看好戏的样子。孟梨蕊急了,欲跪下求夫人,被我一把捞起来,顺势推到椅子上坐着,我附耳道:“你别管。”

两个嬷嬷只等夫人一声令下,便要将我按住受刑,我嗤笑一声,慢悠悠摸出蛇形*首匕**,这东西真好,只有五寸长,随身携带一点儿也不麻烦。

“磬凌凌”,*首匕**出鞘的声音,带着颤,悠荡绵长。

见我拿出*首匕**,夫人和嬷嬷目瞪口呆,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奴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嬷嬷亦不敢作势来按我。

“我在孟府后厨待过两年,宴客的鱼脍便是我做的,做鱼脍无他,唯刀快耳。”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慢慢踱步,确保我吐出的每一个字,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首匕**虽不如庖丁刀锋利,但也勉强能用”,我瞪着两个嬷嬷,眼角扫到夫人,“若是划到脸上,这肉,就跟鱼脍一样掉下来,若不小心划到喉咙……”,我没继续往下说,把眼神移到梅姨娘脸上,只见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乔允致跟没事儿人一样跳出来:“时辰不早,我该跟梨蕊回门了,再不走,耽误了时辰岳丈要恼的。”

我就坡下驴:“奴婢这就伺候小姐姑爷回门。”

甩下侯府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愣在当场。

8.

新人归宁,行了礼夫人便拉着大小姐去说体己话了,乔允致陪孟老爷在书房下棋。再回孟府,我已经是客,落得清闲,在府里四处转转。

转着转着,我还是到了后厨,这里虽腌臜,却是让我最安心。

孟远棠一把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果然在这里。”

我忙躬身福了一福:“大少爷。”

虽然才几天而已,他却似久别重逢般看了我一会儿,直到我心虚伸手摸了摸鼻子。

“乔家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梨蕊初进门便要给个下马威。” 孟远棠语带气愤。

所以方才是故意冷落乔允致?幼稚。

我理理鬓发,垂眸道:“姑爷到底是世家出身,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夫人姨娘间的小伎俩,不理会便是了。”

孟远棠沉吟片刻,说道:“乔允致不是世子,迟早要外放历练,我听说了今冬,最迟明春,他要去益州赴任,怕是要携眷的。”

我眼里生出欢喜:“益州?蜀汉三国的益州吗?听说地杰人灵,乃天府之国。”

孟远棠似是没料到我这般反应,无奈道:“益州路途遥远,一去怕是三五年回不得京。”

我满不在乎道:“反正我不是京城人,金陵也不记得我,以后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你若是愿意,我说过的话还作数,以后孟府就是你的家。”

孟远棠肯再次开口,想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向他郑重施了一礼:“大少爷,我不做姨娘。”

说罢退后一步。​

孟远棠不再理我,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说道:“今后若有难处,捎信给我。”

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孟梨蕊在侯府遇到难处,答道:“少爷放心。”

临走前夫人单独见我。

她指了一把椅子让我坐,我摇摇头:“忍冬站着回话吧。”

夫人叹了口气:“远棠倒是没看错你,让你跟着梨蕊出嫁是对的。可是因为之前的事还记恨我?”

“之前的事”原是孟府里不能触碰的禁忌。

我诚心道:”孟家对我有再生之德,小姐对我有金兰之谊,忍冬没有怨怼。”

夫人忍不住问道:“梨蕊出嫁前,远棠是求过我收你做姨娘的,是你自己不愿意?”

我点点头:“忍冬不愿嫁人。夫人放心,忍冬定会照顾好小姐的。”

是夜,孟梨蕊问我夫人与我单独说了些什么,我笑道:“夫人让我照看好小姐,尽快生个外孙。”

9.

果然,冬月里乔允致外放益州的吏部行文便下来了。益州路远,阖府自腊月便开始打点行装,只待过完新年便启程。

孟梨蕊自幼娇养在京城,此番远离父母亲人,又不知蜀地风物,有些愁眉不展。

我见她一副不经世事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羡慕,毕竟有父母兄长庇护的人,才能这般天真娇软。却又忍不住刺她:“小姐快别这般愁苦模样,让夫人见了,还道你不愿意跟姑爷去益州吃苦。”

孟梨蕊是个温顺乖觉的性子,忙收了收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怕蜀地偏远蛮荒,只是这一去,三五年不能见父母尽孝……”

我嗤笑:“小姐如今嫁做人妇,即便在京,尽孝也是对着侯爷侯夫人。你过好自个儿的日子,方是对母家尽孝。”

见她登时红了眼眶,我心觉不忍,不由自己也怪道,我没有父母,未曾嫁人,这满腔痴嗔怨怼由何而来?

启程的日子渐近,侯夫人又开始拿捏孟梨蕊。

这日问安的时候,夫人捧着姨娘奉上的茶盏,慢悠悠地说道:“允致此去路远,想是任上不奉召也不得回京的,我实在是不放心。”

孟梨蕊眉眼低垂,柔声道:“君姑放心,离家在外,媳妇定照顾好郎君。”

夫人略抬抬眉,难得和声顺气地说道:“你是孟府里娇养长大的,我如何不知?若里里外外都要你一人操持,必是难以支应的。”

孟梨蕊垂首不言,我好整以暇,看夫人待要如何把这话接下去。

似是没料到孟梨蕊这软绵的性子,会给人软钉子吃,夫人清了清喉咙道:“梅姨娘早前是允致屋里人,抬了姨娘之后伺候也尽心,不如,让她跟了去?”

孟梨蕊猛抬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秀目满是震惊,颤声道:“君姑当真的?”

夫人笃定道:“自然是当真,允致自幼身边伺候的人,错不了。”

孟梨蕊直盯盯看着夫人,夫人被她盯得不自在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允致外放,身边跟个熟悉伺候的人,你也容不下吗?”

孟梨蕊“噗通”一声跪下,连我也吓了一跳。

“君姑,按旧例,京官外放不得携眷,蒙今圣上恩典,才能携妻,子同行。若姨娘也一同带上,被巡检使参上一本,郎君怕是以后都不用回京了。”

语毕,孟梨蕊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何时学得做这般好戏,我开始有点佩服大小姐。

夫人被驳斥得面上无光,却还嘴硬道:“危言耸听,我们府里不说,谁知道那是姨娘,只道是个随行仆婢罢了。”

我暗自冷笑,为了拿捏孟梨蕊,府里正儿八经抬了姨娘的,此刻也不过是个“仆婢”,还“罢了”。

真不拿人当人。

孟梨蕊急道:“君姑道那御史台是摆设?前日鸿胪寺丞夜游平康坊,人还醉在倚翠楼,监察御史已经一本参到吏部,告他‘亵妓’。”

见夫人冷着脸不为所动,她低声道:“郎君虽不是世子……”

这侯夫人虽是继室,出身却不低,士族最要脸面,府里的儿女均不是她所出,她最忌讳别人说她偏心世子,苛待旁的人。

我偷瞄夫人,大小姐果然捉到她命门,她脸色一变道:“如此说来,自然是允致的官声清誉要紧,此去益州,便辛苦你了。”

不愧是深宅大院里的大小姐,吃了几回哑巴亏,便懂得如何反击了。

梅姨娘终日哭哭啼啼,还走了夫人的路子,也没能随行,反而因为不知进退惹恼了乔允致,到临行也没去看过她。

倒是孟梨蕊,在内院设宴一席,拉着乔允致与一众妾室辞行了一番。

我不由对大小姐刮目相看,渐渐适应内宅主母的身份之后,她显出了应有的智慧与城府。

10.

我们轻车简行,有京官外放的告身,加之定远侯府的声威,一路很是顺利。

离京之后,常见孟梨蕊一人呆望着长空,我只道她思乡念旧,并未太过挂心。想着到了益州,安顿下来,她也许会高兴起来。

快到益州时,一个官驿的驿卒好心提醒我们,最近有羌戎贼人出没在益州与秦州交接之地,若非必要,不要宿在客栈。

好巧不巧,接连几日阴雨,即便弃了官轿改乘马车,终是有一日赶不及到下一个官驿歇脚,只能就近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暂住一晚。

店家见乔允致器宇不凡,出手阔绰,殷勤地拾掇出几间清净客房,安置我们休息,便命人再去采买些新鲜蔬食添置晚饭。

我去大灶打热水给孟梨蕊洗漱,在后院见到马厩里拴着许多骡马,心下有些奇怪,客栈里不像住着许多客人的样子。

客房不十分轩敞,安置好晚饭我自便去后厨吃饭。乡间客栈不那么讲究,买不起正经吃食的住客,往往给几个大钱,到后厨随便找点东西果腹便是。

我在白饭上铺了一点盐渍苋菜,找个清净角落优哉游哉吃“独食”。

一人凑近过来:“这位姐姐,跟主家去往何处?”

我头也不抬:“益州。”

那*皮人**笑肉不笑:“咱们这地界,打尖住店的都是要去益州的客人,姐姐去益州哪里?”

我抬眼看看那人,白面鼠须,眼珠乱转,着实令人不喜,便呛声:“与你何干?”

那人恼了,阴阳怪气道:“姐姐这又是何必,不过闲聊,瞧不起人作甚?”

角落里一个黑面短须汉子制止道:“莫生事端。”

那人似乎十分惧怕黑面汉子,虽不忿,还是闭嘴走开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嘈杂声,几人对望,神色莫测,纷纷走出去查看。

只见十数人架着三五架马车进了院子,直接在井里打了凉水或豪饮或洗漱。车上均插着镖旗,上书“四海”二字。

我怕嘈杂声惊扰了大小姐,匆忙扒干净碗里的饭菜,便转身上楼。

恍惚间听到新来的镖队里有人说起“羌戎”,心“突突”地跳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安置好大小姐与乔允致歇下,我转身进了隔壁房间,躺在板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隐约听得楼下走镖那伙人的声音,索性起身走走。

西南的月亮不同京城,看着离人很近,又大又黄,伸手就能掰下一瓣似的。

走镖人见我走近了,不约而同收了声,为首的一个汉子拱手道:“姑娘见谅,是我们兄弟说话吵着姑娘了?”

见我不搭腔,又赧然一笑道:“走南闯北露宿也是有的,我们惯了,能省便省些,不想在这院里过夜,扰了住店的客人。”

我摆摆手:“无妨,是我自己睡不安稳。”

那汉子拱拱手:“在下四海镖局程四海,失礼了。”

见我毫无戒心,眼神扫过四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不睡也好,这院子不太平。”

说罢,用下巴指向马厩的方向。

他也看出来了,马厩里骡马的数量远超住店客人的数量,且高矮肥瘦品种各异,显然既不是店里自用,也不是同一批客人所骑乘。

这怕不是个黑店,掳了过往客商的坐骑留下来的。

一路有官身护着,虽觉马厩奇怪,我也未曾害怕,被程四海再一提点,顿觉遍体寒凉。

既是久走江湖的镖师,察觉不对,为何还住进来?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虑,便笑道:“去年走过这条路,住的就是这家客栈,如今东家伙计都换了人了,转头想出门已是来不及。”

蛇形*首匕**我藏在靴子里,手不由自主向身后暗藏的两柄庖丁刀摸去。

程四海见我眼神戒备,笑笑不语,转身将后背放了空门给我,不再搭话。

11.

我匆匆上楼,将房门反锁后,抽出所有庖丁刀,选了两柄称手的重新藏回腰间,又在怀里掖了一包石灰粉,熄了灯,坐下来,止不住擂鼓般的心跳。

正待我在黑暗中困倦不堪的时候,窗外隐有火光亮起,接着就是那个白面鼠须人的声音:“走水了,走水了!”

住店的客人纷纷慌乱起身,往院外奔去,我撞进隔壁房间,拎起孟梨蕊和乔允致便向外冲。火虽起得蹊跷,毕竟性命要紧。

二人虽被惊醒,尚且迷糊,乔允致先缓过神来,欲折返:“我的告身!”

被我一把推出去:“先保住你的命再说吧!”

院子里乱成一团,人们东躲西撞,慌乱间发现,唯一的大门已被铁链锁住,且四周浇了火油,火势竟是比屋内还大!

这是不留活口的贼人做法!

四下旷野,若真有官军看到此处火光冲天,待赶到时,怕也只剩一地焦尸。

见孟梨蕊已经被烟熏得迷迷糊糊,随行的两位府吏自顾逃命,不见人影,我慌了神。

这时我手臂被一人紧紧拉着,正待挣脱,我方看清是程四海,他脸上带伤,急切地看着我说道:“姑娘,先冲出去再说!”

我自然是知道此刻保命要紧,可如何冲出去?

他又急急问道:“你们有马车?”

我说不出话,只得用力点点头。

他扳住我肩膀大喊:“学我们,用井水打湿铺盖,护在马身上和车身,蒙住马眼睛……”,仿佛我才是主家的主心骨。

我登时明白了,拉着乔允致赶紧将孟梨蕊扶到车上,回身扑在井边拼命打水。略蘸湿了几床铺盖,胡乱搭在马身上,蒙住马眼,又给自己裹了件湿外衣,便将乔允致推回车上,让他护着孟梨蕊。

顾不得手心磨出的血泡,我挽起缰绳,扬鞭抽打在马身上。

本就受惊,再加上突然吃痛,驾车的马在院子里乱突乱踢起来,我咬牙稳住缰绳控制方向,另一只手猛甩鞭子,马终于被我激得不顾一切扬蹄奔突起来,这匹马本就健硕,加上身后车驾的重量,一下便撞开了被铁链锁死的大门。

奔出院外,已经发狂的马匹又跑了许久,直到我在车上几乎呕出来,它才似乎力竭平静了下来。身后奔走的人群和火光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我翻身下车,忙打开后厢门,长吁一口气。大小姐和乔允致虽狼狈,幸无大碍。

12.

附近有村人夜里见到火光,报了乡里里正,里正再上报里长,待县吏捕手赶到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乔允致虽丢了告身,尚有鱼符能证明身份,县令再赶来亲*慰自**问,加之审问案情,啰里啰嗦竟在此耽搁了四五日。

终于厘清住客身份,确信案发后店家伙计均告失踪,将路引归还众人,大家可以继续上路了。不少人因在火中被贼人趁乱偷盗去了许多财物,连烧带丢,损失惨重,只得打道回府。我找到程四海,问他损失如何,他哈哈大笑道:“走镖走的就是个险字,我们火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过的,管它雨啊火的,都无甚大碍。”

我向他深深一拜道:“此次多亏义士,我和主家的命都是义士救的,容请三拜。”

他忙拦住我再次下拜:“惭愧惭愧,姑娘身手不错,人亦聪敏。若有心交个朋友,他日来通州府找四海镖局程四海,定当款待。”

我见他豪爽,亦不多啰嗦,就此拜别。

经此一遭,乔允致对我客气了许多,客气到有些谄媚,我翻着白眼对孟梨蕊抱怨:“姑爷这是要谢我,还是因怕我?”

她揶揄道:“许是他自己也没想好。”

不几日,到了益州府,乔允致自去府衙赴任,因告身失佚,又很是费了一番工夫上下打点,仗着定远侯府的声名,开始宴游交际,几乎不见人影。

孟梨蕊几次似有话说,又几次咽了回去。

我性子急躁,见不得她这温吞样子,便问道:“大小姐有话?便与我直说吧。”

她拉着我手,让我别急,坐下仔细看了看我,笑了。

转身拿出一纸文书道:“我与郎君早就商议好的,只是他近日事多,便没与你细说,”说着,展开手里的文书,“你是人牙子卖给孟家的,原与侯府无干,这身契母亲早就给了我,是我藏了私心,不舍得你走,便一直留在自己这儿。”

我没出声,拿过身契看了又看,就是这薄薄一纸文书,便定了我是奴仆贱籍的命运。

孟梨蕊以为我闹脾气,劝道:“我原想着你无母家可回,又不愿嫁人,若没替你想好后路,拿出这什物倒像是赶你走一般,才藏了这许久。”

我像个母亲一般抚了抚她鬓发:“孟家于我,有再造之德。”

她一下子绷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我哭道:“不是,不是的,忍冬,是你救了我,救了孟家,一次是名节,一次是性命,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你什么都不要,我只好放你自由了……”

大小姐说得没错,我孑然一身,世俗名利于我皆是累赘。

十三岁入孟家,我衣衫褴褛满手冻疮。

老爷要给小姐挑个新丫鬟,虽看不上我,但见我粗手大脚,想是能做内院洒扫,便省了小厮们出出进进。

第一次见大小姐,她笑得像春天里盛放海棠那样美,软软地对我说:“院子里的活粗糙,还是让小厮们做吧。”

见我识字,她便留我在身边,整理纸墨,打理衣箱。见我偷偷看书,也装作没看见,只嘱咐以后书架归*日我**日清扫。

见我冻疮犯了,痒得抓心挠肝,她每年冬天塞给我一盒獾子油,直到冻疮再也不发。

我许诺。

说来可笑,我身无长物,却暗自对金娇玉贵的大小姐许诺,若她需要,我便有求必应不离不弃,何时她还我自由,我便去找我父母家人。

金顶寺之后,她更加被家人护在手心里,连府门都出不得。我在后厨,想着夫人如看污秽邪祟般看我的眼神,便觉如此也好。

“回京城?还是去通州?”

我知她意有所指,笑道:“也许吧,也许都不去,毕竟天下这么大,是吧?”

贱如草芥,身似飘萍,是我前半生的写照,握紧手中的庖丁刀,谁又能说我这一生便只能如此呢?

番外

江湖上公认,四海镖局的程四海是天下第一快刀。

能让程四海亲自出马保的必是极肥的“红镖”。

一路自益州到京城,光是凭四海镖局的镖旗,便吓走了山贼无数,却也引来欲发一笔横财的亡命之徒。

镖主一路胆战心惊:“程镖头,真不知请了你亲自走镖是对还是错。”

“哈哈哈哈……”,程四海权当是对自己的赞扬。

车内传来一把甜软好听的声音:“郎君快别胡说,请了四海镖局,自是稳妥的。”

接着有幼童的稚声问道:“阿娘,走镖是什么意思?”

程四海接话道:“小公子,走镖就是走马江湖,四海为家。”

幼童接着问:“那我们现在也是四海为家了吗?”

程四海大笑道:“小公子说笑了,你阿爷回京赴任,这是高升喽。小公子生在益州,还没回过京吧?”

镖主还在啰嗦:“快到益州秦州界了,想起当年,我这心里还是咚咚直跳。”

程四海道:“可不是说?我与乔大人就是在这认识的。”

乔允致促狭道:“程兄老实说,这么多年,见过忍冬没有?”

“忍冬没见过,但听同道说起,这几年江湖上出了个使庖丁刀的刀客,没人见过真容,亦不知其师承。”

乔允致笑笑:“这倒真像是咱们忍冬姑娘的做派。”

程四海笑笑,正欲附和,突然举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镖师们会意,散开向四方探听声音,用手势暗语向程四海发送了“危险”的信号,紧接着回撤围在马车四周护住车里的人。

不多时,便听得山林里有人语响动,越来越近。

程四海抽出他闻名天下的快刀,用走镖行话向对方喊话道:“山上的兄弟,四海镖局程四海有礼了。叶子不厚,海子不深,珍珠有几颗,挑兰头向阳。扯乎?”

示意对方我们这镖金银宝物不多,只有几个贵人,却是你们惹不起的人,不如让我们过去吧。

山上响起一片猥琐的笑声:“别扯不扯的,程镖头出马,必是只‘肥羊’啊!”

程四海心叫糟糕,遇上的是不懂江湖规矩的“生匪”,这些人凶残不讲道义,抢了镖也许还要杀人。

见对方渐渐围过来,程四海瞄准一处薄弱,示意几个镖师带头冲破此处,自己跟其他人拖延断后。

短兵相接,这些山贼为了抢镖红了眼,竟是十分凶悍,程四海独木难支,正暗暗叫苦。

突然,一人身形疾如旋风,卷进人群,所到之处,山贼纷纷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捂着脖子,不过片刻便都倒下,竟是被割了喉。

那人冲乔允致喊道:“回你的车上去,护着小姐和孩子。”

夜雨江湖十年灯。一灯如豆,却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