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盛至极的人文即“神文”;神即创造。当神、创(造)价值主导,文、教价值辅之,武、物为其所用,国家、社会必然朝平等、大同的方向演进。
当神和武、及物的价值主导,文、教和创(造)为其所用、所役,国家、社会即朝着阶级分化、等级林立的方向演变——其中的神缺失“创(造)”的价值,是谓装神、假神。文创偏好“虚文”,主要被用来装饰、点亮、放光,满足人的虚荣,掺杂巧诈、虚与、智夺,继以虚浮、虚假、虚幻,是谓折翼。
君主作为神的代理、代言或化身,高高在上的“神文”代表,其价值倾向及作为,对国家、社会的走向,具有独一无二的作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史载的明君圣主,往往神华教卓、文韬武略,不嗜物欲而“创(造)”力非凡,并凭借以上价值模范了时代,所以均彪炳史册,辉耀后世——不过,他们也只能顺应规律,发扬其作用,而不能替代或调转规律的作用和导向。
主观上,自从图腾、神祇以下,氏族、部落成员属格一致的群体认知,如镜面跃出水花、泛起涟漪——激脱水花、搅动涟漪的是有人活着称神,或自诩为神之子、神之子的嫡系后裔——而这一态势又被群体默认、驯从,相应氏族、部落的等级分化就会不可遏抑地越演越烈。
该趋势必定早于夏朝的君主自称太阳神,就已在某些氏族、部落的内部发生。毕竟跳大神、通灵、扶乩的巫觋,本想“假传”神谕,一不小心秃噜了嘴,唱赞:吾乃双头鹰神;或曰:吾乃巨狼神之子——而群体膜拜、供奉益甚,活人称神的局面就形成了,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只要有一个人天经地义的高高在上,余人天经地义地五体投地,就会演化出无限不平等。其道理如同粒子进变、计算机编程:前者只要有一个粒子和其它粒子的能量有差,就会发生能量的变化、转化,积至特定条件下的质能转换,引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至无穷”——后者只需“0、1”两个基本单位,就能编码出虚拟的亿程、万象。
大约同时发生的另一趋势是氏族、部落之间的不平等在其攻伐、融合的过程中发生。其中一个关键条件是,个人、多人劳作的产出、储存,超过其生存自用而产生富余,如同用牛力养牛、用马力养马似地,用人力养人并获得余利不再困难。相应显著表现是胜利方不再对失败方斩尽杀绝,而是将俘虏圈禁起来役使,并制定、规范了相关律令、规章、制度等。
近代的史学家将役人的一方称为奴隶主,被役的一方称为奴隶。就词面意思来说,主、奴都是人,只不过等级不同,双方是所有和被所有、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这实际上并不确切。因为那时信奉不同图腾的氏族、部落,都自认为是图腾的后裔,若非已经联姻、结盟或归附似地融合,尤其相互敌对的,根本不把彼此视为同类。
生物遵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演变。动物遵循弱肉强食、恃强凌弱的丛林法则行动,形成“食物链”。人遵循因地制宜、因时而易、复杂多变的社会法则待人接物,行事作为——而所谓社会法则,往往是自然法则、丛林法则披了神文、人文的外衣。人人习以为常地将之讳莫如深,净捡好听的、挑好看的说与他人听,做给别人看。
人自丛林走向社会,一直遵循自然(丛林)法则行事,并在心理形成了相应烙印。这类法则除了以上提到的,还包括动物的同类不相食,彼此无害、互利的个体及种群形成“共生”关系——草食动物吃现成的,性情温和,具有懒散的惰性;肉食动物靠捕获为生,性情暴虐、残忍,具有积极拼抢的能动性……当它们由人应用于社会,就通通被装扮、标显得文明、礼貌、高妙了。
从需求的角度看,任何物种都努力适应客观环境,或偏依赖、封闭,或偏独立、开放,两性动物还或偏繁衍、或偏*媾交**方向。总体上都执着进变、力争上游地永续进化,呈现个体生灭、阶段轮回、种群螺旋提升的表征——所有需求的满足,都具有信息级贴合、宇宙级扩张的倾向——这同样是符合自然法则的,生物、动物及人的内在机制和外部表现。
尽管创造成就了人,催生了神文,衍生出人文,支柱并架构了文明,但是野蛮、懒散,落后、*退倒**的人的动物底子,即人的动物性,还是在长期屈从、附庸之后,不失时机卷土重来,攻占了人的心理核心的价值高地,装扮神文,绑架人文,扭曲文明,长期加剧了国家、社会癫痫发作似的动荡和偏执。
夏商周,是华夏民族的演变,整体由神、创(造)的价值主导,转向神、武、物的价值主导,挟制文、教由实转虚,相应创(造)的价值越来越沦落的,量变加速积累至质变的阶段——这一趋势,是自上而下施压,还是自下而上倒卷形成的?参照自然、丛林、社会三类法则,结合人的需求演化及倾向看来,应该是两者的共同作用——身处其间的人人,都脱不了干系。
其时人人面对的客观现实是,创造如攀山越岭、逆水行舟、结绳通天;凭借创造实现个人价值,赢得他人及群体的敬重、尊崇,越看越像愚公移山、竹篮打水、夸父逐日。而且,人的创造力不能遗传,非如神之光环、家世渊源、家族财富、世袭权位等——靠后者一步登天、生而富贵、享尽荣华、功成名就,远比创造具有诱惑力。于是人生在世的起心动念自然普遍热衷于它们。
说白了,无非是既得神位、高位及利益者,先富起来的人,尤其那些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地食利,或靠骗食、乞食、掠食等各类手段既得、先富起来的,既要像神一样高贵、大能、恒在、流芳,又贪图温饱性方面的需求满足,适宜、适宜,再舒服、更舒服些,刺激、刺激,再强烈、更强烈些,还想懒懒散散风光无限,悠悠哉哉心想事成,才想方设法地装神、恃武、崇物、拜金、弄文、役创(造),一再迎合、助长神之光芒,迷炫、带飞了武、物和虚文的价值。
其他人呢?不管何氏何族何时何地的后得、后富的,前赴后继、轮番登场,只要得了位、富了余、扬了名、风了光、轻了松,无不在装神、恃武、炫物,或拜金、弄文、役创(造)的“野路子”上越走越远,越飘越高。
先前参与创造,因创(造)成为新贵显要,跻身上流、名家的人,也基本上顺其“自然”、爱我“丛林”了去,还和既得、先富的人,勾肩搭背、你侬我侬、一唱三和的,把由着此二类法则桎梏的人为表现,吹打、抬捧到社会之人文、神文的高度,奉为圭臬、广教天下,代代传承。
趋势既成,即使君主身处其中,也没法不被卷裹。而且,无论先天优越还是后天宠成,易得、忘本、务虚、飘高、奢享、妄图……每一桩都令个人陷在非自立、不自信,缺乏依托感、安全感的“自我”里,极力索要、铺张身外之物、身外之相、身外之名、身外之幻,来填补内心的焦躁和空洞,由此越来越交不了真心、踏不着实地,融容不进他人。
夏朝的君主号称太阳神,属于仗着祖宗的神之余光,主要凭借既有的神位、君权、*力武**、财富的衬托,完全不顾及天下人心声的自我陶醉、自大成狂——夏朝成千上万氏族、部落,都将信奉千年万载的图腾、神祇视为祖宗、祖神。一轮红太阳,配以龙车、帝辇,衬以黄帝的血脉神光,夏后氏某帝端坐其中东升西落……怎么就成为所有氏族、部落的祖宗的祖神,万物之本、万源之源了?
龙生龙,凤生凤,龟故生龟。神龙、太阳神的形象,和万千氏族、部落信奉的图腾、神祇,怎么兼容得了?这在稍有探究想法的人的心理上,没法过关。如果加以标签,夏朝国君硬装的太阳神可以称为“自我神”。这尊神从一开始就不合民望,不得民心,注定因为不遂*意民**而日渐败亡。
与之相比,成汤家的玄鸟和天帝组合可以称为“介质神”。所谓“介质”,表现为协顺的相貌、服饰、动作、行为,共同的语言、喜好、观点、信念等,是把不同人的心理联结、融通起来的公共媒介。
时人眼见为实的生育方式要么胎生,要么卵生,各以为是某类图腾繁衍了其族群。鸟类高高在上的身影恰如神的使者,其卵生明显比胎生更洁净而高明——玄鸟是天帝的化身?难道不是吗!简狄吞玄鸟蛋而生契?本该如此啊。俺族的祖宗也是这么“蛋生”的……成汤家迎合了时人的传统观念,相当于对治下的商人说:吾家的天帝即是尔族的天帝;天帝创造了万事万物;吾家的始祖是天帝的嫡子,由天帝化育在人间,引领我们一起生生不息、福祚绵延!
及至周朝建立,姬昌家的巨人迹和天的组合更高明。因为玄鸟、卵生依然形象鲜明又具体,它们不单整合不了其它氏族、部落的图腾,更兼容不了胎生。天无形、无色、无相、无不在、无不能,化生一切又在一切之中。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弃,相当于感应天意、诞下神之子。这极难理解又不难理解,因为其合乎无中生有、有即是无、有无转化的因果逻辑。
周初即影响广泛的“天崇拜”,反映了时人的高阶思维已经达到极致抽象的哲学高度。后稷(弃)降生的神话,既照顾了周人的具象思维和传统观念,又运用哲学理念营造神学玄幻,升格了一家之家天下的神统。其中有迹而无形的天、巨人组合可以称之为“感应神”。而感应生色、生相、生意、生幻,人人皆有,不难感同身受、将心比心地信以为真。
可以说,由于“天”包容万物、囊括无穷、无始无终,以其为至尊神信仰的华夏人,才开始在心理层面,真正摒弃不同姓氏、群落、种族之间,在认知、观 感、体貌、语言、行为、风俗习惯等方面的具体差异,日益走向了相互认同、彼此推崇,直至以统一的龙的传人、华夏民族而自居、自信、自傲,并得以在面对民族存亡的危难之际同仇敌忾、生死与共。
不这样行吗?自从神文普及、文创兴起,不管何朝何代何时何地,只要心智健全,人人都要自问、天问:我是什么?他是谁?怎么不一样?从哪里来?到哪儿去?为什么如此?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出路、希望、方向在哪儿?……得到合理解释,才能心安理得,顺从心意、公道,遵从指派、号令行为处事,否则必然心理失衡,时不时思绪纠扰、神魂难安,动不动行事乖张,癫狂错乱。
而且,总有一些人,能够跳出自我、超脱当下、不合俗流、心向远大,为笃定的信念、信仰而活。偏偏他们还都是些个性强大、意志坚强、独具魅力,振臂一呼、应者如云,动辄影响一时风气的优劣,决定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左右时局的人——国家的神统若不被他们由衷认可,相应政统、道统、法统、礼统便会随时随地遭到质疑,被他们捅、戳得千疮百孔,到处漏风。
夏朝开动了阶级分化、社会等级丛林化的快车,其至高至上至伟至盛的太阳神却不屑抚慰夏人的心,而是居高临下碾压夏人源远流长、异彩纷呈的万千祖神,令其统统坠下祭坛,销声匿迹,空余“子子孙孙”万世为奴。结果在第三代君主太康时,太阳就被后羿当靶子射;至夏桀当空炙烤华夏,夏人恨不得和太阳同归于尽!
神文自成汤时即注重俯就人文,试图联结人心,和民心结盟。无奈整个奴隶主阶级越来越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沉浸在揽权煊势、攀荣竞奢的贵族圈子,沐神光而飞扬,极私欲自尽兴……被其簇拥、逢迎,竞相舔附的君主如何自降神坛,熨帖民生?于是一代更甚一代地隶奴以暴,残民以逞,最后由商纣王点燃摘星楼,置身熊熊烈焰之中,向其天帝宣告了商朝的终结。
神是永恒的;君权神授。君主代代传承的神脉怎么可能断绝!又怎么会转移至别家呢?继之的姬昌家承续“天”的神脉,对此做了解释。根据周公旦的“以德配天”理论,神脉的现实表现不是血缘,而是道德;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天子之位在大德之家传承——当君主及其家族丧失了道德,神脉就会转移至上天选中的别家,取而代之。
这一理念颇能结诸侯之欢心,得民之拥戴。它好比给君主立了宪,和诸侯立了约,向天下许了诺,告诉周人;姬昌家会对你们好好的!如果不好,失德,上天会另选君主,继续对你们好。
怎么才算失德呢?以夏桀、商纣王为参照。这俩君主当即在史书中被描绘得*兽禽**不如、神憎鬼厌、路人切齿,凡闻者无震惊、心怖,因此更加感念姬昌家的大德。以至于周朝的天子无比确信,子孙再怎么不肖,也不至于比他俩还“失德”,让别家把大位剪切了去。
这是时代的进步吗?是的。怎么觉得挺忽悠人呢?是的。如此岂不是落下口实,令后世的实力派、野心家可以挂高道德的幌子争抢大位,发动战争,陷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吗?是的——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神、创(造)价值的主导既已丧失,扎在假神、武、物价值上的文创翅膀再怎么辉煌灿烂,也只能随从它们夺帝位、抬龙辇,注定屈志难伸,强项令即被按脖子地一折再折。
第二篇 三千年,人就把自个儿归零了
第五章 自从成了神,人即落向深渊
一学·造物论之《人性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