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被老师虐的场景,现在想起来都是风景

我不是受虐狂,从小就不是。但有些虐,是发自内心的好笑。乃至于,在内心反反复复,酝酿了四十年,仍旧觉得好笑。

我说的是,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大人说上学,没这么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泾渭分明,分的细溜溜、文绉绉的。统一叫,上书房。

意思可能就是,到满是书的房子里,去识字、看书、学文化。

这说法,应该是,从私塾的流毒中脱离出来后,最新的一种叫法了。私塾是四旧,早被新社会破的支离破碎了。

但是,再搁以前,这个叫法也不新。清朝时候,皇宫里才有上书房。也就是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陪着皇子、皇孙读书的,就叫“上书房行走”。

或者,老百姓不懂“上书房”的这层意思,不知道这是更古老的流毒,封资修的余孽。

也有可能是,老百姓盼着孩子有出息,把上学当成天大的事。而天大的事,最神圣的,莫过于进皇宫了。

厉害了,屁大的孩子上个小学,就成了上书房行走。不知不觉,就背上了这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光!

那时候,大大小小的村,每个村都有小学。村大的,一至五年级都齐全。村小的,就搁一年两年的招一个年级。各村都不一样。

也没有适龄不适龄这一说,愿去就去,不去拉倒。一个班,七岁的,八岁的,十岁的都有。

俗话说,七岁八岁狗也嫌。女孩子还文明点,自当不在此列。男孩子就不行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龄。

“跳骚不咬你,你就咬跳骚”,这是大人教训孩子,点着小脑袋,气势汹汹地,常说的话。

谁家的大黄狗,正趴在南墙根底下,眯缝着眼,晒太阳呢。迷迷瞪瞪中,一块土坷垃就扔身上了。一扑棱,翻身张扬着就跑。一伙熊孩子就跟着笑。

狗,能不嫌吗?不嫌才怪。

老师能不嫌吗?肯定不能嫌!

老师都是直接出手虐!

学校在村子外面,本来有四个老师。三个本村的,一个外村的。本村的是民办,吃村里饭,村里给工分;外村的是公办,吃公家饭,公社开工资。

我抱着板凳,背着书包,走上上书房行走的溜光大道,还不到俩月,就出大事了。

本村的一个老师,家里盖房,需要檩条。趁着月黑风高,半夜上山,偷了大队一棵树。被警惕性极高的村民发现,大公无私地举报了。无奈,丢了老师的瓷碗,回家端起了泥碗。

很不幸,老师不幸,我们也不幸。这个老师教我们。

学校师资力量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拔了,坑还留着。没别的老师可填这个坑。

我们在坑里,孤独寂寞冷地坐着上书房行走的小板凳,眼巴巴地怀着对知识的无限渴望,成了一群遗少。

阿拉伯数字,还没学到10呢,就就此打住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了,也没等来传道授业解惑者。只等来了,一阵恼人的秋风。

再开学,集体蹲级。抹抹桌子另开席,重新从一年级学起。一年的童年时光就这么被无情地抹去了。

那一年,没有老师,还得天天去。不去不行,家里也不愿意。小孩子,在家捣乱,又帮不上家里忙,还不如放学校里关着。

这虐的够厉害的了吧!为你我受冷风吹,好歹还知道为了谁。我们哪知道为了谁,被冷风吹了一年?

也不是完全没有老师管,剩下的三个老师,轮流来。谁有空,谁背着手来转转。连课本都不带,都苦口婆心,叮嘱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特别是那个黑脸校长,整天阴沉着脸,一来就拉的老长。好像是怨我们举报了那个老师。整天让我们上自习,整的他跟自习有仇一样。

皇天厚土,天日昭昭。我们哪管那闲事,爱谁偷谁偷。再说,黑天半夜的,谁敢出去瞎逛。这黑锅,黑着脸给我们,我们也不背。

看来,三个和尚没水吃,说的不假。就三个老师,也协调不好。有时候,一星期也没有来的。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是没人管的。自由的像屋檐下的家雀一样,漫无目的地叽叽喳喳。

拼音都认不下来,上啥自习。又认不得几个字,就光看插图。实在看腻了,就作妖。

那时候,教室里的地,都是黄土夯成的。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的奇思妙想,在座位下挖洞。说挖个洞,等天冷了,从家里带点柴火,放里头取暖。

好家伙,那是真齐心。一个挖,都挖,全部搞开了秘密地下工程。有用铅笔刀的,有用树枝的,奇招百出,都在挖洞。挖出土,秘密用书包背出去,倒掉,再回来挖。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些老农民的儿女,打起洞来,也丝毫不含糊,都有搞地道战的潜力。

不几天,就掏到胳膊肘深。掏不动了,才罢休。还互相观摩,看谁挖的深而广。

最后,被校长发现,集体罚站三天。太阳底下,站的笔直,浑身冒油,一罚三天。

最后,以谁挖的洞谁填,才算完结。

有一个同学,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可能家里事多,上学老是去晚了,几乎天天迟到。

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学校纪律,直接不拿老师当干粮啊。在家里是老大,在学校,老师才是老大。这都傻傻搞不清。

在一个上午,敞着怀,衣服扣子都不系,拖拉着鞋来了。都日上三竿了,我们都在聚精会神看插图呢,他要进教室。

被老师瞅见,揪着耳朵拉到教室东头小树林里,去立正站好的了。

一岁年纪一岁心,大点就是心眼子多。

人家等老师走了,立马找了几根木棍,搭在树上,支起一个架子。掰了数十片梧桐叶,整整齐齐码在上面,修建了一个精致的小凉亭。

我们去看他,他在凉亭下嘿嘿笑。说叫站多长时间,就站多长时间,反正晒不着、淋不着。敢情,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当然,也没持久多长时间,便让老师发现。提溜根木棒,几下就划拉塌了。

一边划拉,还一边数落:学啥啥不行,干啥啥不中,做啥都能做酸,就是做醋做不酸,捣鼓这些泥格愣在行,以后干个泥瓦匠好样的。

要说还得是老师啊,眼光就是准,一语中的。这孩子,上到四年级,就跟着他舅,去干建筑队的了。

这是后话。

他失去了这个庇身之所后,无奈,去和老师赔不是。好说歹说,用一堆苦大仇深,赢得了老师谅解,才重新回到了看插图的队伍里。

学校西边,有一道围墙,一米半高的样子。下面是石头,上面是水泥砌成三角。那肯定是用来挡人的。

但偏偏有孩子,为了省几步路,进出校园翻进翻出,不走正道。墙虽然不高,但还不到一米的孩子,翻着也费劲,磕着碰着在所难免。

这哪行。不光是安全问题,还关系校风,关系以后的成长之路。爬墙头、钻水沟,历来是正人君子所不耻的。

校长强调了几遍,就是有学生不听,当成耳旁风。

又一个孩子,也是倒霉催的。

中午放学,三步并作两步,就翻上去了。恰好被校长看见,一声断喝:待那别动!

他两手两脚,正好趴在三角水泥上,正一只脚往外使劲呢。就这样被校长定住了。

一个中午没敢动,就那么撅着小屁股,在上面趴着。

家长等不到回家吃饭,就去学校找。看到孩子趴在墙上,勃然大怒。顺手找了根木条子,照着屁股,就是一顿胖揍。

这姿势,确实是挨揍的姿势。家长也想抢抓机遇,不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最后,还是校长听见骂声、哭声交织,出来好一通劝,才给这倒霉孩子解了围。

那时候,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严师出高徒。不管老师教的咋样,越严,家长越喜欢。

老师管学生,骂学生,甚至打学生,家长都觉得就应该这样。越管的严越好。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也没有哪个学生回家和家长说,也没有哪个家长找到学校去。好像都达成了默契。

还有更虐的一件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搞得半个村子鸡飞狗跳。

一年级的教材,实在没啥意思。汉语拼音,带的那些个插图,大部分内容,就是常有的动作和动植物、日常用品。

“a”,就是画一张嘴,大张着,好像去看牙医的样子。“e”,就是配一张大白鹅的图,昂着脖子嘎嘎叫。“u”,就是一只黑乌鸦,眼睛瞪的人心里发毛。“j”,就来一只大公鸡,嗷嗷地打鸣。

对农村的孩子来说,这些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整天见,没有一点新鲜感。

何况,每天都是自己翻书,天天翻,早就翻腻歪了。还不如满山跑着翻蝎子。

有一回,翻到“x”,坏事了。插图是西瓜,一个完整的,圆圆的。旁边,依偎着一块切开的,红瓤黑子,让人很是垂涎欲滴。

那年头,西瓜还是稀罕物。看见这个,就想着吃西瓜。心里像长了草,想的东倒西歪、抓耳挠腮。坐不住了。

叫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跳出教室后窗子,蹑手蹑脚,从教室后面跑了。一口气,跑到东山的西瓜地边。

看西瓜的,正在棚里躲日头。

扒开棘针篱笆,一人抱一个,躲到棒槌地里,吃了个满脸开花,满肚溜圆。

再潜回学校,老师也不知道。

小孩嘴里存不住三句话,肚子里憋不了三泡尿。不知怎么个情况,告密信七拐八拐,这事就拐到老师耳朵里去了。

老师觉得,兹事体大!

生产队的东西,都是集体的。小小的孩子,虽然还不能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但也不能挖墙角啊。七八岁就这么挖,长大了,那还了得。

于是,三个老师广泛讨论,郑重决定:一人罚五毛钱,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调皮孩子们,一听,从一个个小斗鸡,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小瘟鸡。

没错,那时候的老师,就是这么豪横。不光会教书,还有行政执法权,说罚款就罚款,连去大队审批都不用。

上一学期学,一个人的书钱连学费,一共才一块钱。一下子罚这么多,去哪淘换?还不得被家长骂死。

我还好说,春天上山捉蝎子,捉一个二分钱,存了点私房钱。原本准备去集上,一分钱一本,都看了小画书来,咬咬牙、跺跺脚,忍痛交上了。

那几个口袋比脸还干净,只能回家要。果然,家长一听,反手就是一巴掌,连骂都省了。叫你去上学,你给我带饥荒回来了。

那年月,割一斤肉,才五六毛钱。五毛钱,快一斤肉了,谁舍得让孩子交了罚款。打行,骂行,要钱不行。

几个家长一碰头,说的义愤填膺,脸红脖子粗,那是相当激动。一口唾沫吐地上,能砸一个坑。一伸手,就想摔个碗。但最终,一个也没去学校露个脸。

几天后,自动偃旗息鼓,该干啥干啥去了。

毕竟,老师的身份,在那摆着了。既有威严,又有威信。到了春节,还得去求人家,给写副春联,贴在门楣上,光耀门庭呢。

过去老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老师的敬重,那是自然而然的。很少很少,因为学生挨打了、被罚站了、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等原因,而找到学校,去和老师理论的。

可能那时候的家长,自知理论不过老师,先自矮了一截,内心不免胆怯。

哪个调皮学生,没有鼻青脸肿过?屈指可数。不打架破点皮,不被老师训两句的,那就不是学生。是真正的人中龙凤、水中蛟龙,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现在,听说学生闹个情绪,老师就心绪不宁,得哄高兴了才行。要不,说不定哪个家长就会兴师问罪,动不动就告到校长那里。要是在学校磕碰点皮,更是忐忑不安,得一个劲向家长解释。这学生这么金贵了!

时也,势也。师道尊严,何至如此!

现在,老师教个学,就像滑旱冰的,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要知道,过去,老师教个学,就像划旱船的,兴高采烈、一步三摇,热闹着呢。

有时候想起来,那时候的一幕幕场景,就像一帧帧最精美的风景,总会触发心底最纯真的笑。

虽然,早过了纯真的年龄,但当童年的溪水,流进岁月的长河,就会觉得,那是多么珍贵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