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癌症旅馆”

玄武门地铁口三号口出来,往南走上三百米,你会遇到百子亭。

这里曾经是精英与名流热衷的住宅区,傅抱石、徐悲鸿都曾居住于此。

如今的百子亭,多数的南京人是陌生的。但有一些人因为一场癌症跟它发生了联系。

南京“癌症旅馆”

南京“癌症旅馆”

百子亭42号,江苏省肿瘤医院。天南海北的人从这里进进出出。拖着行李箱、拿着报告单或是提着汤汤水水。

不一样的面孔,怀揣着相似的心情。医院的门口,总有发传单的,塞给病人或者家属神医神药的杂志传单,也会有一些中年阿姨,举着牌子问要不要住宿。

南京“癌症旅馆”

百子亭不长的巷子里多的是三种生意:旅馆、假发、以及小餐馆。这里的旅馆,不管是家庭旅馆还是连锁酒店,住的大都是癌症病患或者家属。

百子亭的旅馆,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癌症旅馆」。

南京“癌症旅馆”

▲ 一间带窗的房间,一天100元

上午9点半,一个房客办了退房,新的房客已经登门。

方力的妻子接过身份证和押金,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8号房间。

方力和妻子做家庭旅馆生意,今年第11年。两套一楼的房子打通,一共8个房间,3个厨房。按照房间大小,一天收取几十元不等的房费。

8号房间,一张床,也没有窗,床单已经旧了。新房客是个40岁出头的男人,因为着急去医院做检查,匆匆看了一眼房间,就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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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客主要是两种人:刚查出癌症,准备治疗的;治疗结束,回医院定期复查的。

开了这样一间家庭旅馆,方力旁观了太多。卖房子的卖车子的借债的,一人生病,往往搭上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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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肿瘤病人化疗会严重掉发,医院门口的假发店

一个25岁的小伙子,身高1米9,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胃癌晚期。小伙子的妈妈在方力家的家庭旅馆住过20来天。

「她是个单亲妈妈,早年离婚,就这么一个儿子。结果还得了这种病。」方力甚至不敢多问孩子的情况,害怕自己陪着掉眼泪。

从查出来,到最后人走了,只有3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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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不等于与癌症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见过年纪很小的癌症病人,两个四岁,一个三岁。「那个三岁的孩子,爸爸抱在怀里,看着就心痛。」

有一对安徽夫妻,生了三个女儿,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几岁。还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前前后后都查出了卵巢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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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门口的传单

每个得了癌症的病人或者家属,都会乞求奇迹。这些年,方力也见过奇迹,然而治好的奇迹太少了。

2008年,一个溧阳的女人,卵巢癌,医院明确拒收。她老公是一家电器厂的董事,坚持治疗,哪怕死,也想死在手术台上。

「没想到赌对了。当年医生说她活不过一个月,结果到现在活了快10年。也是钱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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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病人,拿钱换时间,但也总有人财两空的故事。

2014年,有个老太太得了口腔癌,在方力家住过。后来病情时好时坏。去年,方力结果一看她家人朋友圈状态,才知道老太太已经走了。花了300万,也没留得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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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肿瘤病人什么都省,除了吃的

开家庭旅馆这些年,方力自己也备受折磨。

自家的房客,来自五湖四海,*疆新**、内蒙、四川、福建、浙江、安徽……周一到周五,入住的生意好,他也很难高兴的起来。

有的病人可能就一个月寿命,医生开了三个月的药,方力如鲠在喉。有的病人家属砸锅卖铁,去填一个没结果的无底洞,他会忍不住驱赶房客:回家吧,别浪费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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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力家门口狭窄的过道里,放了四五把破旧的椅子。没检查没治疗的空隙,病人和家属们就坐在这晒太阳,交流病情。

渐渐这里成了癌症旅馆的天然社交场。每天在这里发生的对话,都是关于生死的大主题。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跟今天办退房的老太打招呼:走啦,千万不要再回来了啊!

在这片特殊的生态圈,病友间这样的再见方式绝对是一种真诚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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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苏北人的董月,坐在那里抱着一个塑料花饭盒闷头吃,时不时抬头跟路过的人拾搭:要不要尝点。

医院旁边有一些汤菜加工点,董月今晚花了36块的巨款,订了一份正宗农村土猪肚烫饭。

「医生说我还有3个月活,我现在趁能吃就赶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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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菜加工点的生意总是很好

董月40岁,患了宫颈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住在这片的女性病人,一半都被这个病折磨。

谈到病情,董月变得激动,腾地站起来就开始脱衣服。袖子撸得老高,露出胳膊上错综纠葛的静脉置管。

就像独自憋了很久,要把痛苦一下全都剥开来给旁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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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月跟人合租三室一厅的房子,她住其中一间,没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天35块,她独自在这住了快一个月。

她没让老公跟过来,儿子16岁,在念高中。知道妈妈得了癌,但没人敢告诉他这么严重。

大多数时候,性格外向的董月给人很看得开的感觉。但提及孩子,就陷入自责。「我生了这个病,不能给他苦钱还要花好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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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拿了药,368块,专家门诊35,一天四五百下去了……上次检查血小板低,打了5针,一针就好几百”。

癌症病人对数字敏感,除了胆战心惊地等化验报告的各种指标,就是算不完的账。

不知道还要在这住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期限会不会突然降临,董月沉默了一会,“感觉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完”。

对于癌症晚期病人来说,奇迹是万里挑一,大部分治疗的意义,只能是延续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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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来的刘玲心情很好,感觉聊天声音都带着亮光。

因为万里挑一的奇迹被他父亲撞上了,“我愣是把爸爸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她还记得9个月前的混乱春节。一向没病没痛的父亲,突然大口吐血,特别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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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去常州的医院看,肺癌晚期,医生说顶多一个月,药都不给开就劝他们回家。刘玲的姐妹、叔叔、姑姑,一大家子坐一起抹眼泪。天塌了似的。

刘玲不甘心,坚持带爸爸来省肿瘤医院看。当时家里人都反对,毕竟得了这个病,进医院把人折腾完了,人财两空的事情太多。

从五一过完节,刘玲跟父亲就住到了这块。他们房间有窗,能放下个小饭桌,一天八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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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

最重要的是,有公共的厨房,可以给病人做饭吃。刘玲每天早起给爸爸做红豆红枣粥,他能吃两大碗。

一边在这化疗放疗,另一边跑去上海配中药吃。爸爸的肿瘤从5.9cm减小到了只剩1cm左右。

现在刘玲总说“幸好坚持带爸爸来看,不看的话这会儿人早就见不到了”。但偶尔她也会想,假如是另一种结局呢。

就像爸爸的一个病友,化疗八次了,医生说他要一直化到死。一次化疗,至少一万七八。对一般家庭来讲,那根本就是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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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不远处中央路上万家灯火,灯火璀璨。而走进百子亭这几条巷子,你就会立刻被昏暗包裹。

癌症旅馆存在于这个城市的暗部。每个简陋的房门背后,都有一个伤心的家庭,它们抱团取暖,生长出这片求生的岛屿。

房门打开,有人走,有人来。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覆盖的故事里,翻涌的都是一个最简单的欲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