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洋的过往
前一阵和朋友同去拜访陈为新先生的工作室,见他在桌台上摆着块汶洋石章料。来者都是石痴,但还是笔者出手最快,远远见到,毫不客气加快速度到桌面抓起来细看:稠厚密结,蜡质感十足,最致命的是完整度高,纯度也高,看上去犹如一块香甜的奶冻。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放了多年的老料子了。
陈氏也是制钮的能人,笔者忍不住问:这么好的汶洋,有没打算刻什么好钮上去?岂料对方摇头说,刻什么钮,真要刻,就刻字上去。

陈为新藏 汶洋石章坯
一方主人也舍不得雕刻的印石
一个钮头专家,竟然要给最爱的章料“结字”,笔者又是好奇,又是心痒难耐,接着追问:刻什么字?
对方一本正经回答:就刻上“不刻”两个字。
满屋人听完,无不哈哈大笑。
好汶洋,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资源。在最初流行的时代,爱它质地,品相的人就极多,倘若在千禧年前后走到石市的摊位上,常能看到摊主们拿盆水把汶洋泡着卖的兴隆景象。
这个石种,当年对它“说坏话”的人有不少:因为九十年代最后两年中所开采的汶洋石,一是因为矿层问题,二是因为新石种人人均无经验,因此挖掘出来之后,多是如其他石材一般随意放置。

早期市场上流通的带红汶洋石
当年都是泡在水盆中交易
当时的人不知道,汶洋这个石种自身的含水量其实颇大,一离开矿洞,就会马上脱水,变成后来人们所说“见风开裂”(且是“蜘蛛网裂”)的情况,一旦落入这样的境地,无论再大的体量都立刻变得不堪取材。
九十年代末的石商、石农,在这批汶洋上,实在是吃尽了苦头,有些人在当时买了八万十万的原石,也全都“应手而裂”,血本无归。当年的十万八万甚大,可与今日数十万的购买力相比,笔者每每与师友们提起此事,都觉唏嘘不胜。

千禧年以前,没有得到正确保存的汶洋石原石
开采出来后会出现这种蛛网一样的裂痕
让不少人闻之色变,相当“心塞”
正因这段往事,故而一些石友心中,甚至有些文章当中,都将汶洋石定义成一个普遍“多裂”的石种。一旦观念根深蒂固,“汶洋易裂”之说,就成为常被人诟病的问题,令坊间不少石友对其品相心向往之,却畏之如虎,甚至出现“汶洋见风裂”的骇人说法。
从科学上来说,石头干裂,其实就是“失水”之后内部结构改变的结果。对于这些早期出产的汶洋石而言,矿内湿度不小,石种本身却缺乏坑头等石种天生有“结晶水”锁住内核,而早期开采时石农、石商尚摸不清它的“脾气”,随意储存,所谓风吹就裂,其实是吹风后加速了石材表层吸附水的挥发,才导致的不幸。

坑头石带有稳定的结晶水
因此在采矿之初的保存流程与汶洋石不同
是以在原石市场上走动较多的石友大概都知道,从前汶洋原石交易,一般泡在桶里进行,不敢像其他如水洞、坑头或者芙蓉那样随意在摊位上摆放。大家要买原石,为了安全起见,也都是谨慎地隔水看石(这才有上文提到,摆摊者用水盆泡着石头卖的奇景)。
幸运的是,后期深层开采的汶洋石,性质趋向稳定。加之石农、石商们的努力钻研,其保养已经有了较为明确的方式,终于逐渐开始摆脱这一阴影。

完成“特殊保养”后的一块稳定原石
对原石交易熟悉的朋友应当都还记得:当年只要是刚出洞的汶洋,运送时一定需要始终保持有水的状态。或者说是落地即刻入水,拿到储藏地,要在避风处迅速擦干,旋即手脚麻利地用油*过包**,再以塑料膜在阴凉处封存。
这样处理过的汶洋放在储藏室内慢慢使油、水置换,性质就会慢慢稳定下来。
个中的奥秘也好理解:油是不易挥发的,与水置换后,替其成为“顶梁柱”,石头的内部构造也就不会轻易改变了,性质顺理成章变得稳定。所以这些后期投入市场的汶洋石,与早期那一批没有好好保存的汶洋石截然不同,玩石的时候不能一竿子打翻。

汶洋石梅雀争春把玩件
福建东南2014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如果遇到切章的情况,也必须把切好的章胚再用这种手法处理一次,不可偷懒。这样保存下的汶洋石,大约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进行“油水置换”,此后最终投入流通环节时,就不再会有“见风裂”的情况,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令人安心的稳定性。
现在人普遍都知道,汶洋石这一种,是在1997年之后得以公开面世,1998年之后逐渐流行起来的,所以多认为汶洋石是“97后”诞生。其实,早在大家知道的将近十年前,福建省地质勘探队早已探得了这一带的汶洋矿苗。

潘惊石作 汶洋石《博古对章》
福建东南2011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其“面世”的97年前,约摸两三年时间里,不少雕刻师其实早已接触、经手过这些汶洋中的佼佼者,只是彼时大家都不晓得有这样的美石已悄无声息地横空出世,才令它们声名未著而已。
1997年左右,汶洋石产量再次增大,并正式对外昭告天下,次年开始大量开采,这一石种才开始为人们所熟悉。

陈达作 汶洋石薄意方章
福建东南2015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这一特殊的情况,让汶洋石的各种信息归纳,都远远落后于寿山石中的大多数品种。
从大众认知至今,这个品种不过才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九十年代以前的寿山石著录里,都没有记载此类目,也少有权威的著录、文章,好好为它做个归纳,以正视听,这也间接导致了市场上大家众说纷纭,误解无法解开的情况。
二十年后看来,汶洋石经历的各种误解和摸索,都有着太多的故事,不少往事听来也都着实令人感叹。足见在玩石的道路上,只要出产新石种,无论石农、石商,还是单纯的石友,都需要为其付出不小的“学费”。

陈为新作 汶洋石双兽钮章(局部)
福建东南2014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但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大家已经摸索清楚了规律与经验,这个石种的交易当然也趋于成熟,不再使得大家感到害怕了。
2
汶洋的石性
说完往事,照例应当说些干货。汶洋这个种类,产于寿山乡日溪汶洋村与寿山柳岭的交界,色彩上以白色居多。有黄,但多作焦黄色,色泽深浓,不若芙蓉的黄色那么明丽或淡雅,有时略感内敛。

洪建国作 汶洋石《薄意方章》
福建东南2011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就色彩来看,红色最少,也有朱砂。红汶洋的色彩饱和度倒与芙蓉区别不大,只是数量太少,如遇三彩汶洋,则也属少见的品相,值得一玩。
有时候我们也会在汶洋的成品中见到黑色,但这一般是黏连的石皮,推刀与一般石肉的刀感区别甚微。有些人喜爱其纹理,甚至直接磨光,作为一种纹路上的趣味来看待。

汶洋石 套章
福建东南2017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大部分人对汶洋石的崇尚还在于其“白”,汶洋石色白度高,体块完整,是难得一见的“高成材”类印石。说来使人意外,这一品的原石都是夹板,原石呈现片状,有些是黑色石皮黏连,有些则是被硬围岩夹生,也即所谓“线脉”。
经验丰富的石商,挑选原石时常常会选择硬围岩所环绕的石肉,因为这类汶洋原石,大多分布的均匀,且内里纯净少杂,非常易于切章。
芙蓉切章时往往需要左避右让,但汶洋却只要线脉的厚度足够就可放胆而为,切章的成功率和成大章的几率之高,仅次于鼎鼎大名的荔枝洞石。

孙洁鸣作汶洋石羊钮章
福建东南2015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汶洋的白不同于芙蓉上常见的米白、乳白,而是犹如白玉一般清亮,略有透感。且白色与其他的色彩之间,界色比芙蓉往往更为泾渭分明,不过上手盘玩,差距反而并不显著,都能体味到蜡质感带来的柔顺亲和。
其中凝度上佳者,无论质感、视觉效果或色彩,都能与芙蓉比肩,但材质更大、更完整,且无蹿砂等弊病,最适合对章材有迷恋的群体。就笔者所知,好的汶洋章坯,价格绝不低廉,数万甚至十万位都能走得到。

林国俤 汶洋石 浩然独存龙纹镇纸
福建东南2017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新玩石者,只要对比得当,其实不难分辨普品的汶洋与芙蓉。但是,高段位的汶洋石与芙蓉、蜡质山秀园之间的分辨,就有些困难了。
汶洋石里的高品,一般视感稠厚,也会有芙蓉中米油、奶冻一般的凝润感,极压手,几乎与一块好芙蓉找不出太大的区别。

姚仲达作 汶洋石羊钮章
福建东南2016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不过山秀园有黄色的小砂丁,芙蓉有绵砂,而汶洋两者都没有,因此如果雕刻者留下这些“蛛丝马迹”,还是能够比较一目了然地“验明正身”。
不过倘若料子都太纯,则要靠经验、手感来判断种气,一般玩石者新学乍练,错断“户籍”亦不稀奇。
汶洋石与芙蓉的“像”,从科学上来讲,主要还是因为它亦有叶腊石成分。对大部分汶洋来说,在成分上更为普遍占据主导的是伊利石而非叶腊石。汶洋推刀时,会感觉硬度更大刀感更脆,受刀时声音清亮,不若芙蓉的柔和受刀,也从侧面说明了两者的成分确有区别。

何光速作 汶洋石莲蓬套章
福建东南2014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坊间有一种说法,认为汶洋石和芙蓉越相似,稳定性也越强。这个说法,在矿物学上似乎也有印证。
前文提过,汶洋石的主要成分,是伊利石、叶腊石,笔者曾在一篇相关的论文中看到一种推测:叶腊石成分越高的汶洋,对外界的适应性越强,也就是所谓石性越稳定。而伊利石成分越高者,则越容易出现裂纹。这可能是因为叶腊石之密度,高于伊利石造成的。
由此可见,石商们的很多“经验主义”,实际上确有其依据,是实战经验所得,并非碰运气的“玄学”。

潘惊石作 汶洋石古兽钮长方章
福建东南2016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汶洋这个石种,在大家近二十年的摸索之后,已经在保养上出现了行之有效的玩赏、保养规则,大家照章办事,大多无甚风险。时下流通的汶洋石,只要品质较好者,都是完全可以收藏、赏玩,甚至长期持有的,无需过度疑虑。
这里顺便一提汶洋之黄,汶洋本身所带的黄色都明度偏低,深沉稳重的视感与芙蓉的明快大异其趣。芙蓉的黄色一般饱和度很高,色感也更艳丽,这种情况在汶洋中当然也有,却非大多数。

陈达 汶洋石 云纹薄意方章
福建东南2017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本来色彩这一节,不过是各有所好的问题,可以一笔带过。但近年来有一种说法:认为浓黄而份量压手的汶洋,石性特别稳定,且色调越浓厚,质地越有保障。笔者恰好有一回北上,遇到北京一名做寿山石生意的大贾,便向他求证,对方也表示在其过手的石头中确有此情况存在。
由此看来,这一说法乃是北边石商们用真实成本“试”出来的结果,虽然尚无矿物学上的科学文本做凭据,但也应当纳入本文,提供给诸君,作为一条藏玩时的参考意见,是否认可,当然也听凭各人。
3
汶洋上的工艺
汶洋材大,完整,有蜡质光,且界色分明,并且因为剥自线脉,所以往往带有铁锈色或黑色的石皮,尤其是铁锈色的石皮,特别适合做留皮的薄意、浮雕,这也是少有的,在白色石种上,雕刻师会蓄意保留及运用石皮的情况。
而界色分明处则适于俏色钮头的雕刻,又因纯净、方正,故而也常见结字章的情况。
无格裂的汶洋,时下已经很受一些一线名家雕刻者的器重。即便是名气很大的雕刻人,面对完整、稳定,或俏色醒目、或质地纯净的汶洋章料,都相当爱惜。


陈达作 汶洋石薄意方章
福建东南2015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这个品种,属于施加工艺后容易“出效果”的类型,即便是雕刻师本人也会对其中的优品抱有很高的期待,不过对待的态度会相对认真之余,成品效果一旦惊艳,那么价格也会远远高于品质一般的坊间普品。
与此同时,在工艺上,这个品种还有其特殊性:由于出现的时间较短,为人熟知也是千禧年之后的事情。所以很多老一辈艺人都与这种美石缘悭一面——
毕竟大多数老艺人在汶洋开采的年代,或离世,或封刀,已经没有当代青年雕刻者们的好运气,能够与之长期的接触,留下较多汶洋石的经典作品,故此搭载老派工艺的情况较少。

汶洋石《双螭扁章》
福建东南2011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又因为汶洋材大,且柔美温和,酷似芙蓉,极大弥补了芙蓉石难以成章的遗憾,往往让很多热衷芙蓉石的藏家或雕刻者将其视为切大章的“补救方案”。这样的普遍心态,也间接造成了今天在拍场中汶洋石多以印章占据绝对主流的情况。
汶洋石流行的时代,审美的风气比当年有许多变化。所以其他石种大量被投入雕刻大件人物圆雕,或镂空摆件的情况,在汶洋这个品种上几乎是绝迹的。

林志峰作 汶洋石《如意观音摆件》
福建东南2011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此外就是汶洋流行的时段,恰好赶上了薄意、字章的流行,所以这个石种又额外带上了一股“文气”。如著名的雕刻家陈达先生,其雕刻中就常用芙蓉、汶洋,或许正是看重它们柔美温婉、比德于玉的气质。
众所周知,陈达先生本身精擅摄影,讲究作品的构图与绘画意味,和传统工艺中为”遮瑕“而刻薄意的心态分别较大,常常乐于选择无杂、无裂的纯材施为。
大约是由于汶洋块面多完好,“整型”的空间更大,也更易使人产生“挥毫”“作画”的心情,所以在能陈达先生的作品中用之甚广。

陈达 汶洋石 雅人深致扇形雅玩
福建东南2017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受到这种名家偏好的影响,一般坊肆若选择作工的题材,也都偏向案头清玩,薄意字章这一类。日常商家发工,大料切章制钮,扁料作手牌、砚屏或臂搁等文房件都属常态。且又因手感温和,刻把件的情况也比比皆是,价格也不甚贵,对于新手来说,还是较为亲善的一类。
不过,如今汶洋村附近的山体早就被矿洞“打得像蜂窝一样”,已经没有多少可再度挖掘的可能性了。作为当代人来说,这个品种的流通虽然是一种常态,但对于后人而言,可能汶洋石已经因流通中不断的损耗、减量而成为稀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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